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庭深深深几许》胡潇

6、花宴

　　“娘娘，娘娘……”

　　沈颐菲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她一袭红衣孤身站立于一片白茫茫的空间中，那里一片寂寥，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抓不住，突然传来了几声叫唤，画面一转，她掉入一片像是永远无法到底的深渊之中，心脏的部位猛烈的收缩着。

　　她猛然惊醒，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薄汗，蓁儿看在眼里，担忧极了。

　　“娘娘，可是梦魇了？”她从袖口中掏出一块手帕轻轻为她拭去额前的薄汗。

　　“嗯，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奴婢小时候听婆婆说，恶梦都是相反的。”

　　虽然知道蓁儿是在安慰她，但内心还是平静了很多。

　　其实，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做这种奇怪的梦了，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堵得慌，许是还未曾适应这宫里的环境，她暗自的安慰自己。

　　“嗯。”

　　“现在几时了？”

　　“刚过了丑时。”

　　“那我再睡会。”说完，她又缩回了被子里。

　　今日皇后约了各宫的娘娘们去赏花，蓁儿见她有些疲惫，于是便也不忍心开口，她家娘娘，自打记事以来，也就偶尔在起早这件事上任任性，外人都道她端庄贤淑，谁人可知她不过只是一位还未满十六岁的少女。

　　短短数月，竟似过了无数春秋，而从前的一切，明明在记忆里深种，却更如一场大梦。

　　这时绛珠端着一盆清水入屋，见沈颐菲还未醒，于是打算上前去唤她，蓁儿看见后及时拉住了她。

　　“再等蜡烛燃一些。”她指指台上的烛花轻声的对她说。

　　绛珠反应过来点点头，于是两个人一同站在床旁。

　　沈颐菲坐在梨花木凳子上，强行用手撑开眼睛，但眼皮重重的，怎么也睁不开，试了几次只能放弃。因为时间上有些接近了，所以绛珠只能开始给她上妆。

　　蓁儿从首饰盒里依着她近日的喜好给她挑了几个合适的头饰摆在梳妆台上。

　　绛珠快梳好的时候，突然脑海一个画面闪过，她吐槽起了沈颐菲： “娘娘什么都好，就是睡不好。”最后的睡不好，她故意加重了几分力道。

　　“多嘴。”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睁开眼睛娇嗔了她一眼，这两个字的语气中却又了几丝宠溺。

　　“不过，娘娘刚进宫的那几日倒是起得挺早的。”那几日，沈颐菲日日天还未亮就倚靠在窗前，绛珠都快怀疑她家娘娘是否转性了呢！

　　沈颐菲回想了一下初入宫时，她本以为她会很难过，但结果没有，甚至那时的她要比以往更加的平静。

　　她随手指了一件宫装，月白色锦织落地长裙，上面绣了点点祥云，朴素清雅又不失华贵，天气虽已回暖，但绛珠怕她着凉又给她添了件浅黄色外衫。

　　入目便是牡丹，各色的都有，遍地都是。

　　其次是被誉为兰中君子的菊花，相比之下，今年的芍药却少得可怜，再往右边看过去一点点是一片梨花，只是现在已经赏不到花了，早已落完。左边的花相比较下虽少了些许，细看却种类繁多。

　　地面用各色卵石镶拼成福、禄、寿象征性图案，路面铺得整整齐齐，人踩上去如平地一般，可见工匠之用心。

　　还有那一亭一榭，造景之妙，令人惊叹。

　　因是皇贵妃邀约，各宫嫔妃也是早早地就到了，当中自然不包括苏贵妃与秦淑妃，两位都是宫里的风云人物，连皇贵妃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们这些位份低下的嫔妃又岂敢说什么。

　　御花园内虽珍品花卉无数，沈颐菲却没什么心思细看，也许正是因为‘无数’，再珍稀的品种也变得寻常了。

　　若这些花拆开来看其实都挺好，各有各的可看之处，可若将它们放在一起，美则美矣，越是开的娇艳就越是像在争芳斗艳，原本花的品格尽失。

　　其实她们这群赏花的人又何其不是呢！

　　盛装出席，从不为取悦自己。

　　嫔妃们之中慢慢的让出一条道路，正当众人疑惑之际，苏贵妃搭着侍女的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一袭淡紫色蜀锦金丝绣花宫装，下罩翠绿烟纱散花裙，今日依旧是梳着流云髻，两鬓髻上添两只并蒂海棠步摇熠熠生辉，最显目的还是要数脖颈上带的那颗红宝石项链，饶是宫中珍宝无数，这样的成色也是罕见，何况是宝石之大，传闻说西域一共上供了两颗红宝石，皇上便将这两颗红宝石分别赐给了苏贵妃与秦淑妃。

　　说来这位贵妃也是张扬，总是一出场，就要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贵妃娘娘今日可真美，瞧那颗巨大的红宝石，可真只有娘娘这样的气质才能配的上。”说话的人是与沈颐菲一同入宫的孟才人。

　　贵妃闻言停下了脚步，垂眸看了看胸前的红宝石后才用余光瞥了她一眼，许是今日心情不错，她缓缓开口道：“那是谁？”

　　“是崇华宫的孟才人。”叶荞之上前几步，刚想开口就听见苏贵妃左侧的的侍女珺儿回复道，于是她只好又退了回去。

　　贵妃又看了她一眼，随后继续由人扶着前行。

　　孟才人此刻的欣喜完全掩盖不住，她的父亲是太师门下，入宫前她父亲就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好好的讨贵妃欢心，之前她试了好多办法没想到连华阳宫也没能踏进一步，没想到今日赏花宴竟给贵妃留下了一个好映象，她恨不得立刻差人将消息送知父亲大人。

　　在她的旁边，几位资历较深的嫔妃则是冷冷的看了一眼，轻声说道：“新人果然是新人。”当着皇贵妃的面如此这般称赞贵妃，也不怕将皇贵妃得罪了。

　　“本宫还以为贵妃今日不会来了。”她盈盈地笑径直的走向皇贵妃，似瞧着她身旁的绿梅还不错，只见她用指甲把开在最前的一株掐掉，拿到前来细细打量，众嫔妃都站在一旁看着，不敢说话。

　　这几株绿梅，是皇贵妃的最爱。

　　再看向皇贵妃，她虽微蹙柳眉却并未怒，下一秒又温和的笑了起来。

　　“却是来的有些迟了。”她开口，语气中却听不出半分责怪。

　　“皇贵妃恕罪，皇上非要臣妾陪他用早膳，让臣妾如何能拒绝。”贵妃笑，春风得意。

　　自古以来，盛极必衰，锋芒毕露的结局都有些凄凉，苏贵妃实在有些嚣张的过了头。

　　皇贵妃也笑，她拉起她的手，道：“想是贵妃喜爱这一株绿梅，徐姑姑，一会你亲自将这盆绿梅送去华阳宫。”

　　“是，皇贵妃娘娘。”徐姑姑上前几步应道。

　　“皇上宠爱贵妃，贵妃也要抓紧为皇室开枝散叶才好。”贵妃突然甩开皇贵妃的手，脸色几乎在一瞬间便沉了下来。

　　沈颐菲有些震惊，见贵妃这么久以来，高贵如她，侍宠而骄张扬成性，第一次因事沉了脸。

　　每个人都会有禁忌，骄傲的苏贵妃自然也有，她是极难怀孕的体质，当她被太医告知几乎无法怀孕的那刻起，孩子就成了她的禁忌，贵妃难孕这件事虽然没有人传出去，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也碍于贵妃的势力没有人敢议论，如今皇贵妃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说了出来，这些话便如同刀子一般在剜她的心。

　　“谢皇贵妃关心。”她恨的咬紧了牙关，与皇贵妃明里暗里争斗多年，她最讨厌皇贵妃那一副贤明的样子，明明心知肚明，大家谁也不喜欢着谁，她偏偏要装做出姐妹情深，处处忍让她。

　　“不过……”她嘴角扯出一丝牵强的笑，转身又折断一只绿梅。

　　“昨儿是十五，按照规定皇上应去皇后的长乐殿，但中宫未立，所以以往皇上去的都是皇贵妃宫中，偏偏我昨儿头疼的厉害，皇上心疼臣妾留在了华阳宫，皇贵妃这么大量想来也是不会和臣妾计较的吧！”

　　“妹妹说的那里话，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皇上自有皇上的道理。”皇贵妃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贵妃这是在提醒她谁当皇后还不一定呢。

　　从沈颐菲的角度刚好看见叶荞之悄悄的拉苏贵妃的衣角，她大概是想提醒贵妃不要继续说下去，可那是谁啊！苏贵妃啊！那里是能听的了旁人的性子。

　　皇后依旧温和的笑着，然后微微侧身对徐姑姑说道：“这盆也送贵妃。”

　　察觉到气氛越来越不对劲，大家也都不敢赏花了。

　　沈颐菲低头想，早知道早膳多吃几块杏仁糕了，于是暗自后悔。

　　一只白猫突然不知从那蹿了出来，吓得众人花容失色，几位胆小的嫔妃更是被吓得直直后退，其中一位才人若不是婢女扶着，差一点就摔在地上了。

　　突然它又猛烈的向苏贵妃扑去，若不是贵妃的婢女及时替她挡着，怕是就跳到她的身上了。

　　众人深吸一口气，真真是一只胆大的猫，扑谁不好扑贵妃，这下怕是要被扒皮熬成汤了，看着挺珍稀的一只白猫，倒是可惜了。

　　因为后来贵妃站的位置离沈颐菲不远，见她快要摔倒于是下意识的扶了一把。

　　“抓住它，给本宫抓住那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苏贵妃惊魂未定，气得手指都在颤抖。

　　白猫上蹿下跳，很快又串入了花丛中，灵活的很，所有宫女太监都去抓它也没能抓住。

　　孟才人和王美人上前几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沈颐菲则后退了几步，独自在一旁静望。

　　“等抓到你，本宫非活活扒了你的皮不可。”

　　“我看是谁敢扒了我的猫。”

　　众人皆闻声纷纷回头，今儿可真是热闹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