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

  •   殷礼
      ===========================================
      殷礼出生的时候,雨,下得特别大,像是把五大洋的海水全舀起来倒。

      她还记得,那天大雨滂沱,颜喆过了六点半还没到家。打去公司,总机小姐说不到五点就打卡下班了。走前接了通电话,急急忙忙的。
      颜喆是守时顾家的新好男人,晚餐桌上,他是一定在。那天,他迟了,却连通电话也没有。

      刚过九点,电话响了,殷祺直接接了起来,果然是颜喆。她在电话旁已经守了一个多小时。
      颜喆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焦虑,伴随着急促。他一向冷静,一句话说了几遍才清楚,这还是头一回。

      颜父颜母都只是拿固定薪水的国家公务员,养了七个儿子,吃穿虽不成问题,寒暑假也有余力去国外旅游,但和三代家族企业,财力雄厚的殷家自然不可能门当户对。颜喆上门求亲,殷天罡自然没少刁难、酸讽,颜喆却还是不亢不卑地应对进退,应答如流。殷祺对他自然又多了几分敬重。
      颜喆进公司,一开始虽被认为单靠裙带关系。可不到一年,他就爬上主任的位置,殷天罡自然更是青眼有加,他就殷祺一个宝贝女儿,殷祺要的他从来是有求必应。
      本来相好的亲家,也是因为女儿一句话就收了念头。祺祺挽着他的手在公园徐行的时候,她说「老爸,不管怎样,你和妈我是养定了,再辛苦也会咬牙撑着。你可别把我这个好女儿给卖了!」

      颜喆说「小晋前几天重感冒咳了好久,昨天并发肺炎,住院观察。」
      「今天白天高烧一直不退,检查才知道,脑膜炎也一并染上了…」
      他说,他现在在医院陪宋慈。
      殷祺说也要过去。他让她在家里等消息「祺祺…天黑、雨大…你又挺个大肚子,我不放心…太危险了,明天天一亮我回去接你。」
      她一想,也对,问了大概情况就收线了。
      宋晋感冒的事,她早就知道,说要过去探望,却被老公和挚友双双否决「万一传染给你怎么办?」。这次大概也是这样所以宋慈只连络了颜喆。

      宋慈是她最要好的朋友,这一点无庸置疑,颜喆是她丈夫,更是铁一般的事实。
      其实殷祺只是奇怪,他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水火不容。

      颜喆虽然说「今晚大概回不去」让她别等,王嫂也赶了好几次让她去睡,殷祺却还是坐在电话旁的三人沙发椅上,下一下地打着盹。

      突然,殷祺醒了过来,胎动持续地从肚皮上传来。
      她看了看时钟,刚过十二点,大钟还在响。殷祺猛地发觉,周遭好静,没有雨的嘈杂,窗上没有水痕。她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漫无边际的黑暗彷佛会蔓延,她打了一个寒颤,眼皮开始狂跳。
      她一直都记得,跳的是右眼,只是她一直没有想起来“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殷祺敲了司机小梁的门,坐车出去。
      宋晋是她半个儿子,偏偏染上这么麻烦的并发症,不看一看,她总是不舒心。

      ***************
      早过了加护病房的探病时间,即便是家人也只能在外头干等。
      殷祺踏进医院大厅的时候,宋晋的呼吸又开始急促,监测的仪器开始哔哔作响。宋慈惊醒过来,抬起枕在颜喆肩上的头,眼睛闪过一瞬的迷茫。

      她向上苍祈求,若说她的欺瞒是无可饶恕的罪,就报应在她身上,不要夺走她惟一的孩子。

      ***************
      殷祺按了电梯。
      深夜的医院,特别冷。
      即使医院在白天和黑夜没有甚么实质上的差别,那空洞和死气,弥漫了入夜后的整个空间。整栋建筑物的生命力像是都被吸干了一样。
      殷祺并不信那些鬼故事,她一向相信“冤有头,债有主”。
      可每走一步,身后接连响起的跫音,却让她害怕。
      回荡的脚步声,总让她感觉身后跟着许多人。那通往黑漆的走道,明明只有她一个。

      她想,应该是焦虑而引发的神经质。
      电梯的等待时间似乎也格外漫长。那一片静默的黑暗,压得殷祺快要喘不过气。

      “叮”显示板上亮着的1F,终于让殷祺找回自己的平静。

      ***************
      宋慈站起身,她坐得太久,脚有点不听使唤,差那么一点就要跌跤,幸亏颜喆眼捷手快,才没摔到地上。
      颜喆搂着她,宋慈也把重量放在他身上。两个人支持着彼此,缓缓向窗前移动。

      静得吓人。宋慈都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看着医护人员的嘴巴不停开阖,却听不到她的儿子,是否安好。
      那冷漠的仪器还闪着光“哔哔”“哔哔”,不停地叫。

      宋慈记不得,这是那一周里第几次掉泪。但哭倒在颜喆怀中,这是第一次。
      她从来没有忘记,颜喆是殷祺的丈夫,她最要好的朋友的丈夫。他的胸膛,很温暖,很令人安心,可,那不是她能够停泊的港口。

      她甚么都不求。宋慈只希望,她的小晋能平安成长。
      此外,别无它愿。

      可这平实不过的愿望,却也模糊起来。
      在一片朦胧中,她看不到未来。

      宋慈想放声大哭,却失了力气。几乎跌坐在地。

      ***************
      电梯停了。
      殷祺不知道她的脚步有那么一剎那的迟疑。
      她只在楼层平面图前停留几秒,就知道该往那个方向去。
      那压抑啜泣声中的悲切,纠着殷祺的心。

      走在长廊上,更显出她的孤单。那些嘈杂撩乱的脚步声,全被哭声给掩盖过去,殷祺只听到女人的哭声,泛着绝望。

      她的脚步更慢了。
      她想,如果,真有那万一,小晋有个什么,她还是不要露面的好,宋慈看到她只会更加难过。
      有甚么是比拥有你曾经拥有的幸福,更为可恨。

      还没看到人,就听到颜喆的声音。
      加护病房里的忙乱说明了一切。
      宋晋的情况,并不乐观。

      然后,她看见,他们十指相扣。

      殷祺想往回走,却倏地发现,她动不了。

      『颜喆刚才,说了甚么?』

      『他说了甚么?』

      一字一字,她听得清楚。却还要问『他说了甚么?』
      殷祺本就靠着墙走。带着八个月的肚子,她时常需要走走停停。
      刚才她一路抓着扶手走过来。

      殷祺整个人靠在墙上,她抑着呼吸,强压下自己的情绪,不要让喘息声过大。
      用尽全身力气,她才能在深呼吸的时候压下哭音。
      殷祺这时已泪流满面而不自知。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她却还好好地靠着墙站着。那不锈钢的扶手,她抓得死紧。
      殷祺看到那一片黑暗时,一度以为她可以就此晕死过去,什么也不用想。意识正往无底的深渊里坠落。

      随着腹中胎儿的动作,她眼前再度亮了起来。殷祺摀着嘴,斗大的珠泪像断线真珠一般,不停地掉。
      沿着来路,想走得快些,脚步却越发沉重。

      电梯还停在同一层楼,一按门就开了。
      离开凭借扶手的同时,殷琪将手移到腹上,感受那一下一下的胎动。孩子的脚还踢着「孩子…孩子…」她喃喃念着,彷佛如此这般,她就可以得到力量,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她走到医院大厅的时候,那雨又开始滂沱得下。淅沥哗啦铺天盖地而来,好不大声。雨奏成的乐章,敲打在心里,竟如针扎。
      她的狂笑中噙着泪。
      当爱情灰飞烟灭的时候,烧完那些余烬的,往往是那把愤怒的火。

      她最好的朋友和那个在神坛前发誓要爱她护她一辈子、贫病不弃的男子竟养着一个四岁半的儿子。

      她笑,是因为她终于看清,她是惟一的傻子。
      傻的,从开始就只她一个。

      出了电动玻璃门,小梁打着伞跑过来,不及,她已只身走入雨中。
      「回家吗?」殷祺动了下头,不再说什么。

      那辆凯迪拉克,就往雨夜里开去。
      一片静寂中,思绪和记忆彷佛也被洗刷过一般,跟着窗外景物一并染上雨的色彩,变得不真实起来。
      她看着那雨刷摆荡。
      这条回家的路,再熟不过。可是从新光医院到家里的路程,似乎遥远了起来。

      每次产检,颜喆都会跟着,不论晴雨,不论平日假日。

      这归途将她的人生,硬生生剖成不等的两半──幸,与不幸。
      车每驶过一个路口,越感觉,她和今日以前的她断了联系。
      且行,且远。

      ***************
      刚过中山北路五段口,下腹袭来一阵巨痛。殷祺惊呼失声。
      小梁从后照镜礼致见殷祺额上冒了斗大的汗滴,眉角纠结。
      她的呻吟更为苦痛。
      他急速回转,在黑暗中加速。

      「不要…」「医院…,喀啊…啊!」

      「小姐,说甚么呢?」小梁只当她是痛昏了头,胡言乱语,没有放松油门。

      殷祺的反抗剧烈了起来。「不准…开回新光…下个路口转回去…」她捂着肚子,努力地一字一字说清楚「去阳…阳明…医院」

      最近的医院,是新光。况且产检也都是在那边做的,小梁不明白,一像沉着冷静的殷祺,到底是哪根筋不对,还偏在这紧要关头拗小姐脾气。他还要再争辩,赫然发现后坐车门已经微开,风雨都溅打在殷祺身上。
      小梁急速剎车,屈从地说「好好…就去阳明,小姐算我求你…快把门关上吧!」

      她关了门,总算找回一点冷静。

      殷祺静静坐着,双手仍护着腹上的突起。眼泪不断地往外冒。

      她知道她在等待什么,就像好多个月前一样。刚才那一阵巨痛后,肚子再没有任何动静。
      她开始不住的颤抖「孩子…不要离开我…」她摩搓着那鼓起的小腹。

      殷祺开始祷告,希冀上天不要如此残忍,收回她的孩子。

      「宋慈…小晋…小晋一定会没事的」颜喆哽咽着「因为他是我们的孩子啊…」

      她的孩子,是一切丑陋中,惟一的一件美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