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君意》别吃松子儿了

16、15

　　陈承平邀着他的肩膀，送他到门口，门合上，他隔着模糊的玻璃看着远去的背影：“老大，这小子也挺好的。”
　　楚循没搭话，弹开笔帽，在笔记本上迅速地留下几行字。
　　“老大？”
　　楚循不耐烦地皱起眉，钢笔一指门口，陈承平心领神会，麻溜地滚了。
　　一声轻响，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风过，窗外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饮水机绿灯跳到红灯。
　　桌面光影摇曳。
　　楚循慢慢放下笔，走到窗边。
　　登高望远，还能隐约看到那个身影，站在远处的银杏树下，对着综合楼，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傅东君，傅家的独子。
　　晒黑了，身体也开始有训练的痕迹，肩背挺拔起来，肌肉把衣服崩出鲜明的线条。
　　他和他的朋友们越来越像，可淬锋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一眼辨认出，他不属于这里。
　　哪怕他拥有足够进入一线战斗部门的身体素质。
　　也哪怕，他和所有人都能谈笑甚欢，轻而易举就能获得他们的友情。
　　挺好的吗？对，挺好的，很好的青年人。
　　家境优越，多少人毕生追求而不可得的东西他生来便牢牢握在手里，但他竟然是平和的，不骄不躁，甚至似乎还为自己享受的特权一直心怀愧疚。
　　但是，这世界终究是唯物的，万事万物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态度而有什么改变。
　　他的父亲运用自己的权力把他空降到别人的赛道正中，他自认受害者，可他规则破坏者的身份无可辩驳。
　　当然，他很聪明也很善良，所以他退让了，他答应会离开赛道，甚至不惜与他的父亲抗衡——
　　可是，一切都开始于一个事实：他是规则的破坏者。
　　自己告诉他，这个骇人听闻的决定只是为了争一口气。
　　听着轻描淡写，一口气罢了，但这一口气是淬锋赖以活命的根本，所以自己必须要守住，不退分毫。
　　他解释了，也知道傅东君肯定能明白：淬锋是一把剑，剑没有也不能有做判断的意志，于是，只有程序正义才能带来正义。
　　只是，正因为知道傅东君肯定明白，所以他的懂事和退让让这个决定做起来，总会有些不近人情的刺痛感。
　　楚循收回视线，走回桌子面前。
　　很好的孩子。
　　奈何，他注定只是淬锋的过客。

　　喻蓝江端着餐盘坐到傅东君面前：“你咋天天朝综合楼跑。”
　　傅东君把嘴里的馒头吞下去，喝了口汤：“哪儿有天天。”
　　“这月都俩次了吧。”
　　“谁教的你‘俩次’这种表达？”傅东君失笑，“乱七八糟的，少跟他们乱学，你先练好标准普通话。”
　　喻蓝江的普通话口音非常北方，当然，他确实也是个北方人，谁能说内蒙古不是北方。但按他从小在草原里长大的经历来推断，其家乡多半偏僻，教育质量也一般，于是合理猜测当兵之前他都不怎么说汉语。
　　而当兵后他盲目跟周围人学北方口音的后果就是，不仅会胡乱加儿化音，表达还很奇怪。
　　“嫌弃我。”
　　“什么德性，挑你个错就叫嫌弃你，错了还不肯承认了。”
　　“嘿嘿，承认，当然承认，”喻蓝江夹了一筷子他的芹菜炒肉，笑得无赖，“我跟你学，你教教我。”
　　傅东君不甘示弱，抢回一口土豆烧牛肉：“我又不能教你一辈子，给你两条鱼你吃完也得饿死，你得自己学。现在资源那么丰富，获取渠道也多……”
　　隔壁桌江成雨瞪大双眼看过来：“啥，你们俩还想过一辈子？”
　　喻蓝江呛了一下，捏着鼻子转过头。
　　越来越多看热闹的视线投过来，傅东君无语地看着江成雨，一秒后，猛地一把夺过他的餐盘：“别吃了！吃了也不长脑子！”
　　别说，傅同志现在手非常稳，菜放到一边一点都没溅出来。
　　曹兴国咬着筷子乐得不行，想了想，飞快地端着餐盘走到旁边桌，远离冲突中心。
　　事实表明曹兴国同志是非常有先见之明的，江成雨笑着回骂一句，扑上去要抢回自己的饭。傅东君同志如今经历过杨析教官的针对和喻蓝江同志的小灶，手底下的功夫相当过硬，见状也起了兴致，脚尖一转就和江成雨动起手来。
　　江成雨这位狙击组预备役沿袭了狙击组的优良传统，枪法牛逼近战就总得逊色一点。傅东君本来是很有自信的，奈何一手端着一盘饭，精力还得放在上面免得撒出来浪费，左支右绌，便颇有一点投鼠忌器的憋屈。
　　江成雨看出来了，后退半步，嘿嘿□□两声，而后掰了掰手指，猛地掐向傅东君的腰！
　　傅东君惊恐地睁大眼，手上一抖：“啊！”
　　江成雨僵了。
　　食堂静了。
　　曹兴国懵了。
　　而傅东君颤巍巍地放下两盘菜，缩到座位上埋着脸，耳根已经红透了。
　　全场哗然。
　　“卧槽，男的还能这么叫的啊？”
　　“哎呀，东君，给哥哥再叫一个！”
　　“笑死，你好像电视里那种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
　　“什么妇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喻蓝江叹为观止：“你真的……好像个娘们儿啊。”
　　曹兴国欲言又止：“学、学过？”
　　“学你大爷！”傅东君恼羞成怒，筷子一拍，“吃饭！”
　　快到食堂人流高峰期，几人憋着笑把事情揭过。江成雨别别扭扭地和曹兴国换了个位置，一抬头正对上傅东君冒火的眼神，忍不住缩了一下：“哥我错了！我不知道你腰不能碰！”
　　“噗。”曹兴国把脸埋进盘子里，肩膀抖动。
　　傅东君忍不了了，一把掐住他的脖子骂道：“什么叫不能碰！啊？老子天天被你们抱着腰往地上摔，你跟我说说什么叫不能碰！”
　　江成雨惨叫一声：“哥我错了我错了！您是硬汉！哪儿都能碰！哥、哥……”
　　曹兴国揉着笑僵的脸部肌肉，心说源儿这次没在现场可亏大了。
　　而喻蓝江同志神经回路一向异于常人，摸着下巴回想了一下，竟然认真地点了下头：“没错，手感很好，挺细的。”
　　两人停下动作，侧头看他。
　　“哦，不是，”喻蓝江反应过来，解释道，“我说的是腰。”
　　一秒后，曹兴国爆笑。
　　这他妈还不如不解释呢！
　　傅东君又羞又恼，甚至在某一时刻不自量力地考虑了一下武力压制的可能性，发现希望渺茫后彻底绝望了：“你们臭流氓！”
　　嗓音鲜润，一波三折。
　　曹兴国瞬间麻了。
　　生理性的麻，脊椎都酥了。
　　江成雨捂着脖子还没喘匀气儿，听到这一声，也狠狠抖了一下。而喻蓝江再次叹为观止，摇着头：“这一手绝啊，生化武器，都快把大家整吐了。”
　　傅东君瞪他，突然看见身后来人，坐直了打招呼：“屈哥！”
　　众人也连忙跟着打招呼：“屈哥，吃饭呢！”
　　杨析跟在后面，很不满被忽略了：“套什么近乎呢，屈哥屈哥，屈哥是你们叫的吗？”
　　屈峰笑着横他一肘让他闭嘴，问喻蓝江：“说什么呢，什么要吐了。”
　　喻蓝江把帽子戴上，让出座位：“跟傅东君开玩笑。”
　　江成雨啧叹补充：“小姑娘段位太高，调戏不成，差点把自己整吐了。”
　　曹兴国憋着笑，掐细了嗓子复盘了一遍：“‘你们臭流氓’！”
　　屈峰和杨析齐齐一抖。
　　“喂！”傅东君恨不得瞬间长出十个中指插到他们鼻孔里。
　　杨析噫了一声，飞一样地溜走打饭去了，屈峰搓着手臂，语重心长：“傅东君啊，就是，这个——”
　　一双水光潋滟的大眼睛，里面三分愁三分哀四分情意绵绵，把屈峰剩下的话全部堵进去了。
　　妈的！就是这样！又是这样！第一次见这小子就是这么一副骚里骚气的样子！不能这样下去！必须得给他纠正过来！
　　“屈哥！”傅东君吸了下鼻子，满脸委屈。
　　“……哎。”
　　一如既往，屈峰毫无原则地心软了。
　　算了算了，训练够硬汉就行，私底下娘一点儿还免得打起来，是好事。
　　大训后惯例一天半假期，少有能在食堂那么悠闲的时候，屈峰人又厚道招人待见，聊着聊着这顿午饭就吃得有点久。
　　本来长桌中间只坐了四个人，等屈峰杨析一坐，周围很快就被填满了，还颇能见到几张训练里的无私铁面。
　　而且，按理说这批人里绝大部分最后都留不下来，教官组不应该给什么好脸，免得训练里小兔崽子们顺着杆子往上爬——
　　但这话题让大家实在是有点绷不住。
　　女儿、女朋友、妻子、姐妹……大的小的女人，是淬锋这片地方少见的柔软颜色。
　　屈峰是个女儿奴，聊起女儿来脸上所有的线条都舒展开来：“……刚生出来的时候我跟孩子她妈嫌弃，说长得丑，孩子她妈非说丑也是随我……哎，别笑嘛，过两天长开了就好看了，软不拉几一团，不过不怎么白，估计确实是随了我……上回回去就会叫爸爸了，下次回去应该也要上幼儿园了……你别说，这小丫头胆子特别大，我把她往天上扔她一点都不害怕，还直乐，乐得一脸口水。不过孩子她妈老骂我，说危险，这要能掉下来我也不用混了……”
　　屈峰说到激动处眉飞色舞，满脸都是溢出来的幸福感。
　　群众里一人满脸羡慕：“屈哥，你和嫂子怎么认识的啊？”
　　“高中同学嘛，同学会遇见的。”
　　“哎！我和我老婆也是这么认识的！”
　　众人立马视线洗礼：“啥？老婆？”
　　“叛徒！”
　　“我把你当兄弟，你跟我说你结婚了？”
　　“不是，这话怎么有点怪。”
　　此人一脸无耻的骄傲：“24又不是没到婚龄，结婚很奇怪吗？”
　　不奇怪，就是……
　　好羡慕哦。
　　曹兴国咬着大拇指：“我表面上说着我很羡慕，其实我真的很羡慕。”
　　江成雨已经在脑子里搜索高中女同学还有哪个没主了。
　　喻蓝江同志自觉只要不毁容找个对象应该不是难事，对此种恋爱焦虑非常不解，也没兴趣参与。倒是想到傅东君，他戳过去一肘：“我记得你上次说你有对象，哪儿人啊。”
　　“没啊，”傅东君正听女儿经听得津津有味，“分了。”
　　“啊，为什么分啊，找个也不容易。”江成雨不解。
　　傅东君瞥他一眼：“找对象容不容易是看人的，比如你看老喻，你觉得他会缺女朋友吗？”
　　江成雨若有所悟：“也是，我觉得老喻连男朋友都不会缺。”
　　傅东君闷笑一声，喻蓝江朝着江成雨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
　　这人怎么比我还好糊弄。
　　喻蓝江执意拉回话题：“因为啥分的，她提的你提的？”
　　“我提的，不过也没啥提不提，大家合不到一起就散呗，青春就这几年别给耽搁了，”傅东君说得轻描淡写，“我也不是个东西，没长性，人家也知道，就这么着就分了。”
　　这话说得够实诚的。
　　江成雨讪笑了两下，又继续羡慕：“你们肯定都没问题，长那么帅，小姑娘见了都往上扑。”
　　曹兴国又开始咬大拇指了。
　　呜呜他也想要女朋友。
　　傅东君看到了，笑道：“你没问题，老江也没问题，就是现在机会太少了。我以前大学里嘛，大学城，认识人的机会多。你们回去后抓紧机会多跟女同学联系，再不成让他们介绍介绍，那么一大群人总有个姐姐妹妹什么的。这知根知底的，肯定放心。”
　　这话简直是一道曙光，江成雨和曹兴国眼睛都亮了：“老傅！脑子好使啊！”
　　“还用你说？”文化课长踞前列的傅东君同志傲然抬起下巴。
　　然后喻蓝江一把给他按回去了：“你不就有个妹妹。”
　　“嗯？妹妹？”
　　“好啊傅东君！你有妹妹不说！”江成雨这回是真抓到他马脚了，忙道，“是不是看不起兄弟几个！”
　　声音有点大，听女儿故事听得一脸心怀荡漾的众猛男齐齐看来。
　　杨析不满：“一天天的消停点儿成不成？”
　　屈峰惊讶：“又搞什么呢？”
　　喻蓝江笑道：“老傅说没认识的姑娘没关系，兄弟们有什么姐姐妹妹的都介绍介绍，结果他有个妹妹自己不说。”
　　“哦！不厚道啊老傅！”
　　“看看咱妹！”
　　“这小尼姑长这样，妹妹怎么也得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儿吧！”
　　傅东君笑得不行：“不是！不是！没血缘！”
　　杨析啧了一声：“哦，给自己留着的。”
　　“卧槽这种话不能乱说啊！”傅东君恨不得去捂他的嘴，心虚地环视一圈，确认当事人不在，又笑，“真不行啊，那丫头你们把握不住！”
　　曹兴国拱火：“看吧！瞧不起我们！”
　　“揍他揍他！”
　　“真得好好教训了！”
　　“别客气啊一起上一起上！”
　　新仇旧恨加起来的力量相当惊人，众人哄笑着一起扑过去。傅东君见势不妙从桌下一滚飞快地朝外跑，结果路上正义人士不时伸个脚，绊得他视线乱飘跌跌撞撞，最后一头撞上两块坚硬的胸肌。
　　“兄弟对不起！”
　　他大叫一声绕过人就要跑，陈承平瞅见姜疏横揉着胸脸都拧起来了，手比脑子快，捞着傅东君的腰就先把人砸到了地上。
　　砰的一声实实在在，听得追兵驻步，齐齐叫了一声好。
　　“宝刀不老啊队长！”
　　傅东君躺在地上欲哭无泪，意识到自己这仇恨拉得确实是过分牢了。
　　陈承平看见一室混乱，吸了一口气：“我说，你们当这是哪儿呢？屈峰！”
　　“到！”屈峰站起来，“领导，闹着玩儿呢。”
　　杨析直往后躲，陈承平瞧见了，下巴一抬把他挑出来：“你也闹着玩儿？跟傅东君？”
　　杨析一脸憋屈地走出来，嘀嘀咕咕：“欺负欺负咋了，不欺负能叫兄弟吗。”
　　陈承平眼风如刀：“老子说不能欺负了？”
　　傅东君猛地坐起来：“啥？”
　　“你啥个锤子，有你说话的份儿吗！”陈承平一脚把他踹后面去，“要玩儿操场上玩儿去，在食堂给人添麻烦，懂不懂事！”
　　司务长笑着过来打圆场，杨析羞愧地凑到门口，低声问：“小姜你没事儿吧？”
　　姜疏横摇头，再揉了揉胸口。
　　几人正对着大门口，堵着不好进出，朝边上让了两步。陈承平看聂郁把傅东君扶起来，气不顺，又给了他屁股一脚：“一天天净给我惹事儿！”
　　“不是，我冤枉啊首长！”傅东君大叫，也不起来了，一把抱住聂郁的大腿，“我是受害者！”
　　聂郁哭笑不得：“你先放手好不好。”
　　“我不放！这地儿到底有没有人做主啊！”
　　曹兴国忍不住笑着调侃：“良家妇女要撒泼了。”
　　江成雨啧啧念叨，还念出了点韵律感：“‘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
　　啥乱七八糟的。喻蓝江摸不着头脑。
　　陈承平问屈峰：“你说说，你们怎么欺负他了。”
　　屈峰看傅东君抱着聂郁大腿撒泼的样子也觉得想笑：“哪儿欺负他了。聊到这小子有个妹妹，一直瞒着，也不介绍介绍。这小子嚷得响，没事，真闹着玩儿呢。”
　　三人齐齐一愣。
　　妹妹。
　　傅东君一脸委屈，搂紧了聂郁的大腿：“介绍什么介绍，那是能随便介绍的吗！聂教官你说是吧，他们明明是对我妹妹有非分之想！”
　　聂郁闻言若有所思，缓缓把所有人都扫了一遍。
　　然后点了点头。
　　？
　　聂教官你点什么头，点什么头？
　　“噗。”陈承平没忍住，一把把傅东君拎起来飞快撤出二十米，在食堂转角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