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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

  •   傅东君一愣:“啊、抱歉……”
      “不用,即便如此,你的判断也没有问题,”兰霆神态平静,翻开文件夹,“承认,服从,反抗,主体,听起来实在非常黑格尔。”
      傅东君动了一下,又被扯得叫了一声疼:“嘶……”
      “但我依然保留自己的观点。人怎么可能是生来完足的呢?像道家一样,认为婴儿就是人类最好的状态?我坚信人不可能完全脱离社会关系存在,”兰霆说,“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一个封闭的系统,缺乏外界作为对照,会演化出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
      傅东君失笑:“我应该没有表现出远离世俗的意思吧。”
      “但你的价值序列里,你自己是最高的。或者说,你是你自己的上帝,一切判断你都依靠自己来进行。”
      “当然,”傅东君回答得干脆,“但,难道仅仅只有我一个人会受到这样的指控吗?”
      兰霆看着他。
      傅东君花了一点工夫,努力让自己坐起来:“为人民服务,人民利益高于一切,有国才有家,保家卫国死而后已……这些观念,如果没有人真心实意地接受,甚至奉为圭臬,这个地方还会存在吗?在一开始,这些观念难道又单纯是谁灌输进去的吗?”
      兰霆沉默了。
      “所以,建构、灌输、强权、文化背景结构……什么东西才能背起这口锅?人被抛掷入尘世,被处以自由之刑,这是原罪。而一切的一切,其实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没人会为我负责。”
      “对,没人会为你负责。”
      兰霆沉默很久,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傅东君同志,我快被你说服了。然而就如你说的,现实的引力太大,我暂且还不能抛弃我的位置,”兰霆站起来,郑重地伸出手,“不过,你这一席话让我看到了人类精神的光彩,非常璀璨耀眼,我想因此对你表示敬意。”
      “多谢。”傅东君笑着握上他的手。
      “那我们继续进行训练项目吧,”兰霆松开手,下巴一扬,“行,小孟,继续揍。”

      陈承平把耳机摘下来,忍不住叹了口气。
      屈峰瞅瞅聂郁,又瞅瞅他:“队长,你这叹气……你听懂了?”
      陈承平瞅回去:“那你听懂了?”
      这人会不会说话。
      屈峰嘿嘿一声:“我可没这水平。这文化人说话真够烦人的,动不动‘应该’‘或者’‘可能’,听得我头都大了。”
      要不是为了绷住形象,陈承平现在就能给他点一百个头。
      这小子一张嘴比政工口那套还烦人,说的什么破玩意儿。
      想到什么,他回头看聂郁:“你家那位,也这么说话?”
      聂郁飞快摇头:“她不跟我聊专业话题。”他曾经还觉得委屈,现在想来同同简直是太疼他了。
      “啥?老聂,”屈峰凑了个头过来,“你家那位,也是文化人啊?”
      聂郁假意叹了一声:“是啊屈哥,怎么办啊。”
      陈承平忍着笑一脚踹他屁股上:“歇够了没?歇够了就下去盯着!”
      “是!”聂郁笑着拔了个军姿,朝屈峰点头示意,抱着枪出去了。

      其他相似的地方,相似的剧情在不断上演。
      李恪以咬牙看着他刚救下的两名男俘虏,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两人扬起下颌,笑意轻蔑,好整以暇地活动着关节,再握拳狠狠砸到他身体上最脆弱的地方。
      痛。
      看不清面目的人在问话,各色话题交杂着,不明所以,甚至堪称温和。他死死咬住牙关,怕分辨不清,干脆全部不回答。
      然而这样的抵抗换来毫不留情的折磨,尖锐的东西挑破胸前的衣物,冰冷的金属抵上胸膛。
      他睁大眼睛,不敢置信。
      尖刃再进一寸,刺破皮肤。
      “啊——”
      ……
      迟源努力把自己蜷缩起来,然而拳脚还是从防守的空隙中不断击中他的腰腹。他尝到新鲜的血腥味道,但胡乱中牙磕破了嘴唇,一时竟然分不清到底是嘴唇上的血还是喉咙里吐出来的。
      但估计很快就不用分了……
      喉咙里漫上一阵阵的甜腥,他脑袋发晕,仅剩的精力都在判断他的伤势怎么样。
      这么打肯定会腹腔出血……妈的,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好痛,不会脾脏破裂吧……
      什么时候结束,有没有支援……
      终于,疼痛不再增加。
      他救下的女人跪在他旁边,轻柔地摸上他的伤口,指尖颤抖,流着眼泪:“告诉他们吧……告诉他们我们就能走……”
      迟源急促地呼吸,努力掀起眼皮,视野边沿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
      洁净的白裹着深沉的绿,刻入他灵魂的颜色。
      那人蹲下身:“怎么样,聊聊?”
      迟源用尽力气,抬起脸,露出笑容:“好啊,那就、聊聊。”
      牙龈里带着血,鲜红刺目。
      ……
      女人掐住喻蓝江的下巴,抬起来,左右打量:“真俊,不忍心了都。”
      嘴被胶带封住,喻蓝江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眼里的愤怒几乎要灼透头顶核弹级的防御工事。
      旁边埋头写着什么的男人闻言,发出一阵古怪的笑:“真的假的?”
      他旁边的伙伴也笑道:“我看你也没说下手轻一点儿。”
      女人叹了口气:“再俊也不是我的。既然这样,不如我先结果了他,免得放出去祸害其他姐妹。”
      “兄弟,听到没,这就是最毒妇人心。”
      “不努力就会变成女人的玩物,哥们儿,以后记住碰上女人警惕点儿,别一个心软就着了道,”男人合上文件夹,抬起头,“行了,开始吧。”
      女人嗤了一声,对着手底下那张俊脸狠狠一拳。
      ……
      江成雨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闻者断肠。
      但他哭就只是哭,一个顺畅字儿都吐不出来,最后都给俩哥们儿哭暴躁了,一膝盖顶在他胸骨上:“妈的,不准哭!”
      江成雨痛得噎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他想奶奶!想妈妈!
      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吃这种苦!
      好痛好痛好痛——
      为什么啊啊啊啊——
      ……
      曹兴国、袁进、刘浩……

      刘宇哀叹一声,放肆地抓住陈承平的手臂,脸都拧在一起了:“队长,换个人来吧,我真看不得这个。”
      陈承平转过脸,盯着屏幕太久,他眼底都是红血丝:“怎么,感情深了?”
      “那也不至于,就感觉自己是个大坏蛋,心里难受,”刘宇挠了下后脑勺,“我这,就,眼看着他们眼里光都熄了……”
      陈承平被这句话微微扎了一下。
      “队长。”
      “说。”
      “今晚训话你会解释的吧?”刘宇问得小心翼翼,“总得跟他们解释解释,别觉得我们是在瞎折腾人。”
      陈承平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
      刘宇长松一口气:“对,解释解释,不解释我看小兔崽子们都要上房揭瓦了。他们跟傅东君又不一样,一颗颗都是好苗子,别给折腾坏了……说起来啊队长,那天你拎傅东君出来杀鸡儆猴那事儿,真的,实在太帅了。那身手利落得,啧,宝刀不老啊您……”
      陈承平听着,并不附和,望着眼前拼起来的高清屏幕,竟然有点出了神。
      他想起傅东君的话。
      “……或许,直到最后我也到不了彼岸,但我在此途中,永远不会有丧失意义感的惊慌。”
      意义感。
      彼岸。
      “队长?哎,队长!走什么神呢?”
      陈承平猛地回神:“什么事?”
      刘宇纳闷:“那么刺激的项目您还走神,想到啥了。”
      陈承平闭了闭眼:“傅东君。”
      “那小子又怎么了?”
      “我在想,好像这小子的态度……才是最适合淬锋的。”一句话说得犹豫,说完后,陈承平自己都惊讶于这个判断。
      刘宇张大了嘴。
      陈承平也没准备解释,稳了稳心神,看了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结束,通知一下各组负责人。”
      “是!”

      “分组集合!”
      屈峰一声雄浑的厉喝,细碎的步子声立马从操场各处响起。
      都是职业军人,整理队列的速度非常快,但瞅着那一个个伤员,屈峰都想说你们慢点也没事。
      组是训前的分组,第三个月的对抗训练里大多数都安排了教官在组里带着,也是个旧带新多学习的意思。
      结果前两天还是父慈子孝和和美美的,但经历了今天指挥组设计的背叛环节,孩子们瞧着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写着抗拒,像是恨不得能给自己套个套子绝缘了。
      聂郁感受到周围警惕的眼神,忍不住苦笑。
      非我本意啊兄弟们……
      屈峰简单说了两句就退到陈承平身后,陈承平上前一步,跨立背手,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那么年轻,哪怕几乎人人身上都带着伤,甚至李恪以绷带还缠在胸前,神情也是活跃的。
      活跃的勃勃生气,与怒火。
      陈承平沉声:“我想,你们现在应该很愤怒。”
      沉默,有力的沉默。
      “是,你们应该愤怒。我严厉又温和的教官、我未来可以交付后背的兄弟、我曾以为亲密无私的榜样!战友!他明明应和我并肩作战——但,他背叛了我!”陈承平厉喝。
      教官组背脊齐齐挺得更直,夜色下目光晦暗,不知道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伤心吗?难过吧?想不通?觉得自己被耍了?我告诉你们,都可以!甚至都是对的!但,你们告诉我!这些东西重要吗?!”
      众人茫然抬头。
      重要吗?不重要吗?
      他们是职业的军人,未来三十年绝大部分时候都和战友待在一起,若长相厮守没有早早被冠于爱情,本该用来修辞他们之间的关系。
      战友,是战友,是多爱情一份血脉相通,胜亲情一份盛年相知的关系,他们信守同样的理念,为着同样的目标奋斗,每天同吃同睡——它怎么会是不重要的?
      它竟然,会是不重要的?
      “谁来告诉我,这些东西重要吗?!”陈承平喝道,“李恪以!”
      “到!”
      “出列!”
      “是!”
      李恪以忍着胸口的痛楚,朝前稳稳地迈了一步。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淬锋?”
      李恪以绷紧下颌:“证明自己!”
      陈承平极不客气地嗤笑一声,李恪以脸色又白了一个度:“报告!”
      “说!”
      “请问我的回答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陈承平笑,眼刀扫过他胸前的绷带,“李恪以,你告诉我,你要证明什么?什么才能证明你?”
      “证明……我很强,”李恪以吞咽了一下,突然有些不安,但还是坚持说完,“如果我能留下来,就能证明我很强。”
      “很强,很强,”陈承平看起来都听乐了,握住他的肩膀,“淬锋对于你,只是证明你很强的平台。”
      李恪以神色一僵。
      “李恪以,如果你只是年轻气盛,胜负欲没地方放,满脑子只想着要赢过你身边所有人——为什么不干脆去练竞技体育?你为什么要来当这个兵,吃这个苦?那些东西一样可以满足你的胜负欲,还不会真的血刺呼啦,动不动就在你胸口上开个窟窿,”陈承平戳上他的胸膛,看他疼白了脸,“还是说,你,你们,都有恃无恐,觉得这就是一场游戏。领导班长欢欢喜喜送你们来参加比赛,留下来就是给单位、给自己争脸,离开了也虽败犹荣?”
      一张张年轻的脸绷紧了所有线条。
      “告诉我!是不是!”陈承平怒吼。
      “不是!”
      “是不是!”
      “不是!”
      “很好,不是,”陈承平点点头,“那,谁来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来淬锋。”
      “报告!”
      “说!”
      曹兴国上前一步,脖子上青筋毕露:“保家卫国!”
      “啊,保家卫国,多好听,多高尚,”陈承平走到他面前,抬起膝盖顶上他的大腿,满意地看见他疼得汗如雨下,“那你告诉我,边防站岗是不是保家卫国?你在老单位是不是保家卫国?”
      “报告!革命有分工不同!”曹兴国咬牙。
      “哎,机灵,下一句话都想好了,”陈承平突然笑了,笑容近乎甜蜜,“既然小同志觉悟那么高,我用这个理由送你走,你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曹兴国面色微白:“不……”
      陈承平声色一厉:“那就再给我一个回答!说!你来淬锋是为了什么!”
      曹兴国梗着脖子,一时说不出话。
      迟源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路灯映出里面奇特的光彩:“报告!”
      “说!”
      “保家卫国是初心,但我们也一直想要进步!淬锋代表着进步!”
      “你‘们’什么‘们’,你是代表?你的兄弟们都和你一个想法?”
      迟源一咬牙:“不是!”
      陈承平揽住他的肩膀,摸到绷紧的肌肉:“迟源是吧,我记得你,三军医的,野战外科,军医。”
      “是!”
      “那你一个军医跟我说,你的初心是保家卫国?”陈承平吸了一口气,拧着眉很苦恼的样子,看得教官们发出一点嬉笑的骚动,又很快被周围愤恨的目光压下去。
      迟源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一字一句:“军医也是军人,军人就该保家卫国。”
      “好,好,虽然我觉得你一个大夫非要上阵杀敌多少让我有点没面子,不过咱们迟大夫要进步嘛,理解。那,你说说,你的进步是什么意思?”
      “进步就是,在更适合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什么叫更适合?”
      “能更充分地发挥自己的长处,创造价值。”
      “更充分地创造价值,”陈承平很利落地缩了句,点点头,“你有什么长处?要兄弟们都能看见的地方才算。”
      刘宇憋不住笑了一声,又被瞪了回去。
      妈的臭流氓。
      迟源心里怒骂一声,面上还努力绷着:“我的训练成绩不拖后腿!我可以到一线为战士们服务!”
      “一线,”陈承平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怪不得,我看你一有空就往基地医院跑,还以为你对人家小姑娘有想法。”
      迟源一下子涨红了脸:“没有!”
      这人变态吧!怎么这事儿都盯着他!
      “没事儿,不寒碜,为了追基地医院的小姑娘所以拼命留在淬锋,这也可以是一个理由。”陈承平语带诱惑。
      “没有!”迟源都有点急了,“一线是指战场!”
      战场。
      陈承平眼神一下子变了,冷峻而锐利:“你上过战场吗?”
      “没有!”
      “你见过战场吗?”
      “……教材上见过。”
      “教材上讲的够了吗?!”
      “不够!”迟源咬牙,“所以要来一线!只有结合实际需求,才能更好地为我军战时医疗水平提升做出贡献!”
      滑不留手,这小子名儿还真没起错。
      “好啊,迟源,你说得好啊,”陈承平笑得妖气四溢,“那其他人呢?你们不会也是想为我军战时医疗水平提升做贡献吧?让我猜猜你们准备怎么做,死得前赴后继,多给我们战友一些练习的机会?”
      一句话说得教官组脸色都难看起来。
      队长这话说得是不是太过分了。
      “觉得我说得过分了?”陈承平一一扫过年轻的面庞。
      众人愤怒回望。
      “袁进出列!”
      “是!”
      “A6那块儿,你知道自己暴露了,为什么过了几分钟才开始躲?”
      袁进脸色有点尴尬:“我在判断情况……”
      他暴露得太早,心想着教官总不会那么早就把他踹出局,否则还练不练了。这一犹豫就站在原地琢磨,结果发现对面真不开枪,他才安心地继续进行任务。
      “站在敌人枪口下判断了几分钟?”陈承平冷笑。
      袁进面红耳赤:“首长对不起!我……”
      陈承平不看他:“史向明!”
      “到!”
      “所有情报都让你走左边,你为什么走右边?”
      “我……我就想着有诈,”史向明都想挠头,“没幺蛾子我都不习惯了。”
      “习惯,哈,习惯,”陈承平喝一声:“李恪以!”
      “到!”
      “那俩小子反水后你为什么不挣扎,你打不过?打不过就不打?”
      李恪以脸色微变:“我以为是训练安排……”
      “什么不是训练安排?!啊?训练从头到尾哪一点不是安排的?!”陈承平怒极反笑,“李恪以,你是不是还挺得意,觉得你很听话,我们这些教官都得夸你一句省心?”
      “不是!”
      “不是?李恪以,我问你,刀扎进去的时候,你有没有为你的自大后悔过,哪怕一秒?!”陈承平厉声质问。
      李恪以颤了一下,咬紧牙。
      利刃刺破皮肤,穿透肌理,和心脏一起跳动。
      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脑海里往事如风迅速流卷而过,而一直压抑在最深处的后悔,如浪潮涌起,几乎瞬间就淹没了他。
      原来他有那么多不敢提起的悔,丢在了来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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