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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头氏(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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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羽将包袱放在了床上,从中取出了一个纸包。
这是他在前一个镇子买的蜜枣。
名叫果儿的小丫头欢喜地接了过来。
“将军性子冷硬,夫人待人倒是温柔和顺,小姐脾气像足了她死去的娘。在这里做仆役,平日既不受苛责,月底又可分得不少俸银……本来全舞阳城再也找不出比这里更好的去处……”
“本来”这两个字最是奇妙,表面上波澜不惊,却总是用来遮掩着一些不欲言明的隐情和欲擒故纵的暗示。
姬羽似乎随口问道:“你家姑爷又是哪里人,配得你家小姐,定是身世显赫,名门贵胄……”
果儿圆溜溜的眼睛转了几转,缓缓咽下口中蜜枣,将纸包紧了紧放在了桌子上。
“小姐文定的本是平江郡王的大公子。直到一个月前,府中还在准备小姐的嫁妆。谁知将军却突然将小姐嫁给了一个外乡人。
平江郡王喜帖已发,知道此事大发雷霆,但木已成舟,任他权势通天也是没奈何。平江郡王一恨将军不顾旧宜,不守信诺,二恨将军悔婚之后,竟将女儿嫁给一个……一个口不能言的哑巴,大大折损了他的颜面。听人说,此番开罪了他,将军回京是难于登天了。”
果儿顿了顿又道:“果儿今日已是多言,但有几句话还是想提醒公子:这些事情是将军心上的一根刺,碰不得的,千万不可四处打探,言语深浅中,保不住便会开罪了他。”
她正转身欲去,姬羽拿起那一袋蜜枣塞到她的手中。
果儿看他眉间眼角融融笑意,迟疑着将纸包揣到怀里。张了几次口,终于道:“还有——夜晚风寒,公子最好早些歇息,千万勿到后园走动。”
小丫头闪身出了门,姬羽后脚也跟着走出院子,向南望去。
雪晴天霁,眼前占地颇广的莲池上架的九曲桥纵横交错,低矮的栏杆上积了厚厚的雪。点缀其上的几座楼亭披霜戴雪,反倒比春日里多了几分雅致,远远望去颇有几分玉山瑶台之感。
站在此处便可看到南边高墙围绕的绣楼。外墙上残留着深秋枯死的藤蔓,西南角有一扇黑色的小门。
本来温柔绮丽的所在,偏偏透出难以消散的萧索气息。
姬羽回到房内,关好门窗。
他小心的解开了随身的包袱。平时惯用的笔砚等物之下是几本经书与随身衣物。他摸索一阵,掏出一样东西。
除去外面囊衣,内里是一枚古朴铜镜。
那镜子霎时发出耀目光芒,皎然盈室。他手指在镜背处轻轻抚摩,只觉触手温热。
崔兆说是相请,实际上却是将他押送到将军府,他只是个误入谜团的囚徒。听那惯于生死决断,戾气难掩的吕将军言中之意,断然不会轻易放他离去。若是坚持置身事外,恐怕难以全身而退,甚至性命堪虞。
既来之,则安之。
如今之计,只好全力探查。吕长维好像只想知道深夜为祸的怪物究竟是什么,他既然带着这枚镜子,找到答案或许并不困难。
横行肆虐的怪物,只是舞阳城缭绕的迷雾中的一重,更深层的隐秘怕是正蛰伏暗处,蠢蠢欲动。
姬羽突然觉得兴致高昂,蹊跷诡秘的事情,从来都是他的兴趣所在。比如——
比如那个突然成为吕长维乘龙快婿的徐引。
他站在山神庙外看向自己,神情愕然,满眼失望。他又在寻找什么?性子好似冲淡平和,又颇有胆识,即便不能开口应对酬唱,也是一个不错的酒友。
姬羽收起古镜,和衣而卧,不待果儿送来饭食,便昏沉沉睡去。
此时的徐引已在药室等了近半个时辰。
他提起笔来,一味味的写下记忆中的药材,斟酌着每一味的用量。雨时越来越难以控制,照这样下去,这种药很快就会对她失效。
难以控制的事也不止这一桩。
有些事情很早以前便脱离了他的掌控,从吕长维抓他入府开始,从他第一次见到雨时开始,从他在雪夜慌乱的追逐开始。一切都向着一个不可知的方向发展。
听到背后的足音,徐引便将笔搁在了笔架上。
“丁淮死了,我去看了他的尸身。和之前的那个一样的死法”,吕长维厉声道:“而且昨夜丁喜夫妇看到了她!”
徐引在纸上写道:我已加大了用量。
“可惜并没有效用!从那天开始,已经过了整整二十八日。要真是如你所说,下次月圆时……也就是明日,雨时必将毙命!”
徐引又写道:她必定会去找那最后一人。事情也许会有转机。
吕长维怒道:“这也只是你的猜测而已。雨时若有不测,你也休想苟活人世!我纵横半生,杀人无数,注定堕入阿鼻地狱,又怎会在乎多杀你一个!”
徐引冷冷的看着他,挥笔写道:三世因果,循环不失。若不是你们当年一步走错,也不会有今日之惨祸!
吕长维如遭重击,但仍然将头昂起。
见他如此,徐引也不想再做无谓之争,而是将一张纸递到他的手中。
纸上只写了两个字,那是一个人的姓名。
崔兆。
吕长维不禁抬眼细致地打量眼前之人。
初见时的低眉顺目消失无踪,青年五官秀逸,周身竟是难掩的意气。
吕长维想问他究竟是谁,如何知晓其中内情,但终究没有出口。
是自己逼他入局,若有变数,也只有一力承担。
更何况事到如今,他是谁已经没有分别。他对雨时的关切,吕长维确定自己不会看错。
吕长维点头。
“正是崔兆。”
姬羽睡醒起身后,一路打探来到了北城的胡儿巷。
这里居住的大多是蓬门小户,居住的人多且杂,环境很是脏乱。
他打听了许久,才得知丁家所在。
丁家大门上糊着的门神失了色,皱皱斑斑倒还残存着几分威武气。
姬羽轻叩门环,许久不见人来应门,便自行走了进去。
庭院似是很久无人打扫整理,积雪中挣扎出的尺长荒草随风倒伏。寻不着铺设的小径,姬羽便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了院子。
门本是开着的,他片刻犹豫后抬脚走进了堂屋。
黑漆的棺木正停放在屋内架起的两张条凳上。
不及四处打量,丁喜嘶哑的声音便突然自角落响起。
“您是……”
屋外阳光正好,屋内却很是昏暗,所以姬羽刚刚并没有看到蜷在屋角椅子中的高瘦男子。
姬羽正色道:“在下姬羽,暂住将军府。”
丁喜侧过头似在努力回想:“是了。那时你就站在将军身后。我体力大不如前,只是记性不输当年。”
他顿了一顿道:“你既是到了这里,可是将军还想知道些什么?”
姬羽道:“是晚辈有些事情想要请教。”
丁喜狐疑地看了姬羽几眼,道:“你与我家阿淮年纪相仿,何必搅到这件事中?早早抽身的好。”
姬羽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如果此事不得解决,将军必然不会放我安然离去。”
丁喜再不开口,棺木旁边长明灯的火焰微微晃动,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光影。
右侧居室突然传来模糊的哭叫之声,有人在不停地翻滚挣扎。
姬羽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囊。
“丁大婶悲恸过度,一时迷了心智。我身旁正好带着安神明智的药丸,大叔不妨一试。”
他见丁喜迟疑不决,便大步走了进去。
丁氏目光散乱,身体仍被紧紧缚住,正在床上不住扭动,企图挣脱。
姬羽倒了杯凉茶化开药丸,随后取下了塞在她嘴里的布团。
丁氏先是大口的喘气,接着便高声叫骂起来。
“可怜我的阿淮竟死的这般凄惨!明明该死的并不是你——”
“报应,分明是报应——”
“那分明是他的女儿!”
急忙跟过来的丁喜扶起妻子,帮助姬羽捏开她的嘴,将药一点点灌了下去。
丁氏服药后仍旧叫骂不止,但声音却一点点低了下去,最后昏昏然闭上了眼睛。
丁喜看她睡得香沉,不觉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