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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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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莞从来不知道,好吧,即使他知道,打死宁莞也不会承认──他还小的时候,一整个是爱哭鬼。怎么哄都没有用,非得等到筋疲力竭,才肯停歇。
他的生日和母亲的忌日,只差了三天。
他没有和母亲一起生活的经验,偏偏姊姊只大了他两岁。宁莞在上小学以前,几乎每天都会跟姊姊打上一场。当然,他是被扁得多的那一个。
在宁莞身高开始窜长以前,每年每年,都比宁苒矮上几公分。两年,对成年人来说,身形相差不大,顶多是脸上岁月留下痕迹的多寡。在孩子,一年抽高10公分,都不是没有可能的。
宁苒本来就调皮,吕歆过世后,更是没人控管。宁致远刚升教授,却惨逢丧妻,一整颗心全都奉献给那一篇篇的学术论文。
宁苒四岁的时候,宁莞还只会呀呀呜呜叫,走路的姿势也像鸭子一般,东摇西晃;跌倒了、撞桌了,还会趴在地上大哭。宁苒简直快烦死了。
没妈妈疼、姊姊不爱,宁莞后来,一度还想他大概是全世界最不幸的美少年了。
吕歆生产的时候,胎位正、羊水也没提前破,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难产。
一切看似顺利。没有人料想得到,三天后,子宫颈裂伤引起的继发性产后出血,夺去了她的性命。
生产完隔天,她还能坐起来喂哺孩子母奶。宁莞爱哭的形象就此奠定。抱在怀里的孩子,死命的哭,根本没办法哺乳。
护士小姐只好又把爱哭的宁莞抱回育婴房喂奶。
吕歆在嫂嫂搀扶下,也走到育婴房外。看到自己儿子在护士小姐怀里乖乖吸允着奶瓶,还有点眉开眼笑的样子,她是真难过。怎么孩子一到自己手里就要嚎哭,明明她才是正格的亲妈。
后来几次哺乳时间也都是这种情形,吕歆从没能够把孩子抱在自己怀中喂哺。护士巡房的时候,吕歆还抱怨了一下。
这一问,她的疑问更深了。
宁莞出生同天,刚好有个娃娃从保温箱移出来。
抱出来的时候,宁莞哭得是惊天动地。新来的护士手忙脚乱地,一手抱着刚抱出来的宝宝,一边哄着宁莞,她是多担心,整间育婴房的娃娃都被宁莞吵起来哭。
还好,她才过去,宁莞就止了哭。眼睛看起来还像在笑,就像刚才的哭闹都是假的。
她才移动脚步,正想将手中的瘦娃娃找个位置安置好。一眨眼,宁莞又开始哭。
来回几次,宁莞一下哭一下笑,新手护士突发奇想把宁莞隔壁床的娃娃抱起来,换上瘦娃娃。这次,她跨步走的时候,宁莞便不再哭。
护士还说,宁莞一被抱离开那小床眼睛就直溜溜往墙那边转,瘦娃娃的小床,一边是宁莞,一边是一堵墙。远了,就开始哭。
吕歆觉得这事真是太有趣了。心里早打定主意,下次哺乳时间,一定要过去看看,隔壁床的瘦娃娃。
护士们其实觉得奇怪,瘦娃娃的家人几乎都不怎么看顾。爸爸根本没出现过,妈妈生产完两天就出院了。倒是他们的管家来得勤。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她是去看亲孙子的。
娃娃虽瘦,可是那五官到长得真好,眼睛是眼睛,灵灵水水,鼻子是鼻子,高高挺挺。
母亲应该是爱不释手的,偏偏没怎么看她来。
这事也不能算是母亲的不尽责。殷祺生产完后,精神状况一度不稳定,一下以为孩子流掉了,哭得七荤八素。一下又静静坐着,抿着嘴不说一句话,只是淌眼泪。
现在看来,也许殷祺的疯狂,早有征兆,只是没有人愿意承认。
吕歆在窗外看了两张小床前的名牌,都是蓝色。
她有点好笑的想『不会自己儿子,就喜欢男人吧!』
他们家族一直有着离经叛道的基因,一代比一代夸张。
祖父为了娶祖母过门,不惜和家里闹翻,被扫地出门。
父亲母亲,算是远房亲戚,再怎么远,总是算得出亲等的血缘关系。
吕歆当年,则是异想天开地想和宁致远私奔。人都到了机场,却被三个哥哥连捉带提的缉拿归案。
接下来不会女儿未婚生子、儿子搞gay吧!这怪异荒谬的念头一出,吕歆都不自觉抖了两下。
她浅笑着,漫步回自己的特别室。
脚步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吕歆两手撑在地上,挣扎地想站起来。
她翻手一看,满满是血,昏了过去,就没再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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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宁莞拉着殷礼去吃的,是庙口一直很有名的泡泡冰。
殷礼对吃,一直不怎么上心,饿的时候,有东西就吃;懒的时候,干脆不吃。
宁莞问他要什么口味,殷礼直觉回答就是「随便。」
宁莞还装模作样地研究了下招牌,一本正经地告诉殷礼「没有这种口味。」
他心下知道,对宁莞这种人,是有理也说不清。他仔细看了下menu,也看不出哪一种口味比较好。灵机一动,说「跟你点一样的。」
宁莞倒真还跟他杠上了「不行,这样太亏了。要这样,不如我们两个吃一杯。」
殷礼是真不知道哪里亏,不过,他们两个人在摊前已经站了许久,人潮已经聚了起来。要是不给宁莞一个明确答案,怕是不会罢手,他伸手胡乱一指,『宁莞看是么,就是什么』
「一个花生,一个绿豆牛奶。」宁莞向他笑笑,不久,从老板那里接过两杯泡泡冰。他留着花生的那个,把绿豆牛奶递给殷礼。
虽然不是好习惯,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吃,往停车场方向。停车场虽然盖不到几年,该脏的地方,都脏了。偶尔可以看到皱巴巴的卫生纸,随风滚过。或是,掺着酱汁的塑料袋,腾空飞起。
最干净的时候,就是清洁人员正在清扫的那当儿。
殷礼冒出微妙的感觉,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为什么,被宁莞牵着鼻子走,大老远跑基隆来鬼混。明天,电子学还要小考。
并肩走着,宁莞冷不防从殷礼杯中挖过一口,塞到自己嘴里。
他有点不可置信地盯着宁莞,吃别人的食物,或是把自己的食物给别人吃,对殷礼而言无疑是陌生的。没有人会这样对他,也不存在可以这样让他对待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宁莞再次做了更令人费解的举动。
对殷礼的反应,宁莞私心理解成“食物的怨念”。他舀了一匙他杯子里的冰,送到殷礼嘴边,同时做了张嘴的动作,像是牙医哄小孩张嘴时一样「啊」。
他不自觉跟着张嘴,反应过来的时候,冰已经含在嘴里了。殷礼吐也不是,吞下去又觉得别扭,不觉瞪了宁莞一眼。
且不说气温高低,那可是冰,在他嘴里没一会儿就全化成糖水。殷礼只好硬着头皮吞下去。
殷礼发现自己实在是愚蠢,又不是三岁小孩,还会被哄骗着张开嘴,脸不禁烧红。
宁莞笑得灿烂,却不像是在取笑他的幼稚,只是单纯的开心。
殷里看着他,心跳不受控制,飞快地跳。那“噗通、噗通”的声音,像是要把他脆弱的耳膜都撞破般的重低音。
宁莞最常拉着殷礼去做的事,就是仰望天空。
两个人,手拉着手,并排倒在沙滩上、草地上,甚至是可以开天窗的车里,好几个小时就看着白色的画笔在湛蓝的画布上随意挥洒。宁莞总说,从那蓝天白云的边际,他可以看得出地球是圆的。
宁莞喜欢天空,不管是镶着星子的夜幕、妆点红霞的向晚,还是浮着棉絮的晴朗。他说,每次看着那么广阔的一片壮丽,心情就会变得很好,好像所有的郁结都被自然稀释了。
他总说,要把殷礼拖出去晒太阳,去去霉味。
殷礼和宁莞生活的态度,其实不怎么相似。
说简单一点,宁莞是个热爱生命的人,殷礼则是随波浮沉的人。想要的东西,宁莞会全力争取,然后牢牢抓住打死不放;而殷礼,自从第一次发现想要的东西实在遥不可及的时候,他就放弃了希望。
孩子为什么哭、为什么撒娇,不就只是因为大人会有所回应。
殷礼不哭不闹,其实不是过早的成熟。
只是因为,他没有可以撒娇和哭闹的对象。
殷礼比宁莞矮上一些,真的,就那三十厘米而已。
他平视的时候,往往都只看到宁莞的鼻孔。
宁莞靠得近的时候,殷礼只要一偏头,鼻尖往往会擦过宁莞双唇。
殷礼突然感觉他很幸运。
第一、宁莞,是个好人。
第二、宁莞喜欢他。
第三、宁莞愿意对他好。
天时、地利、人和,缺了任何一样,都不能成就爱情。
宁莞徒手撬开他的心门,还偷偷在里边大兴土木,明目张胆地住了进去。
宋晋对殷礼,是好。
甚至是太好了。
可那份情意里,总掺杂着为数不少的愧疚。撇开这点,单是宋晋的存在,就是殷礼无法承受之轻。他宁愿从来没有接受过他的好意。
每每看到照片中和宋晋胳膊肩膀纠在一起,咧嘴而笑的自己。殷礼就觉得自己是个背叛者。
母亲每次,究竟是用什么心情,按下快门。只要一想,心就如刀割般的痛。即使他早以为,他的心不会再痛。
那时候的他,天真得无知。
好几本相册,都让殷礼消灭罪证般丢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