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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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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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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家是布满无数裂痕的玻璃屋,只消那最后一碰,就是满地碎裂。甚至连那些原先那些肉眼不可见的裂缝,也无声地逐渐加深,等待着压垮骆驼的最后的一根稻草。
殷礼几乎没拥有过所谓的家,充其量,不过是来来去去的人偶。他们打招呼,点头示意,也仅是出于反射。抽离了感情,剩下的不过是躯壳。
宋晋是殷礼在世上惟一的手足,却比陌生人还疏离。
他恨宋慈,因为她破坏了他们一家的幸福。
他恨殷祺,因为她加重了他们一家的不幸。
他恨颜喆,因为他害了两个本该幸福的人。
他恨宋晋,因为他从来没有不怨恨的理由。
他是他本该没有的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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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祺抓破头都想不出哪里错了,为什么会被最信赖的两个人同时背叛。
原来本是同盟的两人,不约而同从背后捅了她一刀。
最后她知道了,不管她有没有错,或是做错了什么,都无关紧要,因为命该如此。
殷祺想起来,大二的时候,考完最头大的声韵学,她和宋慈跑到行天宫去抽签诗,顺便逛了著名的算命街。有一个摊子,并不是特别醒目,却挂了铁口直断的大匾。那个算命师的名字很奇怪,叫姜承先。
「小姐,是人上人之相。」那算命师看来和他们不过虚长几岁,却还有胡须可以撂。他看了宋慈一眼「只要不嫁给49年肖鼠之人,一生平安富足,子孙满堂,琴瑟和鸣。」
颜喆就是那鼠辈,一切都是命。
颜喆注定要享齐人之福,建立两个家庭,有两个儿子,只不过太短暂。妻子一死一疯,两个儿子都将他做仇人看。
殷礼四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宋晋。殷祺说「今天开始,小晋就是你哥哥了。」
长他四岁的哥哥,身形或能力都成熟许多。
宋晋笑得很开心,那个弧度的微笑,无法学习。
宋晋的笑声和瓷器破裂的声音,交错响起,殷礼有时候会从梦中惊醒。
那天开始,白天的宁静也粉碎了。殷祺不时会关在房里摔东西,酒瓶、花瓶、相框。拿得起来的物品,要不破碎,要不损毁。
宋慈失连,已经超过三年。颜喆办法想尽,但母子两人像人间蒸发般,无影无踪。
那天,他接到电话,提前回家。
殷祺、殷礼,还有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候在餐桌前,等他开饭。
「颜叔叔!」男孩兴奋地跳下椅子,冲过去扑在颜喆大腿上。
颜喆突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惊喜和激动,无法以言语表述。
他的手微微颤抖,嘴张着,却没有声音。他抱起宋晋,到餐桌边坐下。
压下如波般汹涌的心绪。他问他「妈妈呢?」孩子小脸皱了一下,眼看就要开始哭。
颜喆几近喜极而泣的表情映在殷祺眼里,像玫瑰般多刺。颜喆的脸上,已经很久不曾出现情绪,那感人的画面,殷祺却像被狠狠甩了一巴掌。
「你宁愿问一个孩子,也不愿跟我这个大人说话吗?」
颜喆闻声抬头。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正眼看他的妻子。羞愧、歉疚、怨恨,混杂的情感,让他始终抬不起头。
他当然不会蠢到以为殷祺美丽如昔,他只是没有想到,她竟憔悴如斯。
「宋慈在哪?」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该怎么面对熟悉的陌生人,聪明如颜喆也没有答案。
「她得了癌症。剩不到三个月。」殷祺的语调和颜喆一样单调而冷冽,没有起伏。「她跟我连络,问我愿不愿意将孩子接回来。像你看到的,小晋我接回来的。我只有一个条件,她不能见你,在她死之前。」殷祺知道接下来绝对不会出现什么好话,只有相互指责与谩骂。她让王素将孩子带开。
「为什么?当初,你不是说送他们走,会负担一切。」
「宋慈怎么会拖到末期?还是你存心让她死?一开始就都在骗人?」他抱紧了怀中的孩子。
「骗人的是谁?」
「即使我真说了谎,也没你们厉害!我也没你们那么狠毒!」
「我被蒙了几年?五年还是十年?你要不要帮我算清楚?」
「殷祺你!」
「我怎样?」那扭曲的面容上,还是可以分辨出那曾经的美丽。颜喆曾经熟悉的那个人。
「让我见宋慈一面。拜托。」他已经做好下跪的准备。错的从一开始就只颜喆一个。
「让你们再续前缘?决不可能!」她往嘴里塞了一口caviar「顺便提醒你,要是真让你找到宋慈。我会把你们的孩子送去孤儿院!」
「他还有我这个父亲,你不能…」
「我不能吗?」殷祺笑得笃定「我们的婚姻仍存续着,我不答应你就不能收养。」
「我可以把他送去我爸妈那里…他不用去待孤儿院!」
「想都别想!我有办法藏两个人,会藏不了一个?你要敢将宋晋带去你爸吗那里,我让你一辈子见不到他!」
「你为什么要这样?」殷祺有的是办法,过去三年他什么办法都用过,请了许多征信社,却还是没有半点消息。总经理特助的位置,一直等着殷祺复职。
「那你们又什么要那样?」她忍不住,开始哭了起来「要是你当初没有和我结婚,或是和宋慈分得干净一点…」她声音小了下去「或是把我骗得彻底一点…」
「我们就不用这样活在痛苦之中!」一个玻璃杯擦过颜喆耳际,碰在墙上。飞迸出的碎片,刮过他脸上,画出怵目惊心的红。
令人难堪的静默飘散在空气中。时间彷佛凝滞一般,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良久,他说「离婚吧!殷祺,我们离婚吧!」
殷祺把面前的东西全部扫落餐桌,趴在上头哭了起来。
颜喆第一次提离婚时,殷礼还没满周岁。当他突然连络不上宋慈,他就知道事情要糟。但,直到那时,他才知道,究竟是为了甚么,殷礼比预产期早了两个月诞生。
宋慈和颜喆从小青梅竹马,高中的时候交往过三个月。
最多就是拉拉手、亲亲嘴,那段恋情就和多数年轻人经历过的一样,没有甚么特点,更谈不上什么刻骨铭心。后来宋慈父亲经营的工厂经营不善,宋老爹酒驾倒霉地一命呜呼,妈妈带着她和两个妹妹搬回台中的娘家。
分手后也没再联络,直到殷祺介绍他们认识。
泛黄的过往,成为相处上的疙瘩,两个人都装做不认识。
试想,有那个热恋中的女生知道,最好的朋友和现任男朋友曾经交往过,会完全不在意的。
再者,他们的恋情实在乏善可陈,更没做过什么越矩的事。
殷祺虽然说不上骄纵任性,但有些时候总是会发点小姐脾气。有时候是真生气,有时候只是撒娇。说实在的,颜喆在这方面经验着实不多。往往弄巧成拙,火上加油。
后来,他想,或许可向宋慈请教。
宋慈早他两年认识殷祺,一直维持着良好的关系,一定不只是忍气吞声这么简单。
他那时候,是真喜欢殷祺。说到进出口贸易,无人不知殷天罡,这赫赫有名之人,是殷祺的父亲。颜喆父母只是领国家薪水的公务员,可他从来不看轻自己,他总想着总有一天要出人头地。
殷祺聪明、漂亮,惟一个一个小小缺点就是有些时候会使点小性子。
单方面的容忍和退让,关系是无法长久。
宋慈算是运动健将,篮球和同身高的男生打得不相上下,酒量也海。她和颜喆一开始是称兄道弟的关系,交往后总还是觉得别扭,所以没多久就分开了。原先已经疏远的两人,却又因为殷祺而重新熟稔起来。
两人偶尔会出去喝点小酒什么的。
颜喆因为硕士论文第三次被退,宋慈找工作再度触礁,两个人都多喝了点。
宋慈发现怀上的时候,跑了好几次诊所想把孩子打掉。毕竟,那不是被期待的孩子。
第一次,她坐的公交车发生擦撞事故,她迟到。
第二次,医生出了车祸,右手上了石膏,没十天半个月,不能好。
一来一去拖了快一个月,她竟对腹中胎儿产生了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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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他提离婚,殷祺说「现在不可能!等到小礼能搞懂这一切的时候,我会和你离婚。」
「但现在,他还太小,不会懂这些,我要怎么告诉他,他为什么没有爸爸?我不会对我的孩子说谎。」
她顿了顿「如果,你真的爱宋慈,在我怀上小礼前,你多的是时间提离婚。」
「你在神坛前发过誓。现在是你对现诺言的时候。在小礼懂事以前,我要给他一个完整的家。等他10岁,我们就离婚。这之前,你得扮演好爸爸。」
「除了孩子,你也得顾上我们家的脸面。要是你现在走,你可一辈子找不到工作!」
「面子?」颜喆觉得这实在可笑。如果她说的是要重新开始,或许事情都会不一样。殷祺的威胁其实很有效。
「你不给里子,总得给面子。为了面子维持虚假的婚姻,你觉得很可笑吗?当初你做的就是这个决定,不是吗?」「你喜欢的不是我,是我爸的钱!」
「那时候我是真的爱你…」
不等他说完,殷祺尖声喊着「那也不过是曾经,不过是不完整的爱…那种东西我不希罕!」她一手撕了颜喆已经签名盖章的离婚协议书,往他脸上丢去。『宋晋都几岁了?』
宋慈和宋晋是他的责任,纵然是不经意犯下的错,也需要弭补。他们只越过那道线一次。留下的却只有无只尽的伤害和痛苦、无法逃避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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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殷祺看得很清楚了,破镜难圆。
她知道没有意义,但就是不愿意放手。
「时间还没到,你还有六年的债要还。」
「我要离婚!」
「颜喆,你还是认为当年是我逼走宋慈?现在认为是我逼死她?」
殷祺笑,笑得令人害怕,那笑声彷佛发自夜叉「你错了,做选择的是她。我不过给了选项。」
「当年我问她,是让你身败名裂,还是她带着小晋走?」
「现在,她回来求我养她的孩子!我也没有拒绝,我人真是好!」她拿了高脚杯,走向酒柜,提了一瓶Tequila。
「好笑的是你们!如果那个时候,她自私一点,你勇敢一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穿过那一地凌乱,坐在小牛皮大沙发上。
「现在!现在!」
「我不离婚!」我的痛苦就是你的痛苦,既然已经错了,就让它一路错到底好了。
酒,一杯接着一杯,却浇不熄她的惆怅。
「你要不要…也来一杯啊?」醉了的时候,殷祺总会忘记一些事情。
她伏在沙发上睡着,半夜醒来吐了一地。
颜喆收拾完,将她抱回房间。
他坐在她曾经横卧的沙发上,喝着那杯她还没喝完的Tequila。
然后,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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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祺自杀的那一天,正好是殷礼十岁的生日。
她将王素支开,殷礼回家,跑到厨房去找王素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流淌一地的鲜红。
他光着脚,跑过那一地狼籍,在妈妈身边跪了下来。
妈妈的手里,紧紧地握着一封信。
纯白的礼服和信封上,都染上了殷红,那是血的颜色,生命的颜色。
她眼角似还噙着泪,衬着那一无血色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