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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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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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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莞就坐那床边,静静看着营养剂一点一点地少下去。
那张好看的脸上还留有一点血色的,也只那两片嘴唇。
殷礼昏过去的时候,他才注意到他脸上不自然的苍白。
殷礼平稳的呼吸,下眼睑上随光影跳动的阴影,总让宁莞有似曾相似的感觉。其实他头回在gay bar遇上殷礼时,就有这种感觉──déjà vu。
他想抓住什么,所以身体比脑子早行动了一步,抢先杨慕跟上。
理智上虽然可以说服自己那不过是错觉,可那种似曾相似的感觉却萦绕于心,久久不曾散去。
殷礼一睡就是三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还犯了一会迷糊。看到宁莞,才想起来要生气。
他抬手一看,已经快三点,工程数学再十分钟就要下课了。正要拔针下床,却被宁莞强压回床上。
殷礼还在挣扎,宁莞说「我给徐翩打了电话,叫他好好抄笔记。」
他其实从来不担心笔记。那些教科书自己翻也懂,可他就是习惯去上课。因为他不认为逃课是正确的,就像说谎,都不是该做的事。
宁莞这无关紧要的一句话,却顿时让他安心莫名,放弃了挣扎。
他帮他拽好被角,坐了回去,手却紧抓着不放。
殷礼死死盯着宁莞,对方却仍没有要放手的迹象。
他都自觉快把宁莞左手盯出两个窟窿,那厮却还一幅悠然自得。
突然,宁莞用另只手在殷礼眼睛下方摸了一下「你那熊猫眼怎么来的,我总算是知道了。」
他抓着他的手,笑得温柔。突然间殷礼没来由地感到放心,这份睽违已久的平静和放松,竟让他有落泪的冲动。殷礼没有把握他能继续看着那张脸而不落泪。
他从来不认为,哭泣是弱者的权利,他只是了解,一直都了解,那咸涩的液体,并不能改变或挽回什么。“逝者已逝,来者可追”这话不单是用于下棋,亦适用于人生。那种遗憾,曾经拥有却失去的遗憾,比什么都还伤人。
他模模糊糊中还有印像,爸爸妈妈的结婚照,那两人幸福得让他几乎认不出来,那是他的双亲。
殷礼不知道埋在被里哭过多少回。
可温柔的妈妈和慈祥的爸爸却从来没有回来过。
殷礼侧身翻过,看着那面斑驳的白墙,简陋的设备,内心一片澄净。
闭上眼睛的同时,他感觉宁莞的手又握紧了一点,那温度源源地传来,像是漫到心里。
或许是因为他是早产儿,吹冷气的时候手脚经常是微凉的。
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如释重负一般,长久压在他心上的那块大石,似乎有了松动的倾向。他突然感觉这样也没有甚么不好。
他阖眼,一点也不担心噩梦。
殷礼知道,至少这一次,他不会再次成为那黑暗长廊中的困兽。
那一抹淡笑,宁莞没有看漏。他想,那样好看的一张脸,还是适合笑容的。
殷礼再次醒来,已经满室金黄。宁莞背光而坐,周身镶了黄金一样像是会发光。
他看不到他脸上表情,却知道宁莞必然笑得谄媚。
殷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翻了身,脸还靠在宁莞手边。他发现的时候,已经不是宁莞单方面握着,而是他自己他双手都抓着宁莞的手,还几乎贴在脸上。
宁莞倒看得清楚,殷礼脸上的懊恼,那些余晖落在他身上,连衣折都透着光。浮在他脸上的红晕,像彩霞一般,美丽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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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头拆掉后,宁莞拿了两个书包就走。殷礼急忙下了床,追出去。
他伸手接过背包的时候,说了句谢谢。宁莞笑得无赖,他说「我要实际一点的谢礼。」
殷礼孤独久了,总会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虽然一开始是宁莞先招惹他,才会昏过去,但宁莞并没有就那样丢着不管,把殷礼从电机系馆一落送到保健中心,再加上打了电话给徐翩,这些并不是他一定得做的事情,可宁莞都做了。殷礼心里说没有半丝感动一定是骗人的,别人的温情和善意,对他而言,只像是尘封已久的记忆,模糊而不可追。
那天虽然还是六月初,却已经吹起28℃的热风。艳阳把柏油路烤得像快融化一般。
殷礼的体形,虽然偏瘦,但他身高178cm,少说也有60kg。宁莞不过高了3cm,虽比殷礼壮些,可手臂上也没长出肌肉。电机系馆到保健中心,几乎是半个校园的距离。
对宁莞,殷礼永远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的确是感激宁莞。
宁莞拉了他的手「我请客,你陪我吃晚餐,这谢谢,我就收下。」他就像清末要求割地赔款的列强般得寸进尺「然后,我送你回去。」
他拽着他在物理旧馆前的停车格前停下。殷礼盯着那辆宝蓝色的跑车,到宁莞顺利开了门才会意过来,只是相同型号的车,停车证上的号码,差了一号。
当初买的时候,就是全球限量。全台湾最多也不过三台,殷礼自然以为是不是自己的车被偷了。
殷礼为自己的愚蠢失笑。宁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事好笑?」他但笑不语。
两人之间一直剑拔弩张的气氛,像是突然蒸发了。
他开着车,正想着不知道该去哪家餐厅。等红灯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你家是哪个方向?」他本来只是偷偷打着算盘,开往殷礼家反方向的餐厅。
殷礼却说「我还不想回去。」
宁莞灵机一动「你还没去过基隆吧?」
殷礼如他预期地摇头。
常光顾的餐厅都需要预约,自然不可能排队等。宁莞也不想随便找家餐厅进去。
夜市,台北当然也有,只是晃到基隆,再晃回来,至少多出个把小时。
不用排队、不用预约,他又知道哪几摊好吃。
宁莞想创造一些,只属于两个人的回忆。
从有记忆开始,人类对于第一次的记忆总是出奇鲜明。第一次不及格、第一次翘家、第一次远行、第一次恋爱,等等。牵扯上第一次,回忆总变成抹不去的印记。
殷礼歪着头,靠在窗上。眼睛闭着,也不知道真睡假睡。上高速公路前的红绿灯,宁莞偏过身去帮殷礼扣上安全带。他承认,脑中的确闪过偷吻的冲动,到底还是克制住了。
第一、要是殷礼只是闭目养神,他的嘴唇可能遭殃。
第二、宁莞是个正人君子。
第三、自然是一些浪漫心理作祟,宁莞希望,两个人都能记住第一个吻。
殷礼的过去,他自是不知,但,这是他的初恋。
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悸动,都像永恒般绵长。他看着不动作的殷礼,总会生出时间为他们停留的错觉,剎那与永恒的分界线也似乎早已模糊,宁莞迷失在时空的缝隙中,痴了。直到后方喇叭声大作,才想起来,他还在开车。
后来,殷礼每每想到,都觉好笑。
和宁莞一起,最开心的仅仅因为身边的那个人是宁莞。
他其实很简单,爱情也简单。原先以为他不会感觉到爱情、懂得相信爱情。实在错得离谱。
宁莞撬开他心上的锁,让殷礼相信,爱情可以一生一世那么漫长。他殷礼,会是宁莞的一生一世。
和宁莞一起的时候,殷礼不需要去计算微笑的弧度,更不用在心里描绘幸福的轮廓。没有加加减减、无须涂涂抹抹,宁莞就是他简单的幸福。
仅仅只是想到这个人,他都可以不经意地微笑。
他想了很久,才猛然发现这种心情就是恋爱。
明明都还是没长大的孩子。
宁莞过于傻气,殷礼则故做成熟。
殷礼跟他说,「不会一个人偷偷跑回去。」宁莞就是偏不听,把他钱包跟书包一起锁在车里「你请客的时候,随便你爱怎样。今天我请客,就得听我的。」
殷礼还要争辩「又没让你请。」嘴里已经被塞了一串糖葫芦。宁莞一手拉着他就往夜市里挤。
他吃东西早就习惯清淡,太甜太咸都吃不惯。吃了一颗,就拿在手里。宁莞抢过去,剩下四颗小西红柿几乎是一起进了他嘴里。麦芽糖衣在嘴里破裂的声音,配上宁莞那一脸甜蜜,殷礼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拉着他这摊买一点,那摊坐一下。
宁莞倒没让他的妄想过度美化,不管吃什么,都会点两分。感情好的人分饮一杯饮料,那叫甜蜜;感情一般的两个人,一起吃一袋地瓜球都叫别扭。
估计宁莞若只买一份,殷礼大概会冷着脸让他一个人独享,搞不好还加上一句「小气还装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