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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心匪石(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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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花亭中自然也不止周栀子一人。
还有一家脸生的闺秀,悄悄地打量着宁远侯府的几个姑娘。
不算宽敞的雕花小亭,周栀子身后那个盛装华服的少女,以宫扇轻轻遮掩樱唇,眉眼弯弯盛满和善的笑意,矜持却又不会显得过分疏离。
这个姑娘穿着一身烟紫撒花长裙,长钗钗尾垂下成串的紫玉藤萝。
“这是昌平侯家的大姑娘,芳名姝华。”
李姝华随言却扇一笑,宫扇后的面容如芙蓉般灼灼生姿:“姝华见过几位。”
她身姿款款行了一个平礼,兰亭带着姊妹还礼,再互相颔首一笑,便算是认识了。
兰筱认得李姝华。
或者说。
她认得昌平侯李家的人。
在雁城时她们姊妹几个,都背过京中勋贵宗室,清流世家的谱系。
如今的皇后李氏正是出身昌平侯府,与李姝华之父、昌平侯世子,是嫡亲的姐弟。
李皇后无子,而四皇子周明康,是李皇后养子。
兰筱看李姝华的眼神多出几分防备。
却又听见周栀子说:“姝姐儿与宁国府康世子的婚期就定在年底,到时候咱们一起去蹭她的喜酒。”
兰筱的心放下一半。
成穆郡主与自家长姐处得极好,亲姐妹似的,她也向来都赞同兰筱与周明康往来……兰筱装着端静,心里却是又一次地为兰亭感到不值得。
她的姐姐,一直都是草场上自在翱翔的雄鹰,如今却要自己钻进笼子里去了。
兰筱搭着桃儿的手走下几台石阶。
大小不一的雕花亭子被长廊串着,合作群星捧起正中央那一处精致的楼阁。
临湘阁下一潭清池平如明镜,兰筱侧目看见自己的倒影被微波搅乱,略微抬头,又见前方成穆郡主与兰亭的倒影上落了一片枯叶。
随着视线的上移,她看见枯叶落下的地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一身玄色衣衫,有暗金的龙纹游移。
周明康站在临湘阁门口的老树下边。
众人下拜,再起身。
成穆郡主上前一步:“四哥怎么在这里?”
“孤只是来看看。”周明康的声线厚重沉稳,他的双眼飞快略过兰亭,“惊扰诸位了。”
众人忙道不敢。
这次相遇似乎只是偶然。
周明康很快离开,兰筱的注意力始终放在长姐身上。
兰亭言笑晏晏神色如常。
兰筱戴在手上的一枚玉戒被她捏碎,碎成几片,她不动声色地把碎玉放在桃儿手上,桃儿也没有任何异状地用手帕裹着碎玉往袖袋里一塞,心平气和就当无事发生过。
临湘阁中。
有成穆郡主和昌平侯府大姑娘带着的兰家姐妹,并没有受到京都闺秀圈子明目张胆的排挤。
姐妹几个很快就融入了热烈的交际氛围中。
兰亭有模有样地与成穆郡主和李姝华一起,评赏不知哪家姑娘新作的诗词;兰真与几个武将家的姑娘一道靠在栏边,看着楼阁之外草场上比斗马术的公子哥儿们;就连兰妍也找到了几个同龄的小姑娘,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看过的书画。
兰筱想要露一手的想法没有减退。
她正让桃儿帮着自己把袖子收一收。
忽然听见兰亭在的地方传出一阵呼声。
她有点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原是姑娘们评出了今日的诗魁,却有人不是很服气,因此闹了起来。
兰筱不管这些,她只顾着在人群里寻找姐姐的身影。
却正好看见成穆郡主悄悄地给兰亭打了掩护,兰亭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门处溜了出去。
连芳宁也没带。
收起的袖子又被放下来,兰筱没有多思考,她嘱咐桃儿几句,让桃儿看顾兰真,就轻手轻脚地穿过人群,追了出去。
京都还没到下雪的时候,只是天色有点儿阴沉。
临湘阁的背面几乎不见人迹。
兰筱看见一片红色衣裙消失在假山后面。
我只需远远缀着,保证姐姐不受欺负便好。
兰筱这么说服了自己。
她紧跟着兰亭的脚步,又经验老道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穿越假山群落,长青不败的松树柏树渐渐多起来。
陌生宫殿从苍翠的松叶后飞出高跷的一角,上面立着一只振翅的鹤,长喙衔着一盏福字八角宫灯,宫灯下系的丝绦在老松枝干后边轻轻摇曳。
老松后边有一座六角亭子。
亭周围着厚重的布幔,亭外仅一年轻宦官看守。
兰亭拽着裙角进了那六角的亭子。
兰筱躲在几丛柏树中间,依靠超乎常人的听力窥探亭中动静。
亭中。
“你落了东西。”兰亭拿出一块素净无色的白玉环,这上边的系带才刚换过,普普通通的样式,没有半点特别。
周明康拿过玉环挂在腰间。
“你真的愿意入东宫为我良娣吗?”他想说这样太不公平,太不值得。
周明康相信自己在大多数时候,是与兰亭心意相通的,只是偶尔他也猜不透姑娘家的脾气。
“你值得更好的。”他确实爱她重她,所以就更不愿意让兰亭落入泥潭,只是他也清楚地知道,要让这个姑娘放弃心中认定了的事情,是有多难。
果然。
“还有什么比未来的皇帝更好?”
周明康有些欢喜,有些无奈,更有很多的揪心。
他不敢像从前一样跟心上人拉拉小手,只是侧过身去负手说道:“……于女子而言,皇帝或许是天底下最不好的夫君了。”
“可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兰亭的声音哽咽,“我知道你有多好。”
周明康继续劝她:“若你愿意……我知道你最爱在天山脚下跑马狩猎……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回到雁城,继续领兵,打猎……等你想了,嫁人也好,招赘也罢,我可以保证,没有谁能再为难你。”
“我不愿意。”兰亭虽然哭着,但回答的声音没有一丝犹疑,“我不愿意!”
风吹过,柏叶簌簌。
兰筱嗅到了风递过来的一缕陌生药香。
她听见亭子里多出第三个人的声音。
在那人开口之前,兰筱没有任何觉察。
她直觉那人是个高手,竟能完全屏蔽自己的感知。
兰筱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肢体也僵住,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突然多出来的那人只是咳了几声,就打断了兰亭低低的啜泣。
“臣女失态了。”兰亭花冠上的莲花流苏慌张失措地纠缠在一起,发出并不悦耳的响声。
她的脚步也是凌乱的。
几乎是从六角亭里落荒而逃地,兰亭掠过兰筱藏身的柏树丛。
兰筱很想跳出去安慰长姐,却不晓得该怎么向她解释自己藏在这里的原因。
“不去追么?”
亭子里传来的男声有些虚浮无力,似是久病未愈。
兰筱对自己之前“他是个高手”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伺候的人呢?!”周明康一向稳重的声线起了不小的波澜。
“……哥哥要跟我谈的事,不方便给他们听咳咳……”
兰筱心头一跳。
她认出这个人了。
周明康的同胞弟弟,那小宫女口中的五殿下,自贤妃薨逝后,就被卫太后抱到膝下亲自抚养的五皇子——周明安。
一个出了名的病秧子。
虽然受尽了太后与周帝宠爱,却身体病弱到无法出行,整日拿药当饭吃,甚至各家各户私底下,每年都在猜测他到底能不能活过这一年。
兰筱曾经也好奇过,周明康周明安两兄弟,明明是一母所出,同胎而生,为何前者体质健硕可在军阵中来去自如,后者却听说他几乎连站都站不起来,风一吹就要乘云仙去……
今日看他行动自如,甚至能甩开伺候的宫人独自出行,这位皇子的身体或许正如之前那小宫女所说的,已经好了不少。
“我要与你谈事,你等着我过去不就好了,怎么能自己孤身跑过来?”周明康忧心不已,“你现下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妥的?”
“……咳……你总也不来……我怕你真的生气了……”周明安慢慢地平复气息,自己一个人从千秋殿走到这里,身体确实是有些吃不消。
“……我怎么会真的气你。”周明康叹道。
“哥……”
周明康没等他说完忽地话锋一转:“废太子和柳家的事……”
他的话也没能说完,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给打断了。
周明安咳得好像马上就要断气了,把周明康吓得六神无主。
“祥善!快去传太医!”
守在亭外的小宦官祥善也一阵风似的从兰筱身旁跑过,兰筱被他吓了一跳,又凝神静听亭里的动静。
“对不起,哥哥,我打听到周明旭他要户部卡了送往雁城的粮草,情急之下才会,才会动手把他和柳定襄的事情掀出来……”
给周明安顺着背的手一顿,周明康发现他的状态并没有刻意表现出来的那么糟糕,可当他感受到自己掌下,弟弟嶙峋的骨骼,却还是不忍苛责。
“那你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冒险。”
周明安见兄长怒意平息,语气里就多了些许活泼:“只是‘断袖无子’的话还不够把他从太子的位置上扯下来,必要李家动荡,父皇震怒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