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今天也在阴阳怪气》濮疏白

5、我心匪石（4）

　　百余年前，六城王侯共逐天下。

　　最终周氏扫尽六合，立朝大周，成为天下共主。

　　其余诸位王侯的血脉后人，要么称臣，要么全灭，早已寻不到踪迹，唯有大周高祖朝一个年逾九十的云老太妃，奉养在衍山青月观。

　　大周皇城之外，车马喧喧。

　　秋高气爽，正午的阳光略微有些刺眼。

　　大周尚红尚黑，兰筱自宁远侯府的马车上下来，抬眼看见朱红的宫墙上刻画着深黑的游龙。

　　招呼着她过去的兰亭一身火焰似的红裙，裙身金灿灿的云羽光华流转，头上整一套的血玉头冠搭着赤金鸾凤长簪，凤翼轻颤，凤口衔着一串精巧的莲花流苏，垂在脸颊两侧。

　　冯氏的脸上虽然带着笑，这笑意却不达眼底，显然是又被兰亭气着了。

　　兰筱乖巧跟在穿了一身樱色衣裙，头戴芙蓉玉冠的兰真身侧，她偷瞄了几眼按着次序排起来，等待宫人引入皇城的各家家眷。

　　冯氏正与左右命妇寒暄，各家女儿都是盛装打扮，兰筱却觉得这一堆女眷里，没有一个及得上自家大姐姐明丽耀眼。

　　大周皇城宫室繁多，宣明宫居前，为群臣朝议，兴办宫宴所用。

　　宣明宫之后有东西南北四方宫群，南宫宫名“寿”字打头，为首的是卫太后的寿安宫。

　　北宫则是历代周帝后妃宫嫔的居所，以椒房中宫为首。

　　西宫统称“重华”，重华宫再分左右二方，为十岁以上的皇子皇女居住、读书之所。

　　东宫较其余宫群相比，规模显小，却是太子居所，联通皇城内外，妃嫔属官尽于其中，俨然一个缩小了的朝廷。

　　宁远侯府一家子要去的，是宫宴专用的宣华宫，位于宣明宫右侧，紧挨着一片先帝离世前新修的山水园林，宣华宫是宴席所在，正宴未开时，各家家眷就在园林内游乐玩耍。

　　宣华宫内。

　　宁远侯府的坐次在勋贵这一侧算得上是靠前的了，与帝后席位隔了两个长公主府，一个王府，两个旧牌勋贵的国公府，位居诸侯府首席。

　　各府坐次早早排好，点心瓜果，清茗小酒也已摆齐。

　　诸府子女的席位跟在父母之后，以嫡庶长幼的顺序依次排开。

　　兰筱与兰真并排而列，兰真一坐下，就翻着眼珠表达了自己对兰筱的嫌弃，被正好转头过来看的兰亭瞪了一眼。

　　兰真讪讪笑了一下，抬手从兰筱桌上的点心里抓了几块放到自己碗里。

　　兰筱偏过头，不想看自家有点蠢，但更多的是可爱的二姐姐。

　　她怕自己没绷住表情笑出声。

　　兰筱憋住了笑意一抬头，看见坐在冯氏身旁的兰清正看着自己。

　　脸上的笑意不由收拢几分。

　　兰清一皱眉把头转了回去，靠在冯氏身上，似乎是在撒娇地说着什么。

　　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兰筱忽地丧失了继续微笑的心情。

　　而这个时候冯氏长袖一挥，对着她们说道:“离正宴开席还早的很，你们不必随我一起闷在这里，都出去玩吧。”

　　她把身旁的兰清扶起来，给女儿整理一下着装:“亭姐儿，你看好妹妹们。”冯氏要带着兰清去见自己的母亲，冯家的老夫人叶氏。

　　冯家老家主已逝，如今当家的是冯氏的嫡亲长兄。

　　冯家老家主与冯老夫人一生恩爱，房中从无二色，冯老夫人膝下三子一女均是亲生，她最疼爱冯氏这个小女儿，受女儿的态度影响，对宁远侯府除兰渊外的庶出子嗣们一直没个好脸色。

　　一个粉衣绿襦的小宫女被冯氏招至身旁，叫她带着庶女们出大殿去。

　　“……前边是繁英楼，二月三月桃花漫山美不胜收，昔年还得过林太傅的一首桃花颂……再往西去有曲水流觞席、临湘阁、靶场马场，各家公子姑娘们就是没有宫宴也爱去这几处玩耍……眼下出席的公子姑娘们，大多在临湘阁和靶场马场几处。”小宫女年纪不大，一双眸子很是灵动。

　　兰亭的贴身丫鬟芳宁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朴素的荷包递了过去:“有劳这位姐姐引路了。”

　　小宫女也不推拒，大方收下荷包，又再提醒众人一句:“繁英楼再往里边走就是千秋殿了，虽这两处中间隔着洛河凉丘，但陛下与太后娘娘有严令，任何人都不得轻易叨扰了五殿下，五殿下近来身子好了不少，也爱在园子里走逛，姑娘们若要玩乐，最好还是避上一避。”

　　当今周帝育有八子九女。

　　先前的废太子原为中宫嫡子，其母程氏，在崇德四年因戕害皇室子嗣之事败露而被废，他这个太子的地位也岌岌可危，只是当时的准太子妃李氏出身显赫，祖父是当朝左相，深得周帝爱重，其身后的李家也是百年大族，人才倍出又兢兢业业为国出力，从无二心。

　　中宫事发后，程氏当即自尽而亡，其父也带领全族白衣请罪，才免去了族诛之祸。

　　不过事后周帝也夷尽了了程家嫡枝血脉，告诫世家门阀。

　　而废太子凭借着周帝对长子的血脉亲情，和强悍的妻族势力，暂时保住了自己的地位。

　　可这到底也让周帝对自己亲手抚育的太子心存隔阂。

　　数年以前，周帝在东宫时，子嗣不丰，唯有嫡妻诞下一子，却也伤了身子不能再孕。

　　自废太子诞生后一连五年，东宫之中，只又安稳出生了两个女儿，除此之外，无一子嗣幸存。

　　故周帝一登基，便立了长子，也是独子为太子，以固群臣心思。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崇德一年大选，卫太后娘家嫡女以贵妃尊位入宫。

　　卫贵妃入宫后即有孕，诞下一女，产后血崩，虽经御医抢救无碍性命，却成了个药罐子，连承宠也是无法。

　　卫贵妃之后，后宫众妃相继有孕。

　　崇德二年，周帝自宫外带回一女子。

　　那女子乃是卫太后的堂外侄女，入宫时已是有孕在身，周帝册其为贤妃，一时间宠冠后宫，风头无两。

　　崇德三年，贤妃产下一双皇子，挣扎三日后力竭而死。

　　又过一年，卫贵妃才找齐了程氏戕害宫妃皇嗣的证据，将她一举击溃。

　　而贤妃遗留的这一对双生子，正是与兰亭在雁城相恋的四皇子周明康，和小宫女口中五皇子周明安。

　　众姊妹辞过出言提醒的小宫女。

　　兰亭领着妹妹们去往临湘阁。

　　祖父获罪时她已经记事，也曾跟着小姐妹们一起到宣华宫玩耍，对这里边的院落布置烂熟于心。

　　临湘阁内声声软语入了兰筱的耳。

　　宫女素手拨开珠帘，兰筱看见一片迂回蜿蜒的长廊，依假山傍清池，串联起数个大大小小的雕花小亭。

　　亭中衣如香雾发如云，珠钗环佩玲琅清响不绝于耳。

　　“瞧瞧，这是谁来了。”一个蓝衣的姑娘把手上绘着鲤戏莲花的宫扇遮在唇上，“侯府大姑娘，可叫咱们好等。”

　　“我们不过是略迟了你那么一两步而已，偏你话多。”兰亭走上前去，端端正正地屈膝行了一个礼，“见过成穆郡主。”

　　成穆往后边一退躲开了这个礼，手里的扇子不停扇着:“哎呀哎呀，都大半年没见你了，好不容易碰上一面，亭儿都不晓得说一句想我，还这么臊人家。”

　　成穆郡主闺名周栀子，是先穆王的独女。

　　穆王与王妃早逝，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儿，自小就被接入宫中抚养，很得皇后宠爱，两年前四皇子周明康在军阵中受了箭伤，她奉皇后诏书前往雁城看望，也是在那时结识了兰亭，二人成了好友。

　　自贤妃逝后，周明康便被抱给了当时的淑妃，现在的继后李氏抚养。

　　周栀子与他情同兄妹，也知晓兰亭与堂兄之间的情愫，她原先还担心兰亭会受了打击一蹶不振，现在见到了人似乎是无恙，便也放下了一半的心。

　　周栀子拉着兰亭，又招呼其余几人道:“真儿和筱儿也还是这么漂亮可人，咦？这是你们四妹妹吗，我还是第一次见着人呢。”

　　一直默默跟在姐姐们背后的兰妍一愣，有点慌张地提着裙子就要行礼，却被周栀子拦下了。

　　“我记得是叫妍儿对吧。”周栀子扶着兰妍看向兰亭，“仔细一看，你家妍儿妹妹还有些像你呢。”

　　“我妹妹当然像我了。”兰亭把周栀子拉着兰妍的手拍开，“妍儿她年纪小，又是头一回出门，你别吓着她了。”

　　兰亭把兰妍递给兰筱。

　　兰妍无措地揪着兰筱的裙子躲在后边，看得几人又是相视一笑，兰筱低头看见兰妍脸颊通红，一双好看的凤眼确实有几分兰亭的神韵，她笑着侧了侧身，让兰妍能把自己完全藏起来，暂且避开姐姐们促狭的戏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