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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永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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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颐菲从宁远侯府回来后心神就一直不能安宁,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起初以为是因为见到了那个心心念念多年的人,但细细想来又发觉不对,连连几日都静不下心,她宽慰自己许是心思多了,梳妆打扮如往日一般去往沈老夫人的萃芳居请安。
‘哐啷’一声响,惊得沈颐菲与绛珠双双一颤,当即止了脚步。
屋内传来沈老夫人略带沙哑的声音: “沈嘉年你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何以为一个父亲,明知那座宫城就像是一座禁庭,里面深不可测,凶险万分,其中的重重你这个当朝丞相会不知吗?你竟舍得将她往这火坑里推。”
“菲儿自幼是我看着长大的,自出生以来事事顺意,她聪慧良善,也从来不用与人争抢什么,我们都会为她双手奉上,她没有母亲没有兄弟姐妹,成天在我这个祖母面前快快乐乐的,其实啊,内心深处却孤独的很,我活到这把老骨头,只愿她一生无碍,得觅良人。”
“明儿个我就带着菲儿回秣阳老家去,你就当没有我们祖孙俩。至于皇上那,你自个交代去吧!”
众所周知沈家老夫人为人和善,极少动怒,如今为了她唯一孙女怒了,她就那么一个宝贝孙女啊!就那么一个啊……
她如今已经过了花甲之年,所剩之愿只有一个,不过是孙女觅得良人,一生平安喜乐。
思极至此,越发的不想看见看见眼前的亲生儿子,直开口撵他走。
沈相望着自己的亲生母亲,也是苦恼极了。
“母亲……”
“菲儿是您唯一的孙女,也是我唯一的亲生女儿,但凡有办法我又怎会让她入宫?”沈相调转视线继续说道:“我们沈家历代以来都是皇权的眼中钉肉中刺,到了我这,明面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实际上我手上的权力早就被尽数瓦解了。”
未等沈老夫人从惊鄂中恍过神,沈相紧接着追问: “如今的皇上羽翼已丰,母亲可知为何迟迟没有对沈家下手?”
沈老夫人悲痛不语。
沈相一把将袖子拂在身后,表情变得非常复杂,最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一是,当初新朝初建,内忧外患,他需要沈家的势力来牵制住其它几大世家,以此牢固自己的皇位。二是,早早地就打定了主意让菲儿入宫,这样又可将沈家牢牢得握在了手里,我们的这位皇上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懂任人拿捏的少年了。”
沈老夫人听完声泪俱下,仍不死心的问着沈相:“当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没有,能想的办法我都想过了,此刻怕是传旨的汪公公已经出了宫门在来相府的路上了。”
“圣旨一下,便不可改。”
八个大字声声传入沈颐菲的耳中,由耳蜗直达心底,脑中顿时一片空白,神思昏沉,如同坠入茫茫迷雾之中。
她用力的握紧双手,指甲陷入掌心,这精锐的痛使人清醒,她奋力反抗,试图将刚才的那些话清理出脑海,仿佛这样就可以让这些发生过的事不复存在。
只是,自己是骗不了自己的,那些话只会一句句一字字,越来越清晰。
若人能骗得过自己,那么,有些痛苦就不会有延续。
只是,她不愿啊……
“大小姐……”
屋内的人惊愕的回头。
最先发现沈颐菲的婢女端着茶僵在原地,见气氛不对,吓得脸色苍白。
她亦不敢去看亲人怜惜的目光,那样的感觉令她窒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又用了一些力气拿开绛珠扶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院子。
沈相回过神来,对着依旧站在原地的绛珠着急地说:“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快去看看大小姐!”
绛珠立刻清醒了过来,急忙跑了出去。
老夫人只觉头有些晕,她这个孙女,从小就乖巧懂事,十岁的那年,一个丫鬟擦拭首饰时不小心打碎了一个她心爱的翡翠镯子,她正好那时看见了,怕丫鬟被罚于是谎称是自己碎的,后来才知道,她不仅怕丫鬟被罚,还怕自己会不开心,因为她最疼她了,别说一个心爱的镯子,就是百个千个她碎了也就碎了,往后去了宫里,可怎么办才好!
抬起头望着天空,风吹起她几缕青丝,眼泪尽数被逼着退了回去,沈颐菲闭上眼睛,睫毛瑟瑟的抖个不停,再睁开时,眼里的光已然黯淡:“绛珠,备车。”
“小姐,去哪?”
沉默了几秒之后,沈颐菲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出来四个字: “宁远侯府。”
绛珠一脸疑惑,这个时候为何去宁远侯府?纵使她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也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劲,来不及去想,只得匆匆去后院吩咐小厮将马车备好。
车夫挥动马鞭,轱辘向前滚动。
绛珠看着端坐在软垫上的沈颐菲,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双目无神,整个人如同一具空壳,心下一紧便红了眼眶,这那里还是她那个明媚动人的小姐。
下了马车,她站在原地,久久的望着那扇朱漆大门,“宁远侯府”四个烫金大字深深地烙印在匾额上。
世家女子典范如她,她亦知自己此刻实在有些可笑,可是,那些又有什么重要呢?她此刻的任性胡为又能改变什么?她当真舍得抛下沈家一走了之?
因为不能,所以她现在才如此的失控。
而不久之后这一切都会被时间冲刷,仅存的一点记忆将停留在她的脑海里。
所以放纵自己吧,仅此一次。
想到这里,她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进去,大脑中一片杂乱,肢体失控。
“沈…沈小姐……”而此刻的沈颐菲什么仪态闺秀全都顾不上了。
一旁的侍童惊讶的出声,他闻声抬起眼眸,手中的笔落在了面前的宣纸上,刚画完的山水间染上了墨汁,杂乱不堪。
他望着她,嘴角轻轻颤了一下,停顿了数秒之后勾勒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眸光中的那点墨色越来越深,最后连底都看不见了。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一丝怪异的气氛围绕着两个人,说不清原由,道不尽分明。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场他和她的对战,终于是她输了。
手心不知不觉已经握出了红痕,暗自镇静片刻缓缓地开口:“我来,是想问……”
“菲儿……”
这一声将她后续要说的话打断,众人闻声望去,她的姑姑,这座侯府的女主人刚刚跨过门槛,缓步朝这边过来,只是神态间,她之前的焦急依然可辨。
“姑姑……”
“怎么自己先过来了。”她笑着开口,将此前的气氛消融。
沈颐菲有一秒的惊鄂,随即也明白了过来,姑姑大概是什么都知道了。
“听侯爷说小侯爷有一颗与东珠差不多大的红豆珠子,菲儿碰巧在我那听说了,这个年纪的女子最是孩子心性,打扰到之处还请见谅。”
“不过话说回来,菲儿还得唤小侯爷一声表哥呢。”
话虽说的牵强,但总归是给了沈颐菲一个台阶下,否则,当她说完她的那些话,且不论许小侯爷的态度怎样,于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而言,都是失德失礼。
“惟安,去把红豆珠子拿出来。”
“我留着也无用,既然沈小姐喜欢,那便送与沈小姐。”
红豆珠子,入骨相思,原来…原来他已有心宜之人。
沈颐菲一笑,往后退了一步,忽而朝他一拜,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礼:“多谢小侯爷。”我们就此,永别了。
只是心为何会如此这般的痛?
她世界里的色彩瞬间全都殒没了。
可她又能做什么,跑过去拥抱他再告诉他自己喜欢他。从第一次见时,她就对他念念不忘,且这么多年以来对他的情谊从未减过。
然后又如何?他已有心宜的女子,她如此不过是在他面前多出一份丑态罢了。
不,只怕他此刻定会觉得她如同一个疯子一般,小丑作态。
喜欢了多年的人啊!再不甘心也只能如此了。
隐隐约约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他站在她对面,那个时候她感觉他离她好近好近,一伸手就能触碰的到。如今他同样站在她面前,她却觉得,他离她好远好远,距离仿佛有一生那么长。
或许那天她会听到他娶妻生子的消息,可这些都将与她再无关系。
她第一次无比憎恨自己生在沈家,世人的赞羡的目光,那些引以为傲的家世原来什么都算不上,这一刻,她多希望她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
终究是嘲讽的笑了。
寻常人家的女子又怎会识得这宁远侯府的小侯爷……
门外,绛珠见着沈颐菲走出来急忙上前去搀扶。
“姑姑。”沈颐菲转身扑在宁远侯夫人的肩上,夫人的手轻抚着她的背,眼神中透露着几丝心疼。
“姑姑都知道了。”
泪水终于溢了出来!
屋内,宁远侯夫人与沈家小姐离开后,顾允之负着手在窗台前站立,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他的侍童惟安盯着他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小侯爷,沈家小姐真的是来看红豆珠子的?”
“嗯。”他答
“可侯爷,原本这珠子不是打算送……”他打断惟安的话:“惟安,你可知世间之苦那一种苦为最?”
小侍童略微想了一下道:“惟安觉得世间最苦应当是饥寒之苦?”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还有相思之苦,前者付出生命的代价,后者煎熬一生。”
魏朝永和十一年,皇上的圣旨由相府响彻整个佚城。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丞相之女沈颐菲,徽音淑美,芳华蓉懿,娴静端庄,性行温良,淑德含章,着于五月初十,进宫侍奉,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