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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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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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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晉第一次抽菸,大概是國二的時候。一回,他在大門前的台階上點了一支菸,抽不到兩分鐘,就被澆熄了,而他全身濕透。宋晉抬頭,小手正從陽台邊緣收回桶子,頭頂傳來王嫂的聲音「小少爺,怎麼可以這樣?」
殷禮甚麼也沒說。
宋晉又聽到王嫂跺腳的聲音,他可以想像殷禮偏著頭噘著小嘴不說話的模樣。
「我討厭菸味。」殷禮稚嫩的聲音飄過,接著趴搭趴搭跑過的聲音響起。宋晉搖了搖頭,嘴角逸出一絲他自己也不明所以的笑意。
之後,他沒有再在家裡抽過任何一支菸。本來,他就沒有癮頭,只是喜歡那苦澀的煙霧。或許和顏喆一樣,只是在贖罪。他們不能結束自己的生命,卻也無法認真的活著。努力生活的負擔,太過沉重。
顏喆也是癮君子,而且抽得更兇,癮頭很大,依宋晉的估計,一天不下三包。虧他沒在家裡抽過。
後來他仔細地嗅,顏喆身上衣服,全都浸著尼古丁的味道。難怪殷禮每次見了都要皺眉。
好幾年前,宋晉就開始泡bar,自以為隱藏得很好。殊不知殷禮爽快答應徐翩邀約的原因,就是好幾年前,從宋晉牛仔褲口袋翻出來的火柴盒。
上大學後,宋晉有一陣子,常常凌晨三、四點才回來。
王素拿去問殷禮,是甚麼店。
他自然回答「沒去過,不知道。」
他一直記得那店名。
一開始的時候,殷禮只覺得那小紙盒精緻漂亮,拿在手上把玩了一會兒。打開來,更驚艷於七根不同顏色火柴木棒的雕刻。殷禮一隻一支點燃,看著那火逐漸搖曳成煙。
點燃、熄滅。
熄滅、點燃。
最後看著紙盒上,別有用心的店名。不知道該做何表情。
楊慕跟寧莞發現的時候,互相用肩膀推擠對方,沒有形象地抱著肚子笑。
蘇賦拿到的時候,也很給面子地莞爾一笑。
徐翩則是笑著將盒子拋給姜惟。那個時候,彩虹掉了出來。從那個騷包的小紙盒子。
單身貴族。
旁邊還註了不正確的拼音。照標示念,念起來就是單身gay族。
同性結婚,在多數國家都不被承認,所以單身。
後來,他也拿到一盒一模一樣的火柴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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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晉看了焦黃的指尖,並不覺疼,前幾天,他又注意到牙齒又染上菸絲的顏色。
殷禮從副駕駛座下車,門摔得有點用力。男人,彷彿不再是他曾經熟悉的人。
殷禮。殷禮。
他們曾經熟悉過嗎?
如果辦得到,顏喆都想把自己的記憶挖出來檢查一下。比夢還虛幻的真實,是否真的曾經存在過嗎。
看著自己的親身兄弟,被另一個男人圈在懷裡,宋晉心裡真是五味雜陳。
身形容貌看來都十分般配的同性戀人,卻讓他胃裡酸液一陣翻滾。
不知姓名的男子,拉開一點距離,貼在殷禮耳邊不知道說了什麼。殷禮用手肘撞開他,轉身的同時用力踩了一腳。然後掏出鑰匙開門。
那個男人,也不管殷禮沒有回頭。自顧自地舉起右手,在掰掰的動作停格。
宋晉心裡竟閃過無可言喻的快感。
殷禮似乎又變回從前那個他熟悉的孩子。倔強、偶爾任性,他微笑的時候,就像這個世界從來不曾下過雨。從來沒有陰霾。
宋晉是七年級生中的異類份子,他不僅沒有近視,可能還需要遠視眼鏡。
打電動、近距離看電視、熬夜念書,都沒有對他的良好視力造成危害。他常討厭自己的眼睛,因為,別人再怎麼細微的表情,他都無法錯過。體貼別人卻是對自己殘忍。
世界上,他關心的只有三個人。
一個死了,不知道是上了天堂還是下了地獄。
一個瘋了,感受不到。每次都要問護士「他是誰?」
剩下的一個,不屑,也不需要他的關心。
他人生第一個旅行地就是霧都倫敦。濃霧來襲的時候,甚麼東西都模模糊糊。
他抽菸,也不過是為了那一小片,人造雲霧。包圍自己同時也隔離別人。
那台和殷禮一樣的藍色跑車滑出停車場後半小時,宋晉才發動引擎。
如果,那是個漂亮女孩,他不會憤怒和嫉妒。
絕對不會。
偏偏是個該死的男人。
殷禮比他是一次看到的時候,氣色好了很多。
表情也漸漸浮出來了。
他之前看著殷禮,總拿不準他的情緒。那張可說是完美的臉上,有的只是上帝偏心賜與的五官。
當天使不再微笑,不過是凹凸有致的大理石塊。
PM7:00,宋晉從殷禮門前離去一貫的時間。可他從來不是在那個時間離開。宋晉的車很不起眼,社區停車場裡面有好幾台都不奇怪。往往都是過了11點,他才驅車離開。
殷禮耍的小把戲,宋晉都一清二楚。真的不在,或是假裝不在。
他看過殷禮穿著睡衣,在PM9:00的時候出來倒垃圾。
他也看過,殷禮光著上半身,坐在陽台喝啤酒,另一手拿著天文望遠鏡看星星。
宋晉用心計較,不過是為了偷偷見他一面。那個不願意見他的人。
宋晉開始上小學的時候,殷禮還沒開始上幼稚園。
放課鐘聲一響起,宋晉就會迫不及待地拿起早早收拾好的書包。
那個他還不是很熟悉的家裡,有天使在等著他回去。
他重新找回家的定義──有人等著你回去的地方,就叫做家。
小小的殷禮都會靠在門框上,踮著腳,揚著頭,等著哥哥回來。
掛在他背上撒嬌要騎馬。
殷禮曾經那麼開心的笑。
被他偷偷丟在垃圾堆裡的舊相簿,現正被好好地清潔過,躺在他書房裡的保險箱。
若說宋晉有甚麼不能失去的,那就是和殷禮的那一段甚麼也無法替代的回憶。
宋晉不自覺地踩了油門,在市區飆出90km/hr的車速。不意外地,他收到生平第一張紅單。
宋晉告訴自己,他嫉妒,只是因為,讓殷禮找回表情的人不是自己。殷禮的哭與笑、悲與喜,都不會為了他而存在。只為了那個人,宋晉很清楚。所以,他更不能原諒,搶走他過度重視的殷禮的那個陌生人。
如果是女人,他一定能夠心平氣和地微笑祝福。一定。
他沒意識到,他把自己和那個陌生男子,放在天秤的兩端較量。
律師不會因為拯救不了手術台上的急診病患而自責,就像醫生不會因為被告被法官判了死刑而困擾。因為天秤的兩端是秤不出輕重的東西。
而宋晉在淺意識中,認為他和那個男人是對等的,所以才會嫉妒。這件事,他要到好久以後才會發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