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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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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宇都看呆了,探出半个身子。
这小子回去得被骂成什么样啊。
聂郁紧张起来了:“队长,这摔下去真会出事的。”
陈承平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后喃喃吐出一句:“我操他奶奶个祖宗……”
刘宇不敢开枪,频道接进来请示指挥组:“领导,这咋整?”
陈承平不搭话,盯着屏幕。
开始了。
屈峰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队长!傅”
陈承平抬手阻止他。
屈峰抿嘴,看着屏幕上摇晃的身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还有十米。
女人全身僵硬,手底下身体的温度隔着防弹衣传不过来分毫,那么冷,如同置身风里。
五米。
肌肉已经快到达极限,傅东君咬紧牙关,下颌崩出近乎锐利的线条。
两米。
快到了吧,应该快到了吧——
落地。
陈承平几不可见地舒出一口气,一转脸,屈峰和聂郁神色都略有动容。
女人几乎要哭出来,想说什么,傅东君抱着她就地一滚,靠着建筑物朝着前路飞奔。
跑,跑,跑。
草叶与碎石划破皮肤,摔倒后几乎没有迟缓就站起来继续前行。烈日晃着眼睛,风灌进肺里,干裂的疼。
城市逐渐远去,丛林扑面而来,湿润的水汽像是希望的符号,风却送来更多不详的信息。
跑,跑进茫茫绿海,花叶过人头。
可前路在哪里?
肌肉酸痛、颤抖、甚至抽搐,胃部什么东西在上涌,又被强硬地压下,视网膜里出现怪异的黑斑,喘息像破旧的风箱,连呼吸都觉得疼。
记忆碎片频闪,刺眼的光幕,喧闹的枪声与尖叫。
“跳下去!”
好熟悉。
谁?
“傅东君!”
破音的怒吼,子弹曳出绚烂的光幕。
“跳下去!傅东君!快!我掩护你!”
好熟悉……
突然一脚踏空,身体轻得仿佛羽毛。
是不是要结束了?
脸撞上结实的怀抱,陌生的味道,却见到一双似曾相识的眼。
愤怒、哀戚、灼烈如火。
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
“对不起……”
姜疏横睁大双眼。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如果当时我鼓起勇气跳下去,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如果当时我有能力背着你跳下去,所有的痛苦是不是都会终结。
可是对不起,我没有做到。
他肩背颤抖,泪如雨下。
摸到还算平缓的脉搏,姜疏横微微松了口气,把人抱到墙边。
女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揉着自己手腕上被攥出的淤青:“疯子!”
“你作为专业人士,应该谨慎使用这种词汇。”
清冷的声线,姜疏横循声望去,门被推开,走出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细眉长眼,有些瘦弱。
不常见,却是刻骨铭心的熟悉。
“兰霆,”男人伸出手,“应该还记得我吧,小姜同志。”
想到当年的事,姜疏横神态有些僵,抱紧了怀里的人:“训练已经结束了。”
兰霆看了一眼手表:“你提前结束的?”
姜疏横微微皱起眉毛:“这不在报批流程里面,违规了。”
“你们屁股也不干净,别只盯着我们看,”施欢推门进来,拿着文件夹和笔,“好了,小姜,他现在的状态正适合。麻醉品用多了对他身体也不好,抓紧机会。”
姜疏横抿唇,拨开了频道:“队长。”
陈承平沉声:“小姜,让开吧。”
“……是。”
施欢拆了一次性针管,吸了一支药剂,姜疏横认出是他们出任务常备那款强心针。
“小姜先出去。”
姜疏横沉默着离开这个水泥造就的空间,合上了门。门口的女人看他一眼:“心疼啊?关系好?”
姜疏横没搭话,女人也不在意,推门而入,将地上的人严严实实地捆好。
针尖刚一扎进皮肤,傅东君就挣扎着醒过来,施欢手下一顿,只打进去一半。
纤长的睫毛扇动两下,其下眼神淬烈,冷冷扫来,又缓缓闭上。
施欢愣了一下,心说这是个什么意思,醒还是没醒啊。
兰霆犹豫了一下,手指了指,意思是要不给他一拳。
施欢也犹豫了一下。
而女人冷笑一声,干脆利落地在他胃上来了一下。
傅东君愤怒地睁开眼,一口唾沫带着血喷出来,兰霆那件干干净净的白大褂立马就斑斑点点了。
“……孟瑶,你温柔点。”
叫孟瑶的年轻女人翻了个白眼,拿过桌上的文件,翻到记录页。
施欢整理好心情:“好吧,小同志,我们现在就开始了。该说的我还是说一句,吐得越顺利,受苦就越少。旁边那小姑娘,专业的,哪里最疼打哪里。基础知识都学过吧,人是扛不住酷刑的,自己想清楚。”
傅东君一笑,有点冷,别过头。
还挺硬气。
施欢神色一敛,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训练信息,不出所料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跟着又问了些个人信息和家庭情况,傅东君依然一言不发,忍着剧痛看着他们,而眼神甚至是平静的。
最后孟瑶都打累了,把他一把掼到地上,骂道:“这人懂不懂事,个人信息也不说,以为自己能挺到最后吗?”
傅东君整个人已经汗得像水里捞出来的,睫毛颤了颤,抖下几滴水珠。
施欢站在旁边,若有所思。
这个训练是擦边项目,绝大部分单位是不开设的。但这批苗子素质高,特战来的也不少,其实多多少少都有点经验。
刑审手段发展到如今地步,钢铁般的意志就能抗下一切基本属于文学创造了。人扛不住酷刑,那当然可以说,但要留出足够的时间给你的同伴缓冲。
当然,如果你足够聪明,还可以真假情报混在一起和对方拉扯,尽最大努力混淆对方得到的信息——但这位,看着清清秀秀,选的竟然是一刚到底的路线。
少见。
是不相信人真的扛不住酷刑,还是想挺到自己坚持不了的一刻?亦或,他有足够的信心,自己不会真正受到伤害?
听起来都不怎么聪明。
兰霆抱着文件夹,蹲到他的面前:“感觉怎么样?”
傅东君疲惫地睁开眼,声线极碎:“你、是,哪位?”
兰霆观察了他片刻,而后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容:“有一件事我非常好奇,你可以回答我吗?放心,只是闲聊。”
傅东君垂下眼睫。
“双向的触发仪,你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了孟瑶,”兰霆自顾自地说,翻开文件夹,“这让我很感兴趣。”
“没有、其他……人,这么选?”
“不,实际上有不少人都选择了孟瑶,但你是做出决定最快的一个。”
“他、们……怎么说的?”
兰霆看着他的眼睛:“一些人说,他们怀疑那两名男性的身份,一旦选择了他们,会在防备身后上花费太多精力;而另一些人说,他们的直觉判断就是应该先救女人,当然,你也可以看做他们想要炫耀自己对弱小的同情心。”
积累了一些体力,傅东君吸了一口气:“你觉得,我会给你不一样的理由。”
“是,虽然你的档案至今仍旧缺失,但我从你的教官那里,还是获得了一些信息,”兰霆把文件夹翻到某一页,解释道,“我了解到你的学业背景,很特别,我很期待你的答案。”
傅东君闭上眼:“我的答案也是,直觉。”
兰霆换了个姿势:“直觉?”
傅东君睁开眼,兰霆看见那眼里疲惫的笑意:“不满意吗?”
“当然,不过没事,我想你可以意想到我的下一个问题——”兰霆低头速记,“你怎么定义直觉?”
“intuition。没有逻辑推理过程的,直观的,或者,本能的。”傅东君回得很快。
孟瑶暴躁地别开脸,深呼吸两次,再次抬起文件夹记录。
兰霆笑了笑:“是我问得有问题。那小傅同志,现在你用反思的角度看一看你的决定,你觉得,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或者说,你觉得这种本能是怎么形成的?”
傅东君跟着轻笑一声,不知道扯到哪里了,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排除熟人变量,我无条件选择救助女性。”
孟瑶扫他一眼。
兰霆追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不会没有为什么,小同志,”兰霆再次盯住他的眼睛,试图给他一点压力,“如果你不是生来就是这么想的,那,它必定是被建构的。”
傅东君不搭话。
“你应该不会缺乏对此的思考吧。既然是闲聊,小同志,不如就告诉我。我们早一点结束,我请你吃饭,”兰霆放缓声线,“是你家人从小这么教育你的吗?还是,你曾经经历过什么事,让你做下了这种决定?或者仅仅是基于你的女性主义立场?”
傅东君艰难地动了下肩膀,喘息很重:“我说,这位同志,满口诱导,你是不是违背职业道德了。”
“哦,你看出我的身份了?”兰霆一脸不真诚的惊讶,“不过我不受IPA监管,你得好好考虑怎么举报了。”
傅东君笑了一声:“真他妈有恃无恐。”
“背靠大树好乘凉,而且我们单位不负责给你们提供心理援助,”兰霆也笑笑,“如果有需要,基地医院三楼,他们比我们专业。”
“那你们是做什么的?”
“我”
施欢一抬肘:“你干什么,谁套谁话呢?”
兰霆一愣,而后又笑了:“不用担心,都在计划内。”
傅东君抿了一下嘴唇。
“继续正题吧,”兰霆把话题拉回来,“为什么会无条件选择救助女性?”
傅东君深吸一口气。
半晌。
“我说了,没有为什么,你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会拿到这种傻逼透顶的任务说明吗?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的教官会理直气壮地告诉我没有为什么吗?”
他一字一句,抬眼,视线锐利如发硎之剑。
“哦……”兰霆被那目光灼了一下,“在我的判断里,这些事情之间,应该不存在相似性。”
傅东君都觉得想笑:“你真的没觉得你们太傲慢了吗?”
“傲慢?”兰霆和施欢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个大活人,鲜活的,完整的。可你们非要把他们碾碎,剖开,一块一块地研究组成逻辑,”傅东君回视,盯着兰霆的眼睛,“可能吗?人难道就是一团机械运动,意识仅仅是粒子运动的副产物?”
这种讨论显然超出了兰霆的预期,他再次换了下支撑腿,顿了顿,道:“我直观上很赞同你的意见,但试图找到思维运作的蛛丝马迹是我很年轻的时候就定下来的期许,哦,或者也可以说,理性的僭妄。当然,我不会因此动摇,难道你有证据证明意识不是粒子运动的副产物吗?”
“这是你的论证义务。”
“是,的确,或许我真的有一天能给你答案呢?”兰霆笑笑。
这样的态度让傅东君突然觉得很疲惫,半阖双眼:“如果意识仅仅是这种东西,你解构个体的意义在哪里,为了找到不同中最相同的那个东西?”
兰霆叹息:“如果那个东西能够清晰可辨,我会感恩到皈依上帝的。”
傅东君沉默。
兰霆维持着微笑。
许久,傅东君低声道:“我不信上帝。”
“那你信什么?我的意思是,不一定是宗教信仰,也可以——”兰霆看了一眼文件夹,“对,你也不是党员。”
“人一定要有信仰?”
“如果你不是淬锋的一员,当然可以没有。”
傅东君笑了笑:“上帝管得了子弹吗?还是党能管得了?”
兰霆看着他:“信仰如果能作用于物理世界,那就太可怕了。小同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没有经历过一个时刻,需要什么东西来支撑一下内心吗?”
“对不起,那我应该缺乏这种天赋。”
“为什么?”
又是为什么。
傅东君回视:“我二十多年的经验告诉我,外求的圆满一定是骗局。”
兰霆花了一些工夫才理解了这句话:“太可惜了,他们全程录像,这个话题我们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了。”
傅东君笑了一声:“看来你的信仰无法给你带来自由。”
“有舍有得,你为我做价值判断,难道就不傲慢吗?”兰霆把话还回去。
“我这句话应该没什么价值判断的意味。”
漂亮的话术。
兰霆心里暗叹一声,又问:“弗洛姆看过吧。”
傅东君很顺利地理解了他的意思:“《逃避自由》。友情提示,那可是谈纳粹的。”
“小同志,我们能有这样的交流机会非常难得,希望你不会因为一点气不顺就破坏它。”兰霆语带警告。
傅东君失笑:“好,那您继续引导话题吧。”
妈的,他现在是真的气不顺,一喘就疼。
“多谢配合,那,我们来继续谈谈自由吧。”
“好,身处防空洞而仰望星空,”傅东君调整了一下位置,“真是难得的体验。”
兰霆笑了笑。
施欢朝后,轻轻靠在了平台上。
“自由是人的必需品吗?”兰霆问道。
“对于一些人来说是;对一些人来说,是奢侈品;而对另一些人来说,是剧毒。”傅东君轻声回道。
“哦,很全面,请你一一谈谈吧。”
“有的人,没有自由比死了难受;有的人想要自由,但囿于现实的引力,抓不到手。而有的人,被抛掷到世间,被处以自由之刑。”
“这个口吻,存在主义者,”兰霆似有所悟,“那你是哪种人?”
“您觉得呢?”
“你的强硬让我觉得你是第一种,但你在这里似乎适应得不错,我又开始怀疑你是第二种。”
傅东君笑:“那可惜了,我自认是第三种。”
兰霆是真的有点惊讶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答案。”
“如果无疑的,世事总是如此痛苦,那想要一个碾碎一切的力量来主导意志,又有什么值得疑惑的。”
“可你说你拒绝信仰。”
“我同时也说了,因为外求的圆满都是骗局,”傅东君闭上眼,轻声,“我期待过,或许至今仍在期待。给我一个理由,确定无疑的,不可动摇的,足够光明,亦或足够光荣——让我能用尽全力去追逐。或许,直到最后我也到不了彼岸,但我在此途中,永远不会有丧失意义感的惊慌。”
兰霆沉默了半晌,而后说:“还没找到。”
“当然。”
“那,”兰霆呼出一口气,“你做出决定,是凭借什么?”
“无法外求,自然只能反求诸己,”傅东君轻声,“我为自己立法。”
为自己立法。
兰霆几乎觉得想要战栗。
那么轻的一句话,却振聋发聩。
“它足够有力吗?”兰霆问,“你有没有想过,你以为你与生俱来的,其实是后天被建构的。”
傅东君被里面的锋芒微微一刺,却咬了咬牙,坚定地回道:“我从未觉得那些是与生俱来的,然而,那又如何?”
“如果一切都是被建构的,你怎么敢相信自己的自由意志?哦,我的叙述可能不够专业,但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能明白您的意思,”傅东君笑笑,“但,我说了,无所谓。不论如何,我就是我。”
兰霆似乎察觉到什么,却又觉得疑惑:“……什么意思?”
“不妨回到刚才您说的‘存在主义’立场,那么我们应该可以就此达成共识:没有一个固化的‘人’,自然也没有固化的‘我’,它们都是永远在流动永远在发展的概念。”
兰霆沉默了片刻:“在哲学上,我无法反驳你这一点。”
“如果您反驳不了这一点,就不该对‘建构’持如此拒斥的态度,”傅东君仰起脸,对着天花板长长舒出一口气,“是,我们发现固着物最后总是会压制主体本身,可是主体在形成最初,能逃离对社会规范的引用——也就是您说的建构,能逃脱吗?没有最初的承认,主体甚至会面临去存在的风险。比如,您能在母亲怀里活下来,是因为您生来就获得了‘我的孩子’这个身份。”
兰霆说:“我母亲是生我难产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