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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头氏(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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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引踏入房门时,吕雨时正在涂胭脂。
在镜中见了徐引身影,她慌忙起身,连带着妆台上的梳子粉盒一股脑儿地掉在了地上。
雨时快步走向徐引,却又远远的停住了脚步。
她肤色本就白皙,又厚厚地涂了粉,脸上几乎见不到血色。
脸颊处晕开的胭脂,像残落的芍药花瓣,颜色秾艳却失了生机,透着一股子怪异。红色袄子上装的雪貂领一直遮到尖尖的下巴,当她低下头,徐引只看得到她的小半张脸。
徐引的目光落在她殷红的嘴唇上,没来由一阵心慌,转身将熬好的药放在右手边的长几之上。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她极力想把这句话说得平和,却力不从心,最后的几个字还是稍稍变了调,带着些轻颤。
徐引正俯身去拾那落在地上的粉盒与牛角梳,伸出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顿。
“我的病,恐怕好不了……即便是现在,我也没有法子可以保全你的性命。”
雨时推开窗,室内因燃着炭盆而暖意融融,窗外却是盈满天地的萧索与寒冷。
徐引走到她身后,同她一起看着院子中的光景。
眼前的院落空荡,只在西北角处有一小株红梅,为这里平添一丝生气。但荒僻景象中红梅怒绽,却有一种让人忐忑难安的违和感。
“你走了也好,总胜过与我一同困死在这里。”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园中紧闭的门扇。
徐引知道,在他踏入这院子后,门外便已落下了几道铁锁。
一入将军府,姬羽便与徐引分开,被人引入一间雅洁的偏厅。
即刻有人垂首送上了茶水点心,他便不客气地取用。
一盏热茶下肚,姬羽只觉倦意上涌,眼皮沉重,索性靠着椅背打了个盹。
待他睁开眼时,残余的几分醉意已经全部褪去。渐渐清晰的视线中,现出端坐在他对面的宅院主人的身影。
姬羽笑道:“让吕将军久候。”
吕长维是本朝一员骁将,可说是半生戎马。
但自北狄主动请和后,扰乱边境的西方蛮族孤掌难鸣,边关忧患暂得缓解,一时间海晏河清,四海升平,他反倒失去了用武之地。也有人暗暗传说,不知什么事由,但吕长维确是得罪了长公主,见弃于圣上。因此,才会驻守在这远离京城的舞阳城。
吕长维并不像姬羽料想的那般高大威严。男子中等身量,虽然两鬓染霜,却仍从骨子中透出一股精干之气。
他轻轻吹开茶杯中的浮叶:“从小婿那里得知,公子姓姬。”
语气似乎漫不经心,但却容不得他人置疑。与其说是询问,倒更像是一种判断。
“不知家住哪里?”
姬羽牵动嘴角道:“洛阳。”
吕长维未曾料到他回答如此干脆,反倒愣了片刻。
“洛阳,姬家?”这四个字如同从牙缝挤咬中挣扎出来的一般。
姬羽直视他的双眼,不出意料地看到了他眼中奇异的热烈。
“正是。”
“这可是天赐的机缘——”,吕长维低沉的笑声在昏暗的厅内荡开去,冷冰冰的却无欢欣之意,“既是姬家的人,那舞阳城的事端终是可以平息了。
崔兆说,昨夜若非有公子在场,他们恐怕很难全身而退。不瞒公子,这舞阳城已经人心惶惶。有形之敌,并不足惧,可是异界妖魅,我等束手无策。姬氏一族,既是可通幽冥——公子可知那出没暗夜,以血肉为食的究竟是何物?”吕长维倾身向前,“可有法将之除去?”
姬羽道:“我虽出身姬家——但一无医手,二无鬼眼。怕是要让将军失望了。”
这一回答显然出乎吕长维意料,面上不由勃然变色。
洛阳姬家,世代巫医。姬家子孙或具医手,或生鬼眼。只是既通幽冥,难免做出逆天违命之事。所以姬氏人丁稀薄,子嗣多体弱肢残者。有传言道,姬家子孙右手小指尽皆残缺。
眼前的青年丰神俊朗,丝毫看不出体虚多病的样子,吕长维忍不住去看他手指,却见他不慌不忙端起茶盏,修长手指屈展灵活。
吕长维怒道:“既然是姬氏子弟,又怎会毫无异能!老夫提醒公子,舞阳城之事,是全城严守的机密,只怕事态扩大,人心浮动。公子已经卷入其中,恐怕不能轻易脱身。倘若公子与姬氏毫无干系,这将军府绝不是任你耍笑玩闹之地!”
姬羽笑道:“我确是姬家人,但却是姬家第一无能之人。”
吕长维一时难辨他话中真假,想要发作处置了他,又担心他所言属实。他目光一寒,强自压制胸中怒气,原本以为棘手的事情有了转机,谁知竟是一场空欢喜,心中自然恼恨非常。
不想,那烫手山芋突然开口道,“姬羽虽然并无奇能,却也愿意略尽绵薄,为将军调查舞阳城异事。”
姬羽跟在带路的小丫头身后出了门。
吕长维安排他住在府内西侧的园子里。只走了几步远,忽然听得府门前传来一阵喧哗。
姬羽透过挡在门前的几个仆从,便看见裹了白纸的竹竿挑起的招魂幡。
吕长维匆匆向门口走去。姬羽自然而然地跟在了他的身后。吕长维淡淡扫了他一眼,却未发一言,想是默许了他的跟从。
吕家家仆本在门口高声呼喝,瞥见主人身影便噤了声退到两侧。
吕长维排众而出,一眼便看见了门前骡车上的那口棺材。
他正气血翻涌怒气难抑,却听见有人低低地唤了一声将军。
一个脸色灰败的中年男子跪在地上,抬起脸来。
吕长维只觉一盆冰水从头上浇了下来。
“你怎么……回来了!”吕长维脱口说道。
“我家阿淮得了急病,来不及寻郎中医治便死在了路上……”
中年男子的声音低沉而虚弱,缠着呼啦作响的招魂幡在寒风中飘飘荡荡。
“属下回到舞阳,是要将阿淮落葬在北山家族墓地,却无他意……近日舞阳城虽然不太平,但阿淮一死,丁喜和老妻空余一把老骨,已经没什么可畏惧的了。”
丁喜浑浊的双眼盯住吕长维道:“只是跟随将军多年,特来见将军一面。希望将军万事小心,家宅平安——”
丁喜原是他的一名亲兵,离开行伍后回到家乡舞阳。吕长维机缘巧合下驻守此地,对丁喜也是多方照拂。他此前要丁喜一家离开舞阳城虽然大半为了自己的私心,但也有几分是为了丁喜安危着想。
吕长维本性多疑,见丁喜去而复返,一时惊怒交集,担心他因丧子之痛而胡乱言语。但看丁喜虽然心灰意冷,却仍旧一副忠心耿耿守口如瓶的样子,便放下心来。
吕长维挺直身板,放缓了声音道:“你和丁嫂不如住进府中,阿淮棺木也可停在前院。将军府守备森严,你们可以放心——”
丁喜摇摇晃晃站起身,口中喃喃:“还是带阿淮回家的好。”
他扬鞭在黑骡身上抽了一记,骡车于是缓缓前行。
直到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姬羽才看到,棺材后面还倚着一个蓬头乱发的妇人。
她手脚被缚,双目红肿,像是由于疲累正在昏睡。
骡车晃动中,她睁开了眼睛。
瞬间的迷茫过后,她终于发现自己身在何处。一双眼四下逡巡,急切地在人群中搜索,最终死死盯住了吕长维。
目光如利刃,向着吕长维剜去,由于口中塞着布团,妇人只能发出模糊的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