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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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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道上人不少,高矮胖瘦应有尽有,但一道瘦削身影还是醒目得多。
毕竟光看头发长度也是基地第一了。
陈承平一手一个大馒头,找到场边无处不在跟老妈子似的屈峰,拿手肘捅了他一下:“那边儿那个,跑多久了?”
屈峰知道他问的是谁,拿过他手里的馒头,揪了一片放嘴里,含糊道:“一下午吧,都没怎么停过。”
“哦,那么拼?”陈承平有点诧异,也揪了片进嘴里,“他那头发怎么回事儿,没人让他剪?”
“没来得及,待会儿跟他说一句。”
“上点心啊屈峰同志,你这让个开后门的搞那么多特殊,兔崽子们能对你没意见?”
陈承平这次干脆整个身子都倚了过来,屈峰嫌弃地推了一下,没推动:“去去去,那么热的天黏糊不黏糊——不过你这话说得没什么道理,大家都知道是开后门进来的,头发剪成什么样也还是特殊的。”
“嘿,这几天不见你怎么那么多屁词儿,都会回呛领导了,有长进啊!”陈承平笑骂一声,“你就这么待见这小子?为了他噎我?”
“我这说的实话,也不是待见他,”屈峰顿了顿,转过身直视陈承平,神情认真,“队长,这件事我实在不明白,你就当我放个屁吧。就是当年你还只管着行动中队的时候,也没出过这种半路塞人的情况吧?”
陈承平眼神闪烁了一下。
“是,我不讨厌这小子,也没觉得他一定就练不好,”屈峰抿了下嘴唇,“但当年我们是怎么血里火里冲出来的?上头说要改思路,行,改,军医都能划拉过来,这践行得够好了吧?但是,傅东君?档案写着个‘待补’,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当兵的样子——改,改,改得最基本的公平都不要了?就不说以后淘汰的那堆回去怎么说我们了吧,你让我们这几届的怎么想?徐长涛、陈洁明、刘宇……聂郁还在医院住着!还有吴——你让疏横怎么想?!”
陈承平沉默,把最后半块吞进喉咙里。
察觉到周围明里暗里的探寻目光,屈峰捏了下掌心,闭了嘴。
陈承平盯着渐渐跑近的年轻人。
快满二十五,照理来说也不算年轻了,但这小子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干净味道,让他看起来甚至像个少年人。
操场的灯明亮的晃眼,映得他额头上那些大滴的汗水都在反光,过了耳朵的头发被汗结成一绺绺的,被风吹得粘作一堆,露出个干净的脑门儿。
他抬头,一张白净得像没经过任何风吹日晒的脸,正好和陈承平打了个照面。
傅东君愣了一下,点头示意,又缓缓地跑离了。
陈承平眼里什么东西被沉沉地按下来。
“老屈,”他沉声叫了一句,屈峰看过来,“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屈峰没开口。
“哪怕是为了老吴。”
傅东君把扣的分全跑回来了,用了一晚上。
突破临界点,内啡肽的分泌让他越跑越愉悦,要不是屈峰人厚道惯了怕他膝盖出问题硬逼着他休息了半小时,他能一直跑到上天去。
看着鲜红的扣分被屈峰一笔划掉,傅东君露出畅快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道了句谢,转身小跑着回宿舍了。
屈峰没答话,心里却实在有点莫名其妙的不得劲。
回到宿舍,还是迟源第一个搭话:“销了多少?”
“跑完了!”声线利落得近乎清脆,惊得还在宿舍的其他几人都抬头看过来。
他这扣的分他们都有数……一晚上都跑完了?他?
听到这话,迟源没压住心里的邪火,书往桌子上狠狠一扔:“你他妈有病吧?膝盖不要了?!”
这种指责下蕴含关心的话让傅东君感觉到有点亲切,也不生气,和气地笑了笑:“哥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谁是你哥啊!”迟源一拍桌子站起来,作为档案馆,他自然清楚傅东君比他整整大三岁,“老子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哦,那你叫我哥?”
“我他妈——”迟源憋得难受,扫了一眼周围的队友,走过来拽他一把,“走走走出去说!妈的!”
傅东君还想先换衣服,没想到迟源力气还挺大,只能由着他的力道被拖出去,还不忘对屋里的队友比了个抱歉的手势。
迟源也没拉着他走远,拐了角一把把他掼到墙上:“我说你到底什么毛病,真当是好玩儿呢?横纹肌溶解听过没?真不怕猝死?就算没那么严重,落下点儿这样那样的毛病,一下雨就疼,这就舒服了?”
一番话说得傅东君忍不住心里发软,不知道想到什么,面上就笑:“知道,知道。”
迟源看得火冒三丈:“你他妈笑什么?!当我跟你开玩笑呢?!”
“不是,哥,你别生气,”傅东君揉了下笑僵的肌肉,“我就是想到一事儿,觉得挺乐……你有没有看过那种世纪初特别流行的台湾言情剧,我觉得咱俩这情况还挺像的。”
这傻逼到底能不能听懂人话?!
迟源觉得再这么气下去自己得先猝死,转过身深呼吸两口气,等到压下那股暴揍他一顿的冲动才回过头来,努力平和语调:“你为什么想留在这儿?”
“你连这个都要录入档案馆?”
“你他妈真以为老子不敢揍你!”迟源骂了一句脏的,抬拳就朝他脸上砸。
却被傅东君架住了。
“话说难听了显得我不识好歹,所以我领情,”傅东君敛了敛笑意,推开他的拳,“但,我说有数就是有数,没数也轮不上你来负责,我说明白了吗?管好自己就行。”
理性告诉迟源这话没错,但他还是忍不住愤怒,甚至有点委屈:“我为了谁啊我?”
一边说着一边想起他刚才说台湾偶像剧,不由觉得自己还真像个无理取闹的娘们儿,这不,还委屈起来了。
等等,偶像剧?
想到陈承平的调侃,迟源动作一僵。
傅东君还没发现,笑了一声:“叫你一声哥,你不能连爹妈的心都操起来了吧?”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
迟源却跟被烫了一下一样,猛地朝边上一闪。
傅东君愣了。
迟源看着他,急促地喘息了两声,视线闪烁,压低声线:“你来找男人的?”
傅东君懵了。
找男人。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迟源咬了下牙:“你别乱来啊!他们要知道你敢动这种心思,你有没有命在都不好说,什么关系都不好使!”
对面人没答话。
迟源更觉得心头发凉:“真的,弟弟,清醒一点,别看了些奇怪的东西就抱着那种奇怪的少女——少男情怀,就——等等,你没看上我吧?”
迟源大惊失色。
傅东君终于反应过来了,然后有点头疼。
“不、不是,老哥,我难道脸上就写着我是GAY吗?”傅东君语气有点无奈,“你这发散得也太开了吧?不是,你别那么看我,我真对你没意思,对其他人也没有!老子不是来找男人的!你不能因为我长得漂亮就这么揣测我好吧?”
迟源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两眼。
“妈的,”傅东君骂了一句,抬手搂住他的脖子领着他往回走,“老子跟你说不清楚,回了回了,能留下来咱俩再搞谈心这种奢侈活动吧啊。”
傅东君比他高,正好夹着他,此时脸边上一股浓厚的汗味差点把迟源熏个跟头。他抬手把傅东君拍开,一脸嫌恶:“一身汗贴上来恶不恶心。”
“刚才拉着我不嫌恶心?不是你拽我出来我早洗澡去了。”傅东君一边说着一边加快了步子。
斗嘴随时可以斗,洗不了澡就真难受了。
他傅东君这辈子都不能臭臭的!
进了宿舍,傅东君拿了换洗的衣服就往外跑,迟源从后头跟上来,对着舍友明里暗里探寻的目光,叹了一口气。
“怎么?”袁进看傅东君走远了,开口问了一句。
“没事,”迟源走到床边,“算老子多管闲事儿吧。”
训练计划自然不会因为几个人而改变,早上晨露还没完全消散的时候,四十六人已经热好身整齐列队在训练场了。
杨析叫了喻蓝江上去当助教,两人相对,演示今天的教学动作。
喻蓝江是内蒙古人,据称身怀一手家传的搏克绝技,但按迟源的推断多半是吹的。因为他档案上是个汉人,还完全不怵地面技,就是照名字看也不像有什么蒙古族家传绝技在身。
不过在格斗上这小子确实不错,至少在这一批46人里还没什么人能对上他稳占上风。
高,壮,谈不上灵活却也说不上笨重,腰上还带点小膘。古人说膘肥体壮,这种身上带肉的身材绝对比那些肌肉喷张的健美先生能打,至少更能扛。
“行了,看清楚了就结对训练!”杨析拿开抵在喻蓝江心口的手肘,叫了一声。
众人连忙按往常的样子结成对演练。
喻蓝江见状问杨析:“今天怎么搞,我去对傅东君?”
“还挺熟啊,”杨析挺喜欢喻蓝江这大个头的,笑了下,“熟就行,你去教教他,下手掂量点,出事儿了麻烦。”
“知道知道。”喻蓝江回了一句就朝场边尴尬站着的傅东君走过去,心里还挺不忿他们的态度。
他这人经常被爹妈说不懂事儿,但他混迹江湖多年,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他知道傅东君身份有点特别,但人家都摆出了守规矩的样子,抓着不放干什么,等时间说话就行。牛逼的人总会牛逼,傻逼在哪里都是傻逼,抱大腿和歧视都应该是牛逼和傻逼清晰了之后的事情,现在傅东君才来几天,地皮还没摸熟呢,搞排挤这种事儿恶不恶心。
何况这人也不讨厌。
喻蓝江走过去搂住傅东君的肩膀:“走,今儿哥带你好好练练。”
喻蓝江的普通话口音有点重,学句京腔听起来更是怪声怪调的,傅东君听得笑了一声,脆生生回了一句:“行啊哥哥,先多谢您嘞!”
叫两句哥哥能多得两分关照,这生意简直血赚。
多做为好,多做为好。
傅同志不由得为自己的人生智慧沾沾自喜。
选了片空地,喻蓝江展开架势,颇有点虎背熊腰的意思,压迫力十足。
傅东君微微后撤一步,抬起双手背微微躬起,可惜比起喻蓝江来说显得太瘦了,杨析看着就跟个遇到老虎炸毛的猫似的。
喻蓝江见状倒是“哟”了一声,眉飞色舞好看得要命:“不错啊,好像是练过的。”
“别轻敌,咱们现在是平等竞争。”傅东君笑着说了一句,提醒的意思却很正经。
喻蓝江挑了下眉,先试探着出了一拳。
傅东君身板儿瘦,体力和力道都不足,但胜在灵活,一拳躲得轻描淡写。但对于喻蓝江这种级别的人,拳出了就后招无数,傅东君侧头躲避的一瞬间膝盖已经抬起来了。
傅东君急忙后撤躲过这记膝撞,有点惊异。
喻蓝江一米九六,有两百斤绝对不夸张,照理来说不该有那么快的速度,但这个灵活度确实超出他预期许多。
傅东君盯着他找空挡,决定先发制人。
旋腰直扫面门,喻蓝江抬手格挡,看着面前纤细的脚腕甚至想用手去抓。傅东君急忙收回,落地足尖一转换脚攻向喻蓝江腰腹,踢到实实的肌肉。
这一脚外人看来已经足够势大力沉,可喻蓝江只是晃了晃,脚步都没动。
喻蓝江挂起个嘲笑的表情:“缺点力”
话音还没落,面前清瘦的身影猛地跃起,以一种让他惊异的高度,双肘相合朝着他迎面砸下。
喻蓝江神情一肃,急速侧身,以绷起的上臂卸掉了大部分力道,后退几步,觉得疼得过分。而傅东君没有停手,趁他还没维持住平衡,冲上去提着气狠狠把他压到了地上。
看着底下那张帅得过分的脸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傅东君忍不住有点得意地笑:“反派死、啊!”
喻蓝江轻描淡写地把他掀到旁边,翻身压了半个身子上去。
傅东君挣红了脸,但关节被卡住,完全动不了。
“快起开!”傅东君怒斥。
“还横?还横?”看着那张气红了活色生香的脸,喻蓝江嘿嘿笑了两声,“还往地上扑,你知不知道在这地儿你哥哥在地上还没输过。”
“爬!”妈的,你要吹自己能不能先给老子爬开!
喻蓝江看得想笑,腿一抬,压得更严实了:“还害羞呢?你还真跟个大姑娘似的,脸一红更像了。”
傅东君绝望地伸手,想薅着他的头发让他滚。
“你他妈的……”
“哦,”喻蓝江按住他的手,察觉到某种奇怪的乐趣,“你还会骂人呢?”
我他妈还会硬呢!
傅东君都快哭了:“哥,咱坐起来说话成不,你别蹭我。”
喻蓝江一愣。
喻蓝江正要说什么,却被杨析一把拎起来甩到一边:“你就这么教?”
傅东君松了口气坐起来,喻蓝江稳住上身,装傻:“闹着玩儿呢,关系好,关系好。”
不知道关注了多久的迟源幽幽插了句话:“那是挺好的。”
他的搭档曹兴国也笑了,开了句黄腔:“压着跟压媳妇儿似的,能不好吗?”
周边听到的都笑起来。
喻蓝江这才明白刚才那姿势能有什么误会,一瞬间脸都红透了,跳起来急忙解释:“妈的老子不喜欢男人!别开这玩笑行吗!”
“急得老喻都没口音了。”旁边不知道谁调侃一句,惹得大家又哄笑起来。
“成了,自个儿练去。”看到喻蓝江气得要动手了,杨析连忙控场,把傅东君拉起来。
人群散去各自结对,傅东君道了句谢,话音还没落,大腿上被狠狠掐了一把。
“卧槽!”傅东君捂着腿瞪着收回手的杨析。
杨析神态自若:“疼?”
不然呢?看看他眼里这一包泪水!
“怎么搞的,肌肉疲惫成这样。”
傅东君揉了下大腿:“昨天跑多了,又没睡好。”
“你也是我这辈子在这地儿见到的唯一一个了。”大概知道前因后果,杨析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他两眼。
听出蕴含的意味,傅东君没搭话,看向喻蓝江。
喻蓝江一愣:“啊、还来?”
傅东君还没答复,杨析倒是先开口了:“行了,我来陪你练练。”
教官要和新来的46号练练手,这消息让李恪以都停了手,和袁进围到旁边,听着队友们小声讨论。
杨析活动了下肩背,对着傅东君扬了下下巴:“不欺负你,打中我就算你赢。”
这话实在写尽了轻蔑,傅东君再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蹙了下眉头。
他看着对面表情轻松的杨析。
他家境优越,长得好看,成绩又不错,自小都是人群里最讨人喜欢的那个。前半生二十多年,他不说是一帆风顺顺遂至极,除了那战地两年,也算一直活得优雅体面。
他从来没感受到这样毫不掩饰的不屑与恶意。
难道这是他们表达亲稔的方式吗?可他真的不太喜欢——很不喜欢。
他知道要入乡随俗,要尊重不同群体的相处方式,不喜欢也应该尊重……但他依旧会在感知到这种直白的粗鲁和无礼的时候,很难受。
行,他可以在军队里只讲功利,强者为尊。
可有强者就会有弱者,强者为尊的逻辑怎么会是聚集排斥弱者呢?他觉得自己已经展露了诚意了。
他咬了下嘴唇,崩住脸上的线条,做出战斗姿势。
杨析抱架,盯着对面这个头发很长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