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君意》别吃松子儿了

17、16

　　“不是吹的，你哥我现在单手提溜你从哲学楼到博雅塔都不带吭声的！赶紧夸我！”
　　傅东君一脸骄傲。
　　“啊夸夸夸，我哥真厉害，”宁昭同头也不抬，键盘敲得噼里啪啦，“这两地儿没五百米吧。”
　　“不是，五百米怎么了，有种你扛我？”
　　“咱商量商量，你给我安个种，我把你从仙林扛到鼓楼。”
　　傅东君一噎，然后憋屈了：“我一个月给你打一次电话你都不看我一眼，不仅不看我你还噎我。”
　　宁昭同动作一顿，然后叹了口气，把平板支到面前来：“不忍心啊哥，你刚去的时候那么白白胖胖的，现在寒碜得跟难民一样，看得我心尖儿跟针扎似的。”
　　傅东君有点感动了：“也没”
　　“然后我就想到我对象。你这不揍就摸鱼的德性都这样了，他那一副为国尽忠死而后已的样子得被折磨成什么样子，心疼死我了。”
　　“……”
　　傅东君深呼吸，拼命告诉自己就这一个师妹没了就真没了，一口气压进丹田：“妹啊。”
　　宁昭同狐疑地扫过来：“干嘛。”
　　“你这一天天地气我，是不是想听我问出我和你对象到底谁重要啊？”傅东君努力笑得甜蜜。
　　“劝你不要问，你难过我也会难过的。”宁昭同一脸诚恳。
　　傅东君都气笑了：“狼心狗肺的丫头，白疼你了！”
　　“少来这套，有屁麻溜放。你的日常又不能分享，说想我你又不好意思，你还有什么能说的？”宁昭同佯作出一脸不耐烦，“怎么，有感情问题要我出谋划策？”
　　傅东君又被噎了一下。
　　好家伙，一月不见这丫头攻击力怎么越来越高了。
　　“我敢有感情问题吗，”傅东君撑着半张脸，“最近有点愁以后的路怎么走。”
　　这话太正经了，把宁昭同听得怪不自在，看向屏幕里黑壮了不少的男人：“你不留下来啊？”
　　傅东君对上屏幕里的双眼：“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我的意见没有意义，和我沾不上太大关系。但我看你的状态，觉得你还挺喜欢那里的，”宁昭同顿了顿，“是不是，程序上有什么问题。”
　　“怎么那么聪明……是，”傅东君眼眉压下来，轻轻叹了一口气，“来这边儿的机会其实挺难得的，全中国就挑这么几十个人，我要把这名额占了，我下半辈子都过不安生。”
　　“那么牛逼？”
　　“你说我还是你对象？”
　　“都一样。宁家的男人，谁争光了都是给我长脸。”
　　傅东君轻笑一声。
　　那边宁昭同继续问：“那是苦恼什么呢？”
　　他一时没接话。
　　苦恼什么……
　　读出一言难尽，她没继续问，侧身在电脑上点了几下，很快静谧的曲调便从耳机里探了出来。
　　语音通话音质有点差，但旋律熟悉到早已刻入灵魂，他大可以脑放。
　　德彪西的月光。
　　钢琴声极轻，极静。
　　远山线条柔软如女人沉睡的躯体。
　　晚风掠过树梢，温和地抚着他的面颊。
　　而月啊、月啊，月光朗照，恰如流水……
　　他突然笑了一声，轻得像是怕惊了这片旋律织出的月色：“山月不知心里事啊——”
　　水风空落眼前花。
　　谁人知，他有千万恨，恨极在天涯。
　　“傅东君。”那边叫了一声。
　　他对上屏幕里的双眼，难得温和，却充满力量。
　　宁昭同说得很认真：“别嫌我矫情啊，夸你两句……你是明珠美玉，其质本善，就算蒙了尘，也总是能得见天光的。”
　　明珠美玉。
　　他失笑：“你还真看得起我啊。”
　　“我是看得起你吗？我只是没理由否定你，”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还记得读书会读《山月记》不？‘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固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固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我们俩就彼此这一个朋友，凑一块儿说烂话也说那么多年了，走到最后孤不孤独的，都是自找的。”
　　“你就是想说咱俩一样，骂我就是骂你自己，说一堆有的没的费那么大劲。”
　　“哎呀哥，我真是太喜欢你这一点就透的聪明劲儿了，”宁昭同笑得弯了眼，又道，“不过傅东君，我刚才没开玩笑，我真是把你当亲人的。”
　　一个“亲人”刺得他心里微微一酸。
　　她慢慢缓了神色，眉眼里几乎有些温柔，认真地朝他道：“朋友可以挑，但亲人就没得选。被抛掷到这世上确实很令人绝望，但我们俩暂时不至互相厌弃，那么，彼此包容包容，支撑支撑，这辈子也就没那么苦了吧。”
　　傅东君捏住鼻子。
　　他妈的，这女人是不是奔着弄哭他来的。
　　缓了缓情绪，他道：“为什么‘我会永远在后面支持你’这种软和话都能让你说得像在挑衅我。”
　　她语调蛮横：“我就这样，忍不了拉倒。”
　　“没辙啊，你说的，亲人没得选。”
　　“那就杀父弑兄，抛妻弃子。”
　　“整点儿和谐的，再说下去我都不敢跟你聊了，”傅东君笑，“不过，我如果真留在这里，成天跟你聊宣传口那一套，你真能忍我？”
　　“那不行，”这下宁昭同脑袋摇得飞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我以为你还是一直想当个君子的。”
　　“君子？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我说你说过就说过，不准反驳。”
　　……
　　眼看扯得没边了，傅东君捏了两下眉心，眼里有些疲惫的柔软：“跟你这么插科打诨的，感觉被踹回来也没那么痛苦了。”
　　宁昭同笑：“想我就直说，拐弯抹角的。”
　　“是想你，但这不是还有一堆兄弟吗，挺舍不得的。”傅东君一脸惆怅。
　　可算是说出来了。
　　她啧了一声：“你们才认识几天啊，我们认识多久了，他们就比我精贵？”
　　“好多个呢，捆起来跟你比比？”
　　“比什么？打架？”
　　傅东君扑哧一声：“我们这儿食堂洗碗的哥们儿你都不一定打得过。”
　　“啊，非战斗人员素质都那么离谱？你们那儿什么卷王大本营。”
　　宁昭同诧异地摸了摸自己上臂的肌肉。
　　“他们也上训的，要求比其他地方严，不过肯定比不上我们。”
　　傅东君说完这话才发现自己带了某种不自知的“自己人”的与有荣焉，顿时忿忿地拍了自己一个小巴掌，让自己清醒点。
　　宁昭同看懂了，笑个不停：“那你得帮帮我，我打不过。”
　　“没问题！”他自以为很帅地扒了一下自己的寸头，“等我回来了，看不惯谁跟我说，哥保证揍得他开口叫妈！”
　　“正好！你还记得法学院辩论队那个刘啥啥吗，一身腱子肉鼻孔开得很高那个。前两天我在食堂碰到他，他竟然嘲讽我怎么还是研二！”宁昭同本来只是想扯点有的没的，结果说得自己都来气了，“气死我了，你就说这场子你帮不帮我找回来吧！”
　　傅东君回想了一下，对上号了：“哦，记得，当年比赛结束了楼道里跟你大放厥词那傻逼。”
　　“就是他，还有半年他就毕业了，你搞快点。”
　　“行行行，我办事你放心，你把头套和逃跑路线准备好就行，”傅东君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胸脯，又突然有点郁卒，“妈的，这下真成打手了。”
　　宁昭同扑哧一声。
　　“不许笑！”
　　“就笑！”她再笑了两声，“赶紧回来吧，我这项目申请有点艰难。二外德语不太占优，可能要转修法语，回来教教我。”
　　傅东君怒：“能不能说句好听的！说句想我能死吗！张嘴就拿我当工具人用！”
　　“什么就拿你当工具人用，我们这是共同进步，你还张嘴就让我教你呢。”宁昭同超级无敌理直气壮。
　　傅东君盯着她。
　　“好吧……”她挠了挠头，“是挺想你的。”
　　“就这？”
　　妈的。
　　宁昭同深吸一口气，眼神集中，裹了满满的浓情，语调鲜润动情：“东君，我真的好想你呀——”
　　傅东君手一抖，手机摔到腿上，再掉到地上。
　　耳机里传来放肆的大笑，傅东君咬咬牙举起手机，想狠狠骂两句，出口自己都笑了。
　　算了算了。
　　自己家的，忍忍也就过了。
　　笑够了，宁昭同直起身：“回来吧哥。我们家就俩男人，总不能都上交给国家。”
　　傅东君失笑：“我可还没同意他加入我们家啊。”
　　“行，我向他转达一下咱们家另一位男人的意见，让他跟你当面沟通一下。”
　　“喂！”
　　饶了他吧，他现在头上的包还没消呢。
　　看着他一脸不掺假的慌张，宁昭同摇摇头，笑着拉出了聂郁的对话框。

　　【昭昭也理：刚跟傅东君打了个视频，他说他快回来了】
　　【昭昭也理：挺好，就是你们那地方好像也没什么特产带给我】
　　【昭昭也理：你是不是今天也发手机啊】
　　【昭昭也理：猫猫探头.JPG】
　　昭昭也……理？
　　聂郁拉出对话框，看到熟悉的头像，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换ID了！
　　“郁郁？怎么了，突然有事情吗？”
　　“不是，女朋友给我发消息了。没事，妈妈你说，我晚点再回她。”聂郁调回视频界面，因为猜到她新昵称的寓意而有些羞赧。
　　苏笙和聂渡云对视一眼，有点惊喜：“正好，一直没问你，和人家姑娘相处得怎么样啊？”
　　“挺好的，她每天都会给我分享生活日常，我不能按时回，她也一直说理解。”聂郁笑着回答，眉眼柔软。
　　“那就好！听你说她年纪小，我还担心她不支持你工作，”聂渡云笑得欣慰，眼角皱纹都堆叠在一起，“性格还合得来吧？”
　　苏笙也连忙补充：“说的什么话，郁郁这性格能跟谁合不来。不过小姑娘有时候可能脾气爆一点，也正常，你多顺着点。”
　　聂渡云点头：“本来一年就见不到你几眼，平时更要上点心。”
　　“不说这么多了。郁郁，你知道妈妈一直是这个观点：那是你要过日子的人，我们不管你。你要是看准了，户口本给你备着，我们看一眼就行。”
　　“你这说的叫什么话，他们这才认识几天，你就急着谈结婚的事。”
　　“我这说的是大原则，有什么早晚的。何况你以为你儿子多少岁了，还不急，他高中同学陈哲这周末办孩子满月酒！”
　　“啊，陈哲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我还是他班主任，我都没听说过。”
　　“听说没回来办，这次带着孩子回家，估计就想着把亲友都请一遍。请帖明天应该能到你们学校。”
　　“还请帖，就他那一手狗爬字，看着我都臊——陈哲倒是比郁郁大一点，二十七了吧？”
　　“应该差不多。”
　　“那是不小了，”聂渡云点点头，看向手机，“儿子，你女朋友多大了？研二，应该也不是很小吧。”
　　聂郁坐在屏幕前，手端端正正地搭在腿上：“快22了。”
　　“22，那读书是有点早。”
　　“那你们俩没那个、啊，代沟吧？”苏笙有点担心，“我现在都觉得越来越搞不懂班里的孩子了，你又常年在部队，哪里知道小姑娘喜欢什么。”
　　亲妈这记刀子扎得实在太狠，聂郁哭笑不得：“妈妈，代沟也太夸张了，我们也就差三四岁。”
　　“三四岁够多了，理论上可是说三年就有一代沟，”聂渡云皱起眉头，真心实意地感觉苦恼，“儿子，你女朋友有没有什么爱好啊？”
　　“应该是，看书吧，”聂郁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感觉也不是爱好，她们专业需要看很多书，我也没看她看过专业书以外的东西。”
　　苏笙也跟着苦恼：“那这倒是难办，人家在大学里，图书馆里什么书没有。”
　　“那倒不是一回事，但是买了怕宿舍没地方放。哦，对了！”聂渡云笑着看苏笙，“苏老师啊，这两天电商打折，我看中那套理想国译丛要不——”
　　“还买书还买书！”苏笙脸一板，“书房地上都快堆不下了，你以前的还有多少没看完心里没数吗！”
　　“买了就总有一天会看的！而且我也不是光为了我，你难道不看？”
　　“我不看！我看不懂！”
　　“苏老师你怎么说这种话。郁郁，快劝劝你妈，为知识付费多光荣！这书以后放着还能传家！”
　　“你先把你儿媳妇儿定下来再说吧！”苏笙不给脸了，戳着聂渡云的肩膀，“以后可别怪我没提醒过啊，这小姑娘在大城市里什么没见过，你儿子这说三句话就能红了脸的德性，不多上点心迟早让人踹了！”
　　“你怎么对儿子这么没信心……”
　　聂郁摸了一下耳根，还真是烫的，顿时失笑。
　　他天生容易脸红，大部分时候其实也不是因为害羞，不过开玩笑的时候没人想细究，到最后连亲爹妈都形成刻板印象了。
　　“要是实在不行，儿子，你给我们小宁的联系方式，我们多联系着，也别冷淡了。”聂渡云建议。
　　苏笙却很犹豫：“孩子们谈朋友，我们掺和叫什么事……待会儿吓着人家，觉得我们居心不良。”
　　聂渡云听了也觉得棘手：“也是，人家爸妈知道了还以为我们图什么。”
　　两人没主意了，只好看向聂郁：“儿子，你说怎么办？”
　　聂郁无奈：“妈妈，你和爸爸想得都太多了，我跟同同不会出现这种问题的。”
　　苏笙把不乐观摆在脸上，语重心长：“郁郁，你可别那么托大。异地恋可是最需要沟通的，否则这见不到面又感觉你不上心，人家跟你谈恋爱图什么。”
　　“对，对，情感价值！”聂渡云一拍掌，“你们要深入交流，多达成共识，互相提供情感价值。叫什么，对，灵魂伴侣！就像我跟你妈妈一样！”
　　苏笙笑着横他一眼：“多大年纪了，老脸还要不要。”
　　“苏老师当然比脸重要。”聂渡云哈哈一声。
　　例行的秀恩爱环节，聂郁很给面子地附和，拉出对话框。
　　【揉猫.JPG】
　　【我也在打视频，和爸爸妈妈】
　　【你改昵称了】
　　【昭昭也理，怎么解释呢？】
　　【让我来批阅一下这周的日常】
　　“郁郁？在跟小宁说话吗？”苏笙眼看着儿子凑近屏幕，脸上都快笑出花了。
　　“啊、对，妈妈，”聂郁笑道，“同同改了个昵称，和我的很像。”
　　“什么昵称？”聂渡云探头。
　　“关你什么事！”苏笙推他一下，又转回来，“那你别让人等急了，郁郁，咱们挂了吧，爸爸妈妈也没什么要说的了。”
　　聂郁乖乖点头：“那好，我下次发手机再给你们打。你们多注意身体，爸爸妈妈再见！”
　　“好，儿子，再见！”
　　“好，郁郁再见了！”
　　等那边信号断了，聂郁才关掉页面，切到未读消息。
　　【昭昭也理：！】
　　【昭昭也理：抓到活的了！】
　　【昭昭也理：你怎么第一眼就看到了！】
　　【昭昭也理：是不是没给我备注！揍你！】
　　【打完了】
　　【你以前的昵称就是真名呀】
　　【所以昭昭也理是什么意思呢】
　　【（引用）银杏叶搭着红墙真好看】
　　【（引用）这只猫我摸过，当时还蹭我的脚】
　　【（引用）看起来又是一个人出的门】
　　【昭昭也理：？】
　　【昭昭也理：怎么看出来的】
　　【昭昭也理：我新昵称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文化，跟你的还对仗】
　　【嗯，很好听，很有文化】
　　【可是我是理科生，你是文科生，咱们文理反了】
　　【（图）这里反光看出来的】
　　【而且你除了师兄也没有其他朋友了】
　　写到这里，聂郁忍不住笑了一声。
　　【昭昭也理：你再骂！】
　　【昭昭也理：你这眼睛怎么长的，这我APP自带相机拍的，画质糊成这样你都能看出来】
　　【昭昭也理：我不是文科生，我学理的，本科念的电子，硕士才转的哲】
　　【昭昭也理：而且你什么文化素质，都郁郁乎文了还文理分科】
　　【昭昭也理：礼仪繁盛曰文，存心昭明曰理】
　　【昭昭也理：得这么解释（瞎编的】
　　聂郁都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一时心口跟猫爪子在挠一样，不太疼，就是窸窸窣窣的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