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庭深深深几许》胡潇

4、晋见

　　翌日。

　　按规矩，新进宫的嫔妃第二日便要去往皇后居住的未央宫见礼，但皇上并未册立皇后，现今是皇贵妃统辖后宫，所以新嫔妃需去往皇贵妃居住的景华宫见礼。

　　沈颐菲早早地就起了，选了一袭淡紫色木槿花绣罗裙，长及拽地，用乳白色丝带束腰，头发被挽成了今年佚城最流行的飞月髻。望了眼铜镜里的自己，好看的远山眉微微皱起，上面的的配饰太多，虽然美的华贵却不过于夺目，当即将那只金丝雀流苏金步摇拿了下来，换了一只并蒂莲流苏簪子，最后又仔细看了看才露出了满意之色。

　　“小姐，你在这届新入宫的嫔妃中位份最高，今日又是第一次见皇贵妃，如此一来是不是有些朴素了？”绛珠没忍住的问。

　　沈颐菲接过蓁儿手中的茶，润了润喉，然后才缓缓开口道：“朴素些没什么大事，而过于夺目就有可能在某些人的心中埋下一颗刺，我入宫前就备受瞩目，在这后宫之中，我只想活得安稳些，所以需要学会隐去锋芒。”

　　绛珠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沈颐菲与蓁儿对视，随后轻叹： “你不知有时候我有多羡慕你。”一些好吃的就能快乐一整天。

　　沈颐菲站起来时轻轻抚摸了一下绛珠的头，毛发软软的，令她心里生出了一丝暖意，曾经她以为她什么都有，如今想来真正拥有的东西少之又少。

　　她这一生，究竟是她的一生，还是沈家小姐的一生！

　　往事随风消散，从今以后，她是沈颐菲，也只是沈颐菲。

　　长乐宫门口，远远地就瞧见了几名宫人拥簇着两名女子走了过来，走在前面的那位女子，穿一身绛红色宫装，步步摇曳生姿，如此大的阵仗，是谁？

　　待到走得近了，蓁儿小声的提醒她，原来是苏贵妃和叶昭容。

　　贵妃苏杏杳。

　　一身绛红色宫装，人面桃花相映红，美目浓情，韵味十足。

　　听闻皇上曾在她生辰之日，命人在宫庭的城墙上点燃一万只孔明灯，漫天星火，只为博她一笑。

　　如此惊世恩宠，只许过她一人。

　　她原是这座宫庭之中最受宠的女子，十五岁时入宫，万千恩宠集于一身，背后又有整个太师府作为后盾。

　　前半生可谓是顺风顺水。

　　再后来那位秦淑妃进了宫，所有的一切也就都消散了，万千宠爱又怎样？厌了你也就什么都不是了，这便是帝王之爱，喜新厌旧是常态。

　　待到那一群人影越来越近，沈颐菲主动上前两步，行礼道：“嫔妾给贵妃娘娘，昭容娘娘请安！”

　　苏杏杳一行人停下了脚步，她慵懒地抬眸快速的扫了一眼沈颐菲，嘴角轻挑着，带了几分讥笑。

　　气氛在一行人中凝固着，站在贵妃身后的叶荞之上前打圆场：“妹妹今日来的竟如此的早，我还以为妹妹会晚到呢？”

　　她故作惊讶。

　　“我初入宫不识路，又是第一次给皇后娘娘请安，还是来早些的好。”

　　“妹妹说得是呢！”

　　“怡景宫虽远了些，但沿途的风景却是最美的，这样想来难怪皇后娘娘要特意将妹妹安排在那。”

　　“新入宫时总会有诸多不适，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华阳宫找贵妃娘娘。”

　　新嫔妃入宫居所通常由内务府安排，虽最终需要皇后过审，但大家都知道，皇后事务繁多，一般不会去在意新嫔妃的居所在哪，更别说特意去安排，叶昭容此番话面为提醒，实际上却是拉她入贵妃阵营。

　　抬起头，却瞧见她们已经向内殿走去，过了朱漆雕花木门，一群人很快的消失在视线中。

　　“小姐……”

　　沈颐菲知道绛珠接下来要说什么，于是眼神示意她少说话，这也是当初她带绛珠入宫的条件，不知道的不说，知道的也不说。

　　“绛珠，如今不是在沈府，我们都要唤小姐为娘娘，以免落人口实。”蓁儿比沈颐菲和绛珠都年长几岁，一向行事稳妥，见绛珠又失言，于是再次开口提醒她。

　　“知道了。”

　　蓁儿轻耸肩膀，无奈的摇摇头。

　　绛珠自知失言，低头撅着嘴，不再多说话。

　　“我们也进去吧！”

　　沈颐菲侧身对身边的绛珠和蓁儿说。

　　各宫嫔妃们也都早早的到了，皇贵妃坐在首位上，面含春威不露。

　　穿一身明黄色的绯罗蹙金牡丹云锦裙，一头长发绾着五凤朝阳髻，凤冠镶着东海明珠，枝枝叶叶缠金绕赤，两鬓斜插牡丹珠花簪，发端垂下凤涎流苏金步摇，耳垂上带着一对景泰蓝红珊瑚耳环，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眉，华贵之气夺目。

　　中宫之位空缺，皇贵妃位同副后，于是她掌宫权，主理六宫，皇上也特破例赐她凤冠。

　　新入宫的嫔妃站成两列，沈颐菲与同样封为婕妤的郑姝宁分别于两列第一的位置，年老的太监哑着尖细的嗓音喊了一个“跪”，众人齐齐跪下行礼，举止恰到好处，皇贵妃没有立刻叫她们起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停留在了一列首位的沈颐菲身上。

　　“听闻沈相有女一顾倾人城，是为帝都第一才女，可惜前些年的太后寿宴上未能一见，如今见了，果真觉得传言非虚。”

　　“皇贵妃娘娘谬赞了，只不过是家父喜读书，臣妾自小也跟着看了些，加上师承朱老先生，归根究底，还是沾了老先生的光。”

　　沈颐菲端庄的站立着，头微微低垂，以表自己对上位者的尊重，语气神情上不卑不亢。

　　“好一张巧嘴，真是讨喜极了。”

　　“起吧！”

　　“谢皇贵妃娘娘。”

　　众人道谢。

　　绛珠搀扶着沈颐菲在她的座位上坐下，上前方的位置是空着的，对面的周美人向她问好，沈颐菲回以一笑。

　　相熟的嫔妃们小声的闲聊了起来，单看这画面，其乐融融，像极了寻常姐妹之间的聚会。

　　沈颐菲拿起茶盏却不喝，目光盯着那一丝雾气，她在想，沈府后院的那片桃花应该都落了吧！

　　往年她都喜集着花瓣来做桃花酿，想来，桃树下还埋着的那几坛子桃花酿，今生怕是喝不到了。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一名宫人进来道：“给皇贵妃娘娘请安，淑妃娘娘昨夜染了风寒，身体有些不适，故而今天来不了，还望皇贵妃娘娘恕罪。”

　　一听到“淑妃”两个字，屋内的气氛讯速下降。

　　女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平日里从不走动，但也会因为一个共同的人变得心意相通起来。

　　皇贵妃听完却是面不改色，依旧一副温和的笑容。淑妃张扬无规无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且随她去吧，毕竟皇上那头宠着，皇后未立，她作为掌管后宫之人，后宫和气才是头等大事，若真去为了一些小事去怪罪一位宠妃，传出去，世人岂不是会说她没有一点气度。

　　“请了太医没有？淑妃身子骨弱，平日里可得好好养着才行，不然病了，皇上又得心疼了。”

　　“回皇贵妃娘娘，已经请过太医了。”

　　坐在左边首位的苏贵妃原本就想说些什么的，结果被身边的侍女拉住了，本就郁闷极了，一听到皇上这两个字，便是任谁也再拉不住。

　　“好一个淑妃，若人人都像她一般，身体一不适就可不向皇贵妃请安，那皇贵妃的威仪何在，不过是仗着几分宠爱，竟将我朝的规矩置于何地。”

　　“回贵妃娘娘，是皇上吩咐的，若是淑妃娘娘今日病未好便可不用过来请安。”

　　听完这段话，苏贵妃的怒气饶是再精致的妆容也都遮盖不住了，她与淑妃一向是势不两立的两个人，偏偏她总是处于上风，让她如何甘心。

　　沈颐菲看着跪于殿中的侍女，面对如此强势的苏贵妃也没有过份的害怕，心中不禁对那位令六宫粉黛无颜色的淑妃有了几分好奇。

　　淑妃本名秦姒，原是一位平名女子，出身市井小户，后不知什么原因入了宫，又进了尚衣局，传闻里说她救了皇上一命，为他以身挡剑。

　　后因容貌出众而被皇上看上，侍寝后封嫔，不过短短数日又封妃，魏朝祖制礼法森严，自然不允，但皇上坚持，于是朝中大臣纷纷上书规劝，当时皇上一怒为红颜，当即罢免了一众朝臣，要说这样的殊荣在历朝历代还是独一份，最要紧的还是她三年如一日的恩宠，仿佛永远不会过期。

　　人人都说，皇上对皇后对苏贵妃对各宫嫔妃都一样，却唯独对淑妃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