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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心匪石(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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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嗡鸣声声,兰筱一时间僵住了动作,连思维也停滞。
对面的少年身型瘦弱,长得不矮,腰背却有些佝偻,整个人埋在厚厚的毛裘大衣下面,衣领上那一圈不掺丝毫杂色的雪白皮毛也不见得比他的脸多白上几分。
他虽瘦,却没瘦弱得脱了人形,眉眼清俊如画,却又脆弱得让人禁不住想要怜惜。
兰筱心中警铃大作。
这少年的眉目五官与太子周明康太过相似。
其身份也呼之欲出。
正是太子胞弟,那位家家户户都在猜他到底能活到什么时候的五皇子,周明安。
他也正看着兰筱,脸颊红红白白很不自然。
“姐儿?”久久不见兰筱动作的桃儿在她身后轻声发问,兰筱一惊,回过神来。
她连忙下拜道:“臣女见过五殿下。”
甩开了身边伺候的人,独自爬上临湘阁已经累瘫了的周明安没有料到自己会被人撞见,毕竟这边的桃林光秃秃的,常人也不爱在这个时候过来。
“……免礼罢。”周明安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却手脚一软向前扑去。
眼见他就要整个人砸在地上,兰筱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了周明安的领子,成功避免了他正脸着地的下场。
“咳……”
衣领压制喉结,周明安咳了两声后就感觉有些喘不上气。
兰筱一手勾着他的领子,在尽量不触碰到对方的前提下,让这位身体脆弱好似琉璃的皇子殿下靠回走廊的护栏上。
真轻。
兰筱把人放回去,后退一步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背后的冷汗依旧冒个不停,但勉强算是冷静下来了。
“殿下,是否需要……”
“不必。”
兰筱一噎。
她垂下头,眼神不住往掉落在地的花盛上扫去。
抚胸休憩的周明安注意到了她紧张泛白的脸色,顺着这个脸生姑娘的目光,他看见自己在松鹤亭外捡到的那只黄玉花盛,不知何时从手里滚了出去。
少年的脸色难得有些泛红。
他抬头,看见这陌生姑娘的红裙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起,寓意福禄双全的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周明安压住喉头痒意,不得不收拢身上的裘皮大衣,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他实在是太累了。
国师在半年前带回来新的治疗方法,让他能从病榻上爬起来,做一些不太激烈的日常运动,当然一天之中他能自由活动的时间不会很长……只是他在与兄长分开之后,听到了临湘阁这边的人声……才会……
忍不住想过来看看。
兰筱把头颅压得很低。
她很习惯在别人面前装出这样一幅柔弱顺从的姿态——这能有效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也能减弱他人对自己的戒心。
“殿下若无他事,请容臣女先行告退。”兰筱拢着裙摆不让它们乘着风飞起来,她看着缩成了毛茸茸一小团的周明安,心中的不忍压倒恐惧,“不知殿下的随侍现在何处,若殿下有什么想交代的,可令臣女去一并传达。”
周明安习惯性地想要拒绝。
这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的理智逼了回去,最后他虚弱无力地点点头:“他们就在楼下,从这边绕过去。”
兰筱心中大定,她再行一礼:“臣女告退。”
待她下了楼,凉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双膝软得几乎要站不住。
这座宫城以及这里面形形色色的人,带给兰筱的恐惧远远胜过生死无常的战场。
她的直觉向来敏锐,在草原上,只要听见风吹过草地的声音,兰筱就能判断出敌人轻骑的动向。
可在这个地方,纵使能辨别出危险与否,她也无法轻松回避,更不用说抬手反击。
兰筱回返临湘阁,老老实实在姐妹中间垂着头扮演起温顺寡言的宁远侯府三小姐。
另一边的楼阁上。
周明安被宫人们小心翼翼地送上暖轿。
“我的殿下呀!可不敢再这样乱跑了!”千秋殿总管同时也是周明安心腹,陈源一边把周明安用皮裘裹得更紧,一边用他那格外尖细的嗓音支使着其他人把自家小主子赶紧抬回去。
陈源比周明安大了整整十岁,在周明安还是一个小肉团子的时候就在他身边伺候了:“殿下,这秋寒露重的,您要是真想出来溜达,怎么也得带上奴婢,不然您要是哪儿嗑着碰着,再吹了风受了凉……奴婢可怎么跟太子殿下还有娘娘交待哟?”
周明安半个身子探出暖轿朝他招招手,陈源见状立马把人塞回去:“您说,奴婢听着呢。”他扫了一眼其余众宫人,“都把口耳给杂家闭好咯。”
见他做完这些,周明安才低声问道:“你知道方才去找你的那位是哪家的吗?”黄玉花盛还在他的袖袋里,已经被体温捂热。
陈源略做回忆一番答道:“奴婢看她那小婢衣上的纹饰,应是宁远侯府的姑娘,这个年纪……不知是二三里的哪一个。”
二姑娘或者三姑娘……
周明安靠着轿内的软枕,脑中回想起那阵风来扬起裙摆,那姑娘红色缎面的绣鞋——他不是故意盯着陌生姑娘的脚看——月牙白的袜子上绣着一圈嫩黄的小花,跟她那一身金红大气的打扮比起来有一种微妙的突兀感。
“陈源,你去查查,这位姑娘今日都去了哪些地方。”
“是。”
周明安怀疑她就是在松鹤亭外偷听的小贼。
若是别家的也就罢了,偏偏还是宁远侯府的姑娘。
周明安感觉自己好像是回到了兄长传信回来,告诉自己他有了心上人的那个雪夜,虽心里明白男女情/爱是人之伦常,却还是忍不住对那个姑娘由憎生妒,由妒生恨。
今日与兄长的谈话是绝对不能流出去的,倘若那姑娘听了太多她不该知道的,那周明安也就只能不顾未来小嫂嫂的颜面,送她妹妹西去。
陈源对周明安突如其来的命令不作他想,而是认真地梳理了兰筱今日从入宫至今去过的所有地方,再将其呈送给周明安。
周明安看了一遍,心中有数。
松鹤亭外留下这支花盛的人,是兰三姑娘无疑了。
只是仍不知道她究竟听到了多少……
周明安从不介意对需要让他们闭嘴的敌人施展何种手段,也不在乎他所铲除的对象是否真的威胁到了自己与兄长。
潜在的危险也是危险。
周明安捻着衣袖。
“塞北的胡人年后入京?”宁远侯府跟太子一系牵扯太深,反倒叫他不好随意向兰筱下手。
周帝有意停歇战火,与胡人联姻,到时候胡人会将公主与质子送到大周,再迎娶大周的一位公主回去。
公主出嫁邻邦,按例需得从国内挑选陪嫁媵妾……
跟随长辈入席的兰筱忽然后背发冷。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宣华宫内早已点上无烟的烛火,整个宫室灯火通明,角落里宫廷乐师弹奏舒缓的曲调,各家的大人夫人们面容含笑地互相交谈寒暄。
“你看见那个人了吗?”兰真忽然扯了扯兰筱的袖子,小声地让兰筱看离她们不远处,安国府一家席位上的一个粉衣姑娘。
“这是?”兰筱跟二姐凑到一处,也小声问她。
“安国府前不久才接回来的女儿,之前听说她一直都在道观里清修。”兰真脸上露出一丝鄙夷,“这只是表面说法,谁不晓得她是安国公外室出的女儿……就这样低贱的出身,也敢肖想四……太子殿下。”
“安国府也真是没落了,安国夫人病的不成样子,好好的嫡子嫡女竟一个都没站住,到头来叫一个庶子媳妇当家……”兰真说话的声音越压越低。
她半个人都靠在兰筱身上,贴着妹妹的耳朵悄声道:“也是这家的男儿都没什么出息,才想走裙带关系攀上太子,怕是想让庶子袭爵……呵,以他家的这些荒唐事儿,若不是宫中的安贵太妃还在……啧啧,怕是早被圣人训斥了不止八百遍。”
“咳!”
贴在一起说悄悄话的二人立马坐直。
兰亭无奈地看着她们俩:“宫宴马上开席了,你们都规矩点儿。”
“哎,姐姐。”兰真转着眼珠示意她看二人的八卦对象。
兰亭伸手拍拍兰真脸蛋儿:“乖。”
兰真有点儿泄气,嘟囔着:“就不能……不嫁了吗……”
兰亭眼皮一跳:“怎么净说些蠢话。”
“我不懂怎么动脑子。”兰真撇过头,“你们说的很多东西我都想不清楚,弄不明白……”她一下子抱住兰筱的手臂,靠在她身上。
姐妹几个里就数兰筱最高,兰真满足地蹭了几下,兰亭看不下去,提着她的耳朵让她坐正。
又叮嘱二人:“多少人看着咱们呢……真是……再这样不规矩,回家就都给我抄书去。”
殿内人声忽然一静。
乐曲也戛然而止。
兰亭回身坐直。
冯氏警告地看了庶女们一眼,再伸手替兰清扶正了头上的珊瑚小冠。
“圣驾亲临!!!”一个浑厚不似宫中内侍的声音,从宣华宫正殿的龙椅后响起。
随着这声唱喝,殿内众人皆起身,跪伏于地。
“臣等恭迎御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