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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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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礼曾经有过濒死经验,但说不出所以然。
当然,可能是因为他太小,什么都记不得;也或许是因为,他还不够接近,死亡。
他只记得妈妈的脸越来越模糊,就像从水里往外看一样,有很多干扰,一张脸整个扭曲着,比毕加索的模特儿还抽象。
挣扎并不是为了生存,只是难耐心口上窒息般的疼痛,失去赖以为生的空气竟如斯难受。按在他脖子上的双手,卡住气管,连呼吸都难。明明就快喘不过气,他却无比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脉动还在吃力地抗争,颈部的肌肉都用上了力,却挣不开那双细致柔嫩的手、女人的手、母亲的手。
他缓缓阖上的眼帘,正好把盘旋在眼眶的泪卷了出来。
失去意志之前,他隐约有听到宋晋的声音。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越过这片漆黑,或许,他能在闪着微光的彼岸,寻回他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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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母子,殷祺和殷礼却很少有肢体上的接触。即使是在欧陆的冬天,他也很少有机会窝在母亲怀里撒娇,回台湾后更不用说。
殷祺常常将自己关在房里,母子两人一天说不上几句话。
除了摔瓷器、砸花瓶的脱常举动外,殷祺偶尔停留身上的眼神也让殷礼害怕。
疯狂中带着愤怒。
殷礼常常巴着王素不放,醒着的时候,往往跟着王素东转西转。
王嫂对他最好。
他小时候消化系统有一些问题,胰液分泌不足,脂肪和蛋白质都不能顺利吸收。小孩子又爱吃炸得金黄酥脆的点心、肉块。
不让他吃,殷礼又哭闹起来,汤匙都弄地上去了。
殷祺哄了一会儿还是直哭,一巴掌就下去了。王素不及拦下,从椅子上一把被掀翻一个趔跙,殷礼跌坐在地上。
这一下倒止住了哭声。
殷礼不知道要去敷揉热辣发疼的脸颊,殷祺也不记得收回伸出去的手,停在空中。
凝结的时光,在殷祺微颤的指间碎裂,终至横沟。
王素正要上前查看殷礼脸上的伤,殷祺却跪了下来一把将木然的孩子抱住。她将脸贴在殷礼的小脸上,轻轻摩蹭,那夹着后悔的眼泪从她脸上流淌到他脸上「对不起…小礼…妈妈不是故意的…」,她消瘦的双手,弄得殷礼发疼。那手指用地得像是要扎入他身体一般。
那是他向往已久的怀抱,可现在,殷礼被母亲搂在怀里,小小的身体不住地发抖,只有骇怕。
他没有得到想象中渴望的温暖,幼小的心灵像是被恐惧冰冻了,连哭也不曾。
殷礼只是静静地感受脸上流下的湿润,兢兢站着,任由那个怀抱僵硬、离去,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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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殷礼骂了句脏话。从学校学回来的。他只是觉得好玩,班长带队去朝会的时候,脚不小心踢到东西,就骂了声「靠!」,那个样子看起来很是威风。
他回家,有点故意地去踢到沙发,也脱口而出「靠」,自己开心了一下。结果,他一抬眼就看到母亲正从二楼下来,一时间,殷礼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殷祺自杀未遂后,放学回家的这段时间,她都待在花园里,不然就是又将自己锁在主卧房。只有晚餐的时候,王素或是颜喆会去把她扶下来,同桌吃饭。她似乎平静许多,或许是因为已经找到帮她分担痛苦的对象。常常就一动不动地坐着,好几个小时。殷礼也不再看到王嫂收拾那些破碎的残骸。他们家,以前常常有声响,那尖刺响亮的声音常常让殷礼胆战心惊。
但现在,却笼罩着一片死寂。他更加不安了。
殷礼其实有些不自在,他看了原本应该是遗书的那封信,信中母亲到死之前都不愿意泄漏的秘密,就像是被自己窥看了一样。
他有得时候可以感觉到母亲的愤怒,也能理解她脱离常轨的疯狂。有的时候,却觉得母亲去了他伸手也摸不到的地方般,遥不可及。
他垂下眼,避免和殷祺的目视线交错。
「你为什么不看着我!」她的眼里再次闪着狂乱的光芒。
殷礼闻声抬头,那人的眉眼,没一个地方熟悉。不自觉向后缩了半步。
她箭步跑了下来「你怕我吗?」那笑声极像他想象中的夜叉。
枯槁的两只手扣住他单薄的肩膀,不住地摇。
殷礼的话被晃散,断不成句。
「妈妈…我…」
「哈哈…哈…我掐死你,现在就让你和那个见女人去做伴!」她的手像梦中一样掐着颜喆的脖子,她触到□□的温度、柔软,嗅到了血的腥味。这真实感让她无比满足。
「妈…妈妈… 」
她的手更加用力了。
「妈…好…好痛」他的哀求,终于梗在声带上,呜咽成一丝丝的气。
眼角余光看到来人匆忙地跑近,争执和龃齵都成了无意义的音节。
女人刺耳的尖叫几乎戳痛耳膜,殷礼喉间突然一阵轻松。
然后,他沉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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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睁开眼,宋晋马上从床缘站了起来。冉冉升起的太阳,将微光洒落在宋晋的脸上。照出他眼白上的血丝。
那是他永远也忘不了的突发事件。
那个殷礼,有着可爱酒窝的小男孩,在十一岁那一年,死在他自己母亲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