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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心匪石(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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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帝名承鸿,号崇德,已是年逾不惑。
他携皇后李氏缓缓走入,在上首龙案坐定,才示意叫起群臣。
“太子何在?”
周帝问询左右。
兰筱有些好奇地抬头看向宗室皇子席位。
最前面那一桌尚还空着,不见周明康的身影。
她们前面的兰亭挺直腰背,也有些担忧地往大殿门外张望。
此时一小内侍对太监总管严方耳语两句。
严方两道雪白长眉垂在干瘪的两颊上,他面无表情拱手俯身:“启禀吾皇,太后娘娘方才急召太子前去,说是……”他顿了顿,神色带上些许小心,“说是五殿下在园中走动时受了寒气,眼下国师与御医也已经赶过去了。”
李皇后秀眉蹙起:“陛下……”
周帝脸上的笑意减淡,似是有些忧虑,却还是安慰道:“看那小内侍神情没有异样,想必小五并无大碍……多半是他又发那臭脾气了……何况国师也已前去,太子定然很快就会回转,梓潼无需忧心。”
坐在下面的众人只能看见帝后二人亲密交谈的模样,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周帝安抚完李皇后,才举起桌案上的九龙金盏:“众卿不必拘束,且与朕共饮此杯。”
兰筱心里默念着排练过许多遍的宴饮步骤,众人一同举起桌上小杯,杯里盛满清澈透明的酒液。
周帝朝殿下群臣遥遥举杯,将盏中美酒一饮而尽。
略嫌寡淡的酒水入喉,兰筱将酒杯放下,身侧桃儿递上丝帕,她接过轻轻擦拭嘴角。
宫室内雅乐重新奏响,几名衣着飘逸的舞姬手捻花枝,踏着碎步到殿中献舞。
“哎,三儿你看,中间那位,便是有教坊司‘花相’之称的左韶舞丁彦灵了?”兰真目不转睛地盯着殿内起舞的美人儿们。
兰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众鹅黄舞衣的美人们中间簇拥着一个粉衣女子,她裙摆上大朵芍药盛开,腰肢纤细不盈一握,曼妙轻盈。
“当真是风姿绰约,姿容过人。”兰筱顺着兰真的劲头夸赞几句,不知为何她总感觉心口有些闷闷地慌乱。
一舞终末,席上响起整齐的掌声,丁彦灵与众舞姬一齐跪谢皇恩,正要退下时,太子周明康从宣华宫侧门走入,到周帝龙案前行礼请罪:“请父皇母后恕儿臣迟来之罪。”
“太子免礼。”周帝抬手,问道,“小五如何,身子可有大碍?”
“五弟并无大碍,只是吹了些寒气,国师已经让他服过药,儿臣看着他睡下了才过来的。”周明康笑容温和,姿态恭谨。
李皇后却依然眉头不展:“小五这三天两头就要病一场的,依本宫看,还是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照料着才行。”
周帝摸着下颌斑白的短须,若有所思:“梓潼言之有理。”他看向周明康,“不光是小五,小六也是到了可以相看的年纪了,还有老二老三的王妃,入府这么多年也没能诞下嫡子……正好康儿也要遴选妃妾……这样吧。”
“皇后。”周帝挺直身子。
李皇后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臣妾在。”
周明康也做出倾听的姿态。
只听周帝缓缓说道:“第一场新雪落后,南宫的腊梅也该开了,你与母后商议一下,将诸公卿、宗室适龄之女接入南宫赏梅小住。”
大周已经许多年没有大选秀女入宫了,太子交替过于急促,周明康后院一人也无,东宫又不能缺少执掌内务的女主人,所以才要急着挑选太子妃。
大选太过耗费人力,若是用小选的规格来办,又太不尊重。
从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周帝便想到了这种不会过于轻挑,又更能显得天家与臣下亲近的相亲法子。
“那小五……”
周明安自生出来就随卫太后一起住在南宫,从小到大都窝在寿安宫的千秋殿里。
现在各家姑娘要入南宫小住,显然周明安已经不适合再继续住在那里。
“以他的年纪,早该出宫开府的,只是他的身子……母后不放心,朕也放心不下,才耽搁了。”周帝叹息,“要是让小五搬进重华宫……不行。”
周帝自顾自地说着,他摇摇头否决了自己的想法:“还是把赏梅宴挪到京郊梅山吧,正好那里的温泉行宫也已经修缮完毕,用来冬日宴饮再适合不过。”
李皇后等他自言自语完了,才一展眉头,温柔笑道:“臣妾领命。”
“太子,小五的身子真当无碍?”周帝又问。
周明康瞬间就察觉了皇帝的心思:“据国师所言,五弟的身子只要照顾得当,出行是没有问题的。”
“那你……”周帝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已然全黑的夜色,“以后要多带他去外面走走。”
不知由何而起的慌乱让满桌的珍馐美馔失去了滋味。
兰筱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兰真,直到兰真被隔壁宁国府的姑娘拉过去聊天,她才能静下心,梳理胸中这股慌乱惊颤的由来。
且不说冯氏明晃晃地要算计她们姊妹婚事这一件,兰筱自认,从到了帝京以后,她一言一行还算得上谨慎,除了今日因忧心长姐而冲动行事以外,就没有其他的错漏之处了。
兰筱不由想起她在楼上遇见的那位孱弱不堪的少年皇子。
此人绝非易于之辈。
怕不是自己哪里漏了马脚,招来他人疑心。
虽不能确定让自己心悸的人就是周明安,但多做准备总是不会错的。
兰筱只怕这位高高在上的皇族子嗣会不顾宁远侯府的脸面,直接出手要夺取自家性命。
或者示意父母将自己远送离京——虽不致命,但也足够兰筱膈应烦闷的。
她虽有心离京回去塞北,却也实在是不想待在离长姐过远的地方。
她自果盘中捻起一颗紫皮葡萄,轻巧细致地剥去果皮。
本该无籽的剔透果肉里竟多出一点金色。
兰筱把它从果肉里剥出来,原是一粒金沙。
这果盘是酒过二巡后新上的。
居然连自己平日里喜欢吃什么都已经查到了。
这悄无声息地警告让兰筱心神一凜。
她将剥好的葡萄放了回去,那粒金沙在指尖轻轻用力捏扁,塞进盘子底下。
抬头又见兰真带着一脸兴奋又八卦的笑容回来了。
“三儿,你猜我刚刚都打听到了什么。”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脸颊飞上淡粉轻红。
兰筱看了一眼兰亭的位置,她与右边的昌平侯府,那位才认识的李姑娘交谈甚欢。
“二姐姐何必吊我胃口。”兰筱嗔怪,“我对京都闺秀圈子可是一样也不熟,怎么能猜得出来?”
兰真揪下一粒葡萄,也不剥皮,直接扔进口中:“你听我,哎哟!”她捂着脸把硌了牙的罪魁祸首吐在手上,“京都人可真有趣,你看,怎么往葡萄里塞东西呢?”
兰筱眼皮乱跳,头一次认识到了那位背后之人的小肚鸡肠。
“二姐姐,咱们不吃这个了。”兰筱把装葡萄的盘子往外一推。
兰真皱着眉,道:“你说是不是有人故意要整我们?”比如那些“准太子妃”们。
兰筱一囧,宫宴上入口的东西都能被下了手脚,这要是传出去了……她打了个寒颤忙尬笑着转移话题:“多思也无用,二姐姐还没告诉我你方才打听到了什么呢。”
不爱动脑子的兰真果然又一次被妹妹牵着鼻子走:“你且附耳过来。”
“泯安伯家的叶世子又被人退婚了,原来是他身边的宠妾和在柳叶巷的外室闹了起来,偏偏被未婚妻撞个正着……嘿嘿,活该,谁让他老子总跟父亲过不去。”
“还有啊,晋安长公主先前要与驸马和离,安贵太妃说什么也不许,现在长公主直接把面首领进公主府,还扬言驸马私底下养了几个小情儿,她就也要养几个,你看前边,晋安长公主的驸马脸都绿了……”
兰筱颇有些无语地看着兰真:“二姐姐真是……”不去搞情报工作真是屈才了。
兰真却很是自得:“咱们之前说的那个,冯家纨绔子,听说他正闹着要娶个女支子为妻,被冯大人狠狠打了一顿,你瞧,那冯青如也脸绿得跟赵驸马不相上下呢。”
兰真遥遥看见了面色不佳的“冯表妹”,在她察觉到之前收回了视线:“二姐姐,我思来想去,父亲应该是不会答应把你嫁过去的。”
“哦?”为了以防万一每天都在练习将来如何手撕姨娘的兰真迷茫了。
兰筱往左右扫了几眼,凑到兰真近前小声说:“你是大姐姐的亲妹妹,大姐姐将来会是太子良娣,甚至会是太子嫔,等太子登基……大姐姐向来重视姐妹,如果把你嫁给冯家,可不是太过浪费了。”
“依我之见,父亲多半会在勋贵之间为我二人挑选夫家。”
兰真的眼神渐渐清明,她满心疑惑地问:“你们想事情一直都比我想的对,能否告诉我,父亲的心思究竟落在哪几家?”
无端揣测父母心思难免有“犯上”之嫌,何况关乎遵从父母之命的婚姻大事?
兰筱握住兰真的手,心却无可避免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