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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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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恪以!回答我!”
“报告!”
“说!”
“……有。”李恪以闭上眼。
“睁开眼!看着我!”
“是!”
陈承平问他:“你后悔什么?”
“后悔,不该态度不端正,心存侥幸,不够重视训练……”李恪以抿唇,艰难地说,“不该,想当然。”
“什么叫想当然?”
迟源大喊一声:“报告!”
“说。”
“我们不该那么轻佻地对待训练,试图揣测教官意图来钻训练的空子!最主要的问题还是认识不到位,没有拿出实战的态度来对待每一次训练!”迟源语调少有的严肃。
陈承平盯着他,足足一分钟。
迟源暗暗咬紧了牙。
“咱们迟大夫又用的‘们’,”陈承平站到正中,“你们赞同他的检讨吗?”
“报告!这也是我的问题!”李恪以大声道。
“你真的认为这也是你的问题?”
“是!”
“那好,我问你,你现在还会不会无条件信任你的教官?”陈承平沉声问。
李恪以目光茫然了一瞬。
会吗?不会吗?
他们会将利刃刺入我的胸膛……可,那应该是训练的一部分,为的是要教给我某些东西吧……
“……我会。”李恪以作出回答,不太坚定。
陈承平目光锐利地迎向他的视线:“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你被送到医院后,发现自己的伤口仅仅是擦破了个皮儿,发现他们下手是有分寸的,于是你再次延续了一个信念,那就是你的教官绝对不会伤害你?”
李恪以再次被问住了。
他甚至想回答就是这样,正是如此,可这种姿态似乎带着挑衅意味,他根本做不出来。
他自小是个听话的孩子。
听话的意思是,沉默地接受一切,不问,也没有任何意见。
迟源几乎想叹息,闭了一下眼,还是开了口:“报告!”
“说!”
“疼痛也是一种管教!这不是伤害!无条件信任教官是一如既往没有动摇过的信念!”
屈峰都忍不住瞅他一眼。
这小子也太会说话了。
可陈承平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李恪以,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是!”
“那下次训练,你会不会拿出实战的态度?”
“我会!”
“什么是实战的态度?”
李恪以深吸一口气,颔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坚定有力。
“放弃幻想——全力以赴!”
那晒黑的脸血色太少,那眼里的光太亮,刺得陈承平一瞬几乎想要放弃所有强硬的姿态,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坦陈一切。
谁会想真正将疼痛加诸你们身上?
谁会想看见你们茫然无措,心旌动摇?
可孩子,你们太轻佻,你们的轻佻不仅刺痛了我们所背负的一切,还会让你们轻而易举地送掉性命——那是任何人,所有人,都更不愿意看到的景象。
陈承平扫过年轻的面孔,一一地,目光浓烈:“你们无一例外,都有一份漂亮的履历,非常漂亮!你们能一路走到今天,付出了无数努力和血汗,我知道,很不容易。”
夜幕下几双眼睛闪烁了两下。
“但,我想你们也知道,淬锋,我脚下这块土地,和你们之前待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不一样的意思是,你们的前面不再是另一个证明你们够强、或者仅仅是实现你们那种什么狗屁进步的地方!而是真正的战场!”
李恪以屏住呼吸,迟源抿住了嘴唇。
“你们的前面是战场!你们会面对最艰难的任务!全中国最难的!你们知道最难意味着什么吗?!”陈承平的语调已有怒意,“意味着你们会死!死得千奇百怪!死得轻描淡写!死得让人啼笑皆非!可笑至极!可笑到给你们写报告报烈士我都颜面无光!”
刘宇一边心说队长这是真学习了,成语一个一个地往外面蹦,一边却跟着他的情绪有点难过。
那么好笑,可是那不是笑话。
“袁进!”
“到!”
“如果你今天牺牲了,因为你在敌人的枪口下晃了几分钟判断局势,你准备让我在报告上怎么写?”
袁进尬红了一张脸:“对不起首长,我”
“怎么写?告诉我!怎么写?!”
毫不留情的质问,袁进鼻子都开始发酸了:“……因、判断失误,被敌方狙击手发现……”
“被狙击手发现?”陈承平冷笑,“我告诉你,最理想的状况,你被对面狙击手挑出来干掉,你的队友迅速转移。最惨烈的状况,对面重火力区域清洗,你们整个队伍可能碎得一块全乎肉都找不到。”
全场死寂。
其实不需要他说,他们的理论水平足够让他们推理出下面的一切。
可这样血淋淋的场面,连试想都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袁进眼里已经蓄起了泪花,还坚持道:“报告!”
陈承平眼光如刀砭过他的面庞:“如果是道歉,给我憋回去,没用。”
袁进忍不住抽噎了两下,闭了嘴。
“我知道,什么‘演习就是实战’,‘训练就是实战’,哪怕吹得再天花乱坠,两个东西之间也不可能真的相同。不仅你们是,我也一样:我会担心出演习事故,训练事故,但我不可能担心有人对着我下死手,朝着我的心脏捅,哪怕是对面的兄弟,”陈承平绕过第一列,“再精妙的设计也不可能越过这个界限,因为我们永远不可能是你的敌人——但,你们终将面对敌人。”
众人屏息。
“敌人不会因为你太轻率就放弃朝你开枪,敌人不会在乎你可笑的反向思维和胜负欲,敌人没有义务考虑你是怎么想的!你所有的荣耀!进步!你光辉灿烂的履历!在敌人面前一文不值!”陈承平厉声,“敌人!子弹面前,只有他杀了你!或者你杀了他!”
史向明忍不住垂下了眼,掩住里面惭愧的神色。
“所以,你们必须在任何时候都收起你们的侥幸。我没有给你们判断训练到底有几分像实战的资格,也没有给你们耍心眼儿试探我底线的余地。你们要把‘掉以轻心’永远地排除出你们的世界!0!或者百分之百!没有中间状态!——做不到,就给我滚!”陈承平扬起了手,顿了片刻,又柔和了口吻,“我知道,这些道理你们每个人都听过,也自认为明白,甚至训练日志上,能写得比我好上一百倍。但你们问问自己,你们做到了吗?还有那些我没有点到名的,你们自认用尽全力了吗?不止是体力!还有脑子!”
众人都垂下眼。
“抬起头!告诉我!”
“没有!”
“听不见!”
“没有!!!”
呼号震天,喊得一双双眼里热泪盈眶。
“那你们明白该怎么做了吗?”
“明白!”
“真的明白吗?!”
“明白!!!”
陈承平发出一声笑,没掩饰嘲讽意味:“我不相信。”
多少双含着泪的眼抬起来瞪着他。
“我不相信你们明白了。当然,我也无所谓,我应该从一开始就表明态度了,你们一个人我都不想要,”陈承平抬下巴,“不过,相处两个多月也算有感情了,我就好心提醒一句:不服气的,不明白的,得空了去陈列馆溜一圈儿。别光顾着看那些贴墙上的光荣历史,脸皮厚点,拉着他们那儿的负责人老王,缠着他讲讲故事。”
“可能听完后,你们自己都得羞得背着包跑了,也免得我多费那么多口水,”陈承平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再扫了一圈底下都被说蔫儿了的小伙子,嗤笑一声,“差得远,不太行。”
一张张脸又抬起来,愤怒,却开始缺乏张力。
屈峰接过水壶,压低声音:“还说吗?”
陈承平瞅他一眼:“还说呢,再说全得哭了。”
屈峰失笑,做了个手势,走到队伍面前,开始做简单的例行训话。
陈承平唱了白脸,厚道的屈大哥当然要当个好人,毕竟他这性格也当不了坏人。他拿了训练报告,点了几个表现很出色的一一夸了两句,措辞客观温和,号召大家学习。
等念到一处,屈峰顿了一下,差点儿都没憋住:“……傅东君同志,这次终于不整幺蛾子,愿意顺着指挥组的设计走了,给足了我们面子,大家要向他学习……”
杨析这写的是什么东西?
杨析憋着笑,得意洋洋地朝徐长涛抬了抬下巴,徐长涛没忍住,飞快地给了他一肘,不出悬念地被接下。
教官不守规矩没人敢说,但这气氛一松,大家都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瞅主角。
结果这一看,发现有点不对,傅东君呢?
喻蓝江仗着身高来回扫了两圈,真没看见人,脸色微变:“报告!”
屈峰抬眼:“说。”
“傅东君没到!”
陈承平和屈峰对视一眼:“傅东君出列!”
没人动。
屈峰眉头一皱:“立正!报数!”
队列飞快地报了一遍数,教官加队员,人竟然是齐的。
“他妈的,有鬼了是吧,”陈承平骂了一声,“教官出列自己整队!你们都看看自己周围的人,谁混进来了!”
加教官也就四五十号人,真藏肯定藏不住,很快陌生人就被拎出来了。陈承平一看“嘿”了一声,这陌生人倒也不是很陌生:“黄渡,你他妈混进来干什么呢?”
黄渡苦着一张脸:“也不是我想的啊陈队长,兰主任说实验还没完,施主任直接就把我踹过来了,还让我能瞒多久瞒多久。”
陈承平当即脸色就变了:“你说什么?!”
黄渡被吓了一跳:“还、还在训练呢!兰主任和施主任都在!”
“我操!”陈承平大骂一声,“谁允许你们这么干的?!报批了吗?!姜疏横!”
“到!”
“你没看着就回来了?”
姜疏横挺直背脊:“兰主任说傅东君昏迷了,等他醒了会送他过来。”
想到兰霆和施欢的手段,又想到那份报告,陈承平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屈峰也知道轻重,压低声音忙道:“快联系一下那边吧,真出事儿可就麻烦了!”
训后两小时集合,这都两个多小时没消息了——陈承平暴躁地大骂一声,朝着教官组吼道:“聂郁杨析!”
“到!”
“跟我来!”
“是!”
陈承平跳下台阶朝着门口跑,聂郁和杨析大步跟上。
姜疏横上前一步向屈峰做了个示意,屈峰摆了摆手,他点头一把抓住黄渡跟了上去。
“报告!”喻蓝江连忙嚷了一声,“我也想去看看!”
屈峰瞪他一眼:“你看个锤子!整队!”
队伍动起来,很快就整理完毕。屈峰做了一个吐纳,埋头继续念简单报告,但人心已经散了,他自己也念得兴致缺缺。
流程走完叫了解散,一看方向,大多数都朝着心研所方向跑。
刘宇凑过来嘟囔了一句:“没想到人缘儿还挺好。”
屈峰摇了下头:“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一冲进心研所,陈承平就觉得气氛不对。
兰霆和施欢站在门外一脸为难,值班的小同志陪在旁边,心惊胆战地听着门里的动静。
房间里一片漆黑,偶尔会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
看见他们过来,兰霆迎上来,表情少有的有点狼狈:“出事了。”
心研所这地界邪性,陈承平憋着气不敢发,跟着压低调头:“人怎么样了?”
施欢揉着自己脸颊上的淤青,骂了一句:“疯了!”
“啊?我操!”陈承平上来就要揪他领口,“你他妈”
“哎小声点!别再刺激里面那个了!”兰霆上来拆伙,把两边按住,放平了语气解释情况,“失控了,现在不认人,没办法交流,攻击性特别强。孟瑶受了点伤,送医院去了,老施也挨了一下。”
孟瑶也受伤了。
陈承平已经懒得气了,冷笑一声:“得,以后甭再说咱旅没姑娘了,好不容易隔壁女子特战给你们请来的,你们就这么招呼。”
杨析一听既惊又喜:“女子特战?!哪块儿来的啊!也没听您说说,这、我还以为又是后勤客串的呢!”
聂郁捏住他的肩膀,表情温和地把话题拉回来:“两位主任,人怎么样了?”
“他能怎么样?我们三个人都按不住!”施欢有点来气,摸了一下脸,又疼得吸了一口凉气,“行,你们进去吧,我去拿镇静剂。”
“灯让他打坏了,你们注意点,他现在认不出人,手下没轻重。”兰霆提醒了一句。
杨析嘟囔着就这小娘们儿身板老子一个都行,一边推开了门。
门一开,消毒水带着粉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杨析突然觉得什么不对,突然半空中一条腿鞭子似的迎上,直跺他的胸腹!
身体快于意识,杨析抬起双臂架在胸前,然而这一脚的动能超乎他的想象,肌肉卸力之后他依然脚尖离地了半秒——
陈承平一把抱住他,朝后退了半步。
聂郁飞快上前一步拉上了门,砰,门后传来拳头重重击上钢铁的声音。
兰霆听着都牙酸:“这手还能不能要了。”
被才说像娘们儿的人一脚踢飞了,杨析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保持着谨慎扫了一遍环境,提议道:“队长,我从窗户摸过去,你们进门吸引他注意力。”
这间办公室在心研所四楼,但这点难度属实不用特地提起。
陈承平摸上他的肩膀,意思是没意见,杨析得到示意转头朝着楼梯飞奔。
聂郁在旁边若有所思,看施欢回来了,问道:“实验室不是在地下吗,怎么会把人带到四楼来?”
一说到这个施欢立马又来气了,把针剂往他怀里一塞:“他娘的,这小子就是故意的!我们是先把他带到楼下,结果常规套餐走了一遍,死活就是没反应。兰霆不信邪啊,直接问他怕什么。这小子也实诚,说电击,这不就带着人上来了。”
兰霆苦笑:“我们看他状态那么差,又哭着说带子挤压到伤口很疼,梨花带雨的。一心疼,就没给他上保护索,结果就这样了。”
要不是气氛不对,陈承平都要笑出声了。
这小子铁定是故意的。
聂郁有点惊讶,问道:“没反应?”
施欢说的常规套餐淬锋战斗部门每个人都经历过,哭爹喊娘泣涕横飞是常规操作,第一次听说有人走完一整遍没有反应的。
施欢倒是不觉得诧异:“他应该有段时间受过不少折磨。”
这话说得大家都沉默下来。
那种折磨,估计会超出很多人的想象。
一片沉默里来人的脚步声相当清晰,几人看向楼梯口。姜疏横松开手,示意黄渡站到边上去,自己小跑着过来:“队长!”
陈承平看了一眼终端,杨析示意已经就位,也没多解释:“我先进去,你跟在我后面。”
聂郁举了下手里的针剂,向他示意:“得把他按住,给他打进去。”
虽然还有很多信息没补足,但凭借对战友的信任,姜疏横利落地点点头,站到陈承平后面。
兰霆和施欢飞快地退了四五步。
陈承平刷了兰霆的ID卡,比了个手势,倒数321,一脚踹开门。
砰,防盗门重重撞上墙壁,又弹回来。
眼睛还在适应黑暗,耳朵已经抓住了无数衣料破空的声音。长年累月的艰苦训练让许多动作都成为本能,此刻身体快过所有逻辑推理,已经朝着声音响起处扑过去。
没料到扑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