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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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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峰正守在河边,旁边站着陈承平,后者打了个哈欠,朝他伸出手:“红外给我看看。”
屈峰把终端递给他,显示器上几十个红点散布在固定的区域内,标志着学员们的位置。
陈承平嘴里叼着根烟,也不点燃,一边看一边模模糊糊地问:“最近情况怎么样?”
“体能进步比较明显,清账的刚好一半左右。李恪以体能确实牛逼,但还是那个事,傲,独,这阶段是没办法挫挫他了,等下一步吧。”
陈承平点点头:“迟源和曹兴国呢?”
“迟源……”屈峰有点无奈地笑了下,“这小子,名字圆脸圆,做事儿也圆。目的性太强,仗着自己是个大夫训练偷奸耍滑不出全力,又总是擦线及格,你都不知道说什么,实话说最后我怕他战术心理测评过不了——曹兴国,枪法很好,老姜已经跟我说想要他进狙击组了。”
“妈的,老聂只是回家养伤,他就暂代个组长都敢伸手跟老子要人。”
屈峰顿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说了点无关的:“我听老姜说,聂郁有女朋友了。”
陈承平笑着瞅他一眼:“这种说人八卦的恶名你也能硬按在老姜头上?”
“好吧好吧,听王流光说的,他看到疏横桌子上有聂郁和一漂亮妞儿的合照。我就听了一耳朵,他让我别说,您也高抬贵手,别跟那小子说我告诉你的。”
陈承平笑眯了眼:“帮我管好这茬兵,都好说。”
屈峰无比想给刚才多嘴的那个自己狠狠一巴掌。
回到正题,陈承平一边念着几个重点苗子的培养偏重,一边在显示屏上划着看各种数值:“内蒙那个兵,叫啥来着,啊喻蓝江。扣他几分让他多跑跑,这月过后给他加游泳,跑几步喘得跟狗一样顶锤子用;刘浩这犊子格斗完全野路子,一看就是巷子里练的,你让老杨给我好好纠过来。还——操!”
“队长?”
陈承平点出那个不和谐的红点,扫过旁边的数据:“46号是谁?”
屈峰脸色微变:“……傅东君。”
“操,就会惹事儿,”陈承平低声骂了一句,弯腰从后座捡了医药箱,跳下车顶,“跟我来!”
二人狂奔到山侧,这是一道70度左右的峭壁,屈峰望着看着头顶那个晃悠悠的身影眼睛都要瞪裂了。
怕惊着他再掉下来,陈承平满口脏话堵在喉咙里都没敢出来。但傅东君其实早看到他们了,最后几步下来得脚步迟缓,落了地反而比在岩壁上更胆战心惊:“教官好!”
陈承平脸上肌肉抽搐,怒喝道:“你他妈还知道有教官呢!”
傅东君身子微微往后一倾,压着汹涌的气息咬牙梗着脖子:“请指示!”
“谁让你正经路不走爬悬崖峭壁的!你这跟老子显摆你能呢?嚯,不要命找个地儿撞死多好,还正挑训练的时候给战友找麻烦?我说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你”
“队长!”屈峰急得扯他袖子,怕他骂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傅东君扬声:“报告!规则上没说不能爬峭壁!”
陈承平噎了一下,这不是正经项目,本来就没什么规则可言,硬要分辨也算他们折腾人:“……规则也没说不让你一头撞死!”
这就说得很没道理了,傅东君悄悄撇了下嘴,面上谦恭温驯:“您说的是,我会慎重考虑的。”
一句话把陈承平憋了个够呛,一眼还瞥着屈峰这狗东西在一旁偷笑,他顿时大怒:“闲聊你马呢,线跑完了工作做完了?!前面那么大条河不赶紧游等着我踹你下去啊?”
“啊……啊?是!”傅东君赶紧朝着前跑,没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犹疑道,“这,跟您说话花了两分钟,应该能减掉的吧?”
“……”
“滚!”
从泅渡段开始就是正经的线路了,傅东君横向直接走位移的确是快了很多,入水的时候还没见有人追上来。
不过武装泅渡这事吧……太难为他了。
后来实在坚持不住了,傅东君把包放腰底下仰面一躺摸鱼式划水,顺着水流的方向像根木头一样幽幽飘着,给追上来的李恪以都看傻了,还以为有兄弟出事儿了。
结果冲上来看见一张眉清目秀的脸蛋,还诧异地瞪着他。
李恪以实在没搞清楚这是个什么状况:“你是这批受训的学员吗?”
“啊我是、咳、咳咳咳……”傅东君一不小心呛了个狠的,被李恪以一把捞起来,“我没咳咳、没事儿,你快朝前,咳……”
李恪以看着他疯狂摆手,看了眼身后:“那我先走了。”
“去去去。”傅东君好好喘了几口,无力地赶他走。
太他妈丢人了。
李恪以很快离开,傅东君小幅度摆动四肢环视周围,水与天幕一色的黑,耳畔是静水深流和呼啸的夜风声。
后面突然传来划水声,他回头,是第一集团。他们陆陆续续地超过他,看见他悠闲乱扭的样子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色,却也没搭话,敏捷地破开水幕静静地往下游去。
傅东君顿时觉得心里有点不得劲。
看看人家,他这鱼摸得可有点过分了。
傅东君犹豫了片刻,做了会儿心理准备,用力摆动四肢朝前进发。
“七号,第二……”
“十四号,第五……”
“四十六号——第九?!”猛然上扬的声调让傅东君有点不满,他又怒又怂地看了一眼终点的上尉,狠狠按下了自己的指纹。
感受到那股力道,上尉摸了下鼻子,想道歉又有点不好意思。还没等他想清楚,傅东君已经朝着不远处团团坐下的第一集团走去了。
李恪以看到他过来,略有些诧异,但还是屁股一挪给他让座。傅东君满脸带笑地道了谢,然后对着旁边几位打招呼,不出所料地收获了一些拒斥的姿态。
傅东君也不在意,凑到李恪以耳边低声道:“刚才多谢了啊哥。”
李恪以不太自在地偏了下头:“没关系,都是兄弟。”
“您怎么称呼?我叫傅东君,东方的东,君子的君。”
李恪以更不自在了。
他知道旁边这哥们儿是个关系户,但他这些年见关系户见得多了,多那么一个也无所谓。但这位……虽然行事不嚣张还很有礼貌,却更让他觉得别扭。
“李恪以。”他语调发冷,硬邦邦地扔下一个名字。
这样突然的冷待让傅东君有点莫名其妙,但他也快习惯了,所以并没有开口表示异议——最主要的原因是,他饿了。
最后一顿饭是中午在医院食堂蹭的,这都快凌晨四点了,那么大的运动量,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了。
也是他这两年多饿得多了不觉得特别难受,要搁两年前早叫起来了,不过……
是真的挺饿的。
“我靠你那么快!”喻蓝江的声音响起,傅东君诧异地看过去,见他一溜小跑过来一把搂住傅东君的肩,“不错啊兄弟!”
傅东君干笑两声:“过奖过奖,兄弟你也不错,一路上怎么样?”
喻蓝江闻言顿时露出不堪回首的表情,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那老鬼他妈的跟在老子后面摸我屁股!”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了。
傅东君抬手要阻止他,可喻蓝江正说得起劲,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骂了一通:“你说他是不是GAY啊!老子可不是!他就是用留下来威胁我我也不会答应的!”
傅东君脸色微变:“不是,你说话注意点儿,他”
“还是你跟前那个像一点儿!”不知道哪里突然响起懒洋洋的声线,傅东君还很陌生,其他人都跟吃了屎一样猛地蹦起来,慌张地摆成战术队形环顾四周。
傅东君一头雾水,看向喻蓝江。
喻蓝江可能吃了两坨,脸色都发青,满脸欲绝地盯着从草丛里冒出来的黑黢黢的东西。
毛刺刺的光头,眼风如刀。
操!一级警戒!
“……首长好!”
陈承平笑得几乎算得上甜蜜:“少爷们,我什么时候到的,清楚吗?”
“……”
“呵,”陈承平点点头,“很好,看你们玩得那么开心我就放心了,因为看起来过两天我就能送客了。”
一群天之骄子涨红了脸。
陈承平跳起来拍拍身上的草,似乎突然有些兴趣缺缺:“十七号前面的全部扣五分,说我是同性恋那个多扣两分,老子回去睡觉了。一群扫兴玩意儿!”
几人抱头哀嚎,哀悼扣掉的分。
李恪以看着陈承平的背影,默默捏成了拳。
线跑完,教练组总归没再出什么幺蛾子,不过大部分人背着五六分回去,这结果也实在让人开心不起来了。
迟源是院校里直接上来的,体能上没什么优势,日常擦线及格都习惯了。不过这次哥们儿们比较顶,他掉后面了,也算因祸得福,躲过了陈承平那老鬼的压迫。
回去路上他同情地拍了下喻蓝江和傅东君的肩膀,对这两位扣分最多的同志表示了同情:“照这破地儿的尿性,你们明——今天晚上,应该会算利息。”
傅东君疼得缩了一下,迟源见状一愣,也顾不上喻蓝江那张天怒人怨的帅脸都快拧成麻花了,手探到傅东君肩膀下面,摸了两把,诧异道:“肿成这样?”
傅东君苦笑了一下,也不要面子了,诚挚地朝迟源问:“哥哥,这怎么搞?我这还得俯卧撑呢。”
“还俯卧撑呢手不想要了?”迟源眉头一跳,“老实选跑步吧!你这手这两天少动。”
傅东君一愣:“不是几个都搞?”
“别污蔑我啊!”喻蓝江凑过来个头,“我说的‘或者’,你自己听岔了。”
……行吧。
管他是什么,反正对他来说算个好事。
“回去记得让我给你捏捏,明早起来应该要好点。”
“谢了老哥!”傅东君豪气万丈地拍了拍迟源的背,可惜他笑起来一张脸嫩得跟花儿似的,嘴里叫着老哥迟源都差点听成了不该想的东西。
“行了行了,”迟源还觉得有点不自在,“都是兄弟,你小子走运,明儿周天。”
还兄弟呢,看着跟个大姑娘似的。
只是这话他就不好说出来了。
过夜就是周日,照理是上午文化课下午开大会,确实是傅东君走运。
文化课也是选拔项目之一,今天讲的某榴弹炮基础参数和特性,现讲现考,不达标扣分。傅东君不敢开小差,仔细做笔记默记,结果没想到还会考以前的内容。
得,又是两分进帐。
还没完呢,下午开会先学习完近期上级指示,而后屈峰严肃地批评了傅东君同志这种钻规矩空子的恶劣行径,作为反面教材号召大伙不准学习。
傅东君同志一脸羞愧地涨红了脸——打着瞌睡。
操,四点睡八点起,学了一早上不是人看的东西,能不困吗?他都快困死了!
不仅困,手还一跳一跳地疼,昨晚迟源给他活动了下,早上起来确实好点,现在好像更疼了。
吃完晚饭犹豫了一会儿,傅东君看着已经在操场上销分销得热火朝天的队友们,还是踏进了基地医院。
军医看胸牌叫李宸,长得还挺帅,看着傅东君坐下,忍不住先问道:“你就是傅东君吧?”
“啊、我是,您认识我?”
李宸笑了笑,没回答,拿过病历本,把笔掏出来:“哪里不好?”
傅东君把衣领拉开:“肩膀肿了。”
李大夫掀开看了看,低头一边写病历一边道:“没大事,带两瓶药回去抹抹,这两天就少动吧。”
“啊……”
“怎么?”
“大夫,我是行动队的。”他苦笑,明儿一早是格斗训练,怎么少动啊?
“我知道你是行动队的,”李宸把写完的病历扔到一边,脚一踹抱着脖子滑出去,“但人家选拔你玩命,有意思吗?照他们的训练强度,你过两天就得横纹肌溶解送我这儿来。”
傅东君闻言一愣,似乎是因为这一点奇怪的锋芒。
他一个大夫也介意——
想说什么,想到一件事,却沉默了。
因为淬锋独特的考量,参加选拔的学员除了各军技能尖子,各种科技兵种一个不缺,连军医都有。又不是一心要把人练废去的,自然不能一股脑暴力地把体能堆上去,所以傅东君还庆幸过,因为照理来说他有一些缓冲时间来让自己适应。
但是,他们已经训练了一个星期了。
一个星期会有什么质变?很难说。不过,淬锋其实根本没必要为此考虑。毕竟当年可从来没顾忌你是什么兵种,照样用这种“粗暴”的方式练出了一批足用的尖兵。
我们可以相信科学,但是你不能娇气。
傅东君觉得自己在战区待了那么久,早就谈不上“娇气”两个字了,但他确实有点担心……
军队是有泯灭个性倾向的暴力机器,要求他们践行普遍的人道主义还属于幻想。
何况,那份体能标准已经足够人道,至少在特战领域来说。是他自己,基础差到连门槛都迈不进来。
他长长叹了口气,手肘撑着半张脸,搭在李宸的桌子上。
他到底,为什么会选择来到这个地方呢?
叛逆?可他早就不是青春期了。
信仰?这话说出来傅边山都不信。
找个地方混日子?到这儿来混日子他可能有病。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思绪逸散出去,隐隐约约地想起一句话。
“人是天生的越境者。”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
“叹什么气?”李宸问他。
傅东君拿开手:“没什么……或者您知道西美尔吗?”
李宸听愣了。
“西、啥?谁?”
“没,”他搓了搓脸站起身,道了句谢,“谢谢您。队里还有事儿,我就先走了。”
“啊、好的。”李宸没太跟得上节奏,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摸了下脑袋。
什么情况?
溪美耳?什么药?他耳道发炎了?
迟源看傅东君拎着几瓶药回来,把书一合迎上来:“怎么样?”
傅东君露出一个笑容:“没事儿,就让我稍微将息将息。”
“可你这怎么将息啊,明早可是格斗训练。”迟源都有点为他犯难。
傅东君走到床边去换衣服:“明天的事明天说吧,先把今天熬过再说。”说完把换下来的常服折好,朝着迟源扬了下手:“我先跑步去了,老哥你方便帮我留点吃的啊!”
迟源看着他标准姿势跑出去,脚步甚至还挺轻快,有点纳闷。
他也不傻,装作不知道傅东君的特殊纯属习惯了和稀泥,这种人他没说一心谄媚攀附,多结交善缘总是不错的——
但是这位实在有点奇怪了。
又不是没有退路,何必跟这硬磕?带一身伤回去总不是什么好事吧?
心里装着这事,晚上带馒头的时候就忘了遮掩一二,被溜达过来的陈承平抓了个正着:“哟,不是吧,咱们旅现在经济差到这种地步了?小同志都开始担心吃了这顿没下顿了?”
看着陈承平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迟源明智地选择和盘托出:“这不,照顾新人嘛。”
这话说得陈承平倒是愣了一秒。
要说新人,他们这一批都能算。但迟源说新人,就只有他们屋新来的那个了。
陈承平想了想,夺过迟源手里那俩馒头:“行了,我去帮你看看。”
迟源看着他二话没说一边咬了一口,一时心情复杂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