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今天也在阴阳怪气》濮疏白

7、我心匪石（6）

　　“明安！”

　　周明康低声喝止。

　　身为大周皇子，就没有哪一个是心无野望的。

　　周明安的双手已经瘦得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肉，可正是这样一双脆弱不堪的手，把盘踞东宫二十余年的前太子打落马下。

　　周明康本想自己来做这件事的。

　　“哥哥，哥哥……父皇早就对他不满……他早就想换一个太子，也不再愿意忍受左右丞相的制衡了……”周明安嗓音沙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我只知道这是一个机会，最迟明年，父皇必定会叫李右相致仕，接着便是王左相，王家……父皇要立内阁，这是我们的机会！”

　　他越说，气息便喘得越急。

　　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嫣红。

　　“我知晓了。”周明康把瘦小的同胞兄弟揽在怀里，“剩下的事情交我便好，你要安心静养，不可多思多虑。”

　　“祖母好不容易才把你的身子养好，你若出了什么差错，可叫我怎么跟她交代？”

　　周明安垂眸不语，手掌在心口轻抚。

　　偌大的皇族宫城里，真心疼爱他们兄弟的，也只有这位老人家而已。

　　掌心下的颤动没有规律可言。

　　“嗯。”周明安点头，“我会努力活到哥哥，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亭外潜藏在暗处的兰筱听得冷汗涔涔，四肢瘫软。

　　她无比庆幸，此时此地，聚集在一处的这几人，说的做的都见不得光，没有护卫侍从在侧，免去了自己被人发现的风险。

　　那两兄弟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心思再听。

　　趁着那小宦官还没有带着别人过来，兰筱步履如飞，仓惶逃离。

　　她脑子里两个男人交谈的话语反复循环，埋头逃窜着，连被树枝勾掉了头上的花盛也没注意到。

　　兰筱逃回临湘阁时，兰亭正站在阁门口等着她。

　　芳宁在她身后。

　　兰亭让芳宁去周栀子那里交代一声，自己与妹妹更衣去了。

　　她拉着兰筱从回廊绕出来，临湘阁下的清池视野开阔，人迹稀少。

　　“你跟着我去那里了？”兰亭把兰筱拉到池边，握着她的手低声问。

　　兰筱心里正虚得很，闻言只顾得点头了，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怎么解释。

　　兰亭没有在多言，只是紧紧攥着妹妹的双手。

　　不多时，芳宁从池塘的那一边快步走来。

　　她手里拿了一包东西，兰筱认出那是府中备用来防着突发情况的衣饰。

　　兰筱心惊，这才感觉到自己头上的发髻已经松动，抬手一摸，侧面的花盛少了一个，长钗尾上的流苏也没了一串。

　　“郡主让咱们尽管过去。”芳宁带来的话语给两姐妹稳住了心神。

　　兰亭半刻也不敢耽搁，拉起妹妹就往临湘阁更衣的小楼里去，芳宁把那包衣物递给兰筱，自己留在屋外放风。

　　卸下头上的花冠钗环，兰筱把包里配套的衣服换上，一套银红的衣裙，裙摆上绣满金银交错的葫芦花藤。

　　兰亭去拿首饰的手一顿，转向给兰筱拉了拉有点儿显短的裙角。

　　“阿姐……”兰筱斟酌着开口，“你一定要入东宫吗？”

　　她侧身对上兰亭双眼：“我都听到了……宫闱之中的水最黑最深，父亲疼爱你，兄长也向来支持你，就连夫人也……你完全没必要为了谁去趟这滩浑水。”

　　“傻筱筱。”兰亭把妹妹的发髻从新梳拢好了，把包裹中赤金红梅的发冠给她戴上，“太子是重情之人，我们相交数年，彼此心意相通，离了他，我还真不知道要去哪儿才能找到一个这么合心合意的夫君。”

　　兰筱满心的不甘怨念忽然涌了出来：“皇妾……也是妾啊！阿姐！你明明不爱过那种被高墙围起来的日子！在雁城的时候，是你领着我走到你的小楼上，叫我知道了在院墙之外，还有这么一个广袤的世界……难道你真的甘心放弃吗？”

　　“我总不能一直不嫁人。”兰亭从背后环着兰筱，双手把妹妹的手从梳妆台上拿下来。

　　兰筱胸口剧烈起伏，她仍不放弃：“那就嫁一个性子软的，好拿捏的，家世地位都不要紧。”

　　“这怎么行呢……”兰亭叹道，“这些年来，夫人心中魔障愈发深了，父亲又不大管内宅之事……她是决计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不在乎自己会嫁给什么人，阿姐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放开我罢，只需看顾二姐便可，夫人她不会连这点情分都不留给你……她深恨我姨娘，因此也深恨着我，说到底，是我从始至终都在连累阿姐啊！”

　　兰筱的姨娘陈氏，祖上曾是辜城王手下的官员，时移世易，到了大周朝，这一家子已经从高官名门沦落为升斗小民。

　　冯氏多年无孕，就在老夫人的逼迫下给兰岿聘了几房良妾，陈氏正是其中之一。

　　她生得美貌妖娆，入府没过多久就勾住了兰岿的心思，后来生兰筱时摔倒早产，又把这事栽赃给冯氏，引得兰岿头一次对冯氏发了火。

　　虽然没有印象，兰筱却听陈嬷嬷说了不少自己和姨娘曾经是如何地受兰岿宠爱，宠爱到冯氏嫉妒发疯，失去理智，一度想要把兰筱抱到府外丢掉。

　　直到陈氏死在一家子流放的路上，兰筱也大病一场，才渐渐失掉了兰岿的宠爱。

　　兰筱深知，如果不是当初兰亭把高烧发热的自己抱了回去，这世上早已没有自己这个人。

　　“阿姐，我求求你，求你三思，想想李相的孙女儿，前头的那位太子妃，她自和离后过得是什么日子；想想废太子宫中的那些女子，现今又在何处呢？”

　　兰亭身子一僵。

　　兰筱心中一喜，一咬牙，趁热打铁道：“阿姐，我听到了的，他早有夺储之意……”

　　双唇被手掌捂住，阻断了未尽的话语。

　　兰亭脸上看不出太多悲伤的情绪，兰筱却能感觉到她的手上有细微的颤抖。

　　“筱筱，不要再说这个了……”兰亭深呼吸，许久，才说，“这里面有许多的变故，不是能在外边讨论的。”

　　“……阿姐？”兰筱不可置信地看向红衣张扬的兰亭，她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神情中蕴含的苦楚，兰筱也从来没有在长姐脸上看见过。

　　“这不是我能选的……”兰亭苦笑，“或许，用我自身作为筹码，换你和真儿，还有我姨娘下半生能好好好过活，用这种说法的话，能让我心里好受些。”

　　兰筱起身回抱住流泪的姐姐，也哽咽着说：“若他对你不好怎么办？”

　　“太子……是个重情的人。”兰亭在妹妹耳边细声说道，“我们之间有过的情谊并非作假。”

　　“人常说为君者，最是无情，我还是放心不下。”

　　姊妹二人相拥依偎，兰亭扯着嘴角勾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从那天以后，我就再不曾与自己谈‘情’说‘爱‘了。”

　　兰亭把脸颊上的泪水轻轻拭去，郑重地嘱咐道：“今日你听到的见到的，通通都忘了，就是晚上睡着了说梦话，也不能透出一丝半点儿，明白吗？”

　　二人整理好着装再度进入临湘阁的时候，兰真正带着兰妍站在走廊上，同各家闺秀一同看阁楼下比赛骑射的公子们。

　　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低呼。

　　兰亭兰筱对视一眼。

　　兰筱悄无声息地站到兰真身后，桃儿看见她终于回来，松了一口气，默默在兰筱身后站定，打定主意再不能叫姐儿脱离自己的视线。

　　兰真感觉到身后来了人，就回头看了一眼：“你怎么换衣服了？”声音不大也不小，另一边的兰妍也转头看过来。

　　兰筱捏捏鼻尖：“不小心摔了一跤，灰头土脸没法见人，才都换了。”

　　“真笨。”兰真小声抱怨了一句，又问，“伤哪儿了没，站得住吗，不如到旁边坐一会儿？”

　　“只是衣服乱了，人没事儿。”兰筱冲着二姐笑笑，兰真一脸无趣地转了回去。

　　见二人已经说完话，兰妍也朝着兰筱羞怯地笑了笑，继续兴致勃勃地看着草场上的赛事。

　　兰筱紧绷的心也终于是放缓了。

　　草场上一个穿着蓝衣的公子似是夺得了魁首，楼阁上的姑娘们也暂时放下了矜持的姿态欢呼起来。

　　“嘁。”此时却听见兰真不屑地说了一句，“也不过如此嘛，还比不过三儿你呢。”

　　听她这么一说，兰筱才想起自己原先的打算。

　　她朝左右看了又看，没见到有哪家的姑娘是想要下场一试的，她们姿态端庄容颜端丽，广绣长裙衣袂如云，玉手上拿的是琴棋书画，唱诗作词好不风雅。

　　兰筱退缩了。

　　她察觉自己先前的打算实在是太过幼稚，京都不同于雁城，她若是还如在雁城一般行止，只会被众人当做是出头的异类，更会连累了家中的声名。

　　她心里郁郁，不敢再鲁莽行事。

　　跟兰亭交代过一声，她带着桃儿从临湘阁二层楼，另一边的走廊上走出来，想散散郁气。

　　这一段长廊每隔四五步就会用珠帘隔开，长廊外是一片桃林，秋深后只剩下些枯枝败叶，光秃秃地伫在楼外。

　　拨开珠帘，兰筱的动作顿住。

　　珠帘后的身后瘦弱少年显然也没料到这时会有人来，顿时也是呆在原地，不知如何动作。

　　他在长廊护栏下边席地而坐，手上拿着一朵黄玉雕的花胜，兰筱瞳孔猛缩，胸口心跳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