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驱兄弟]凡人(布雷特中心)》无人喝彩的荒原

7、第 7 章

　　08
　　艾吉·布雷苏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窗外的阳光很扎眼，他无意识地咕哝了两句，背过身去，结果手臂却被某个不知名的硬物硌到了。艾吉闭着眼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迷你赛车——昨晚他原打算熬夜改装车子，但不知何时就睡过去了。
　　艾吉极不情愿地清醒过来，潦草地检查完车子的配备，便从床上一跃而下，将零件和工具都扫进工具箱里。楼下适时地传来了母亲的声音：“艾吉，吃早饭啦。”
　　莉莉·布雷苏是位职业女性，本不擅长下厨做饭，但养着两个脾性各异的儿子，她也总算学会了如何将蛋煎出不同的熟度来。
　　“半熟就行。”马修狼吞虎咽道，“我得赶紧去上班了。”
　　“和马修一样就好。”米勒恭敬地笑道，“谢谢您，夫人。”
　　艾吉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和布雷特住久了，他也莫名其妙养成了这个习惯——他差点忘了，米勒和哈玛飞来洛杉矶的时候并没有订旅馆，布雷特说自己的房间可以加张床，而米勒又借口说艾吉逼着他做苦力，硬是住在了他家。虽说这已是第三天，米勒也未曾当着他家人的面和自己杠上，但艾吉怎么都无法习惯外人的存在。
　　“等布雷特赢了，我们就能回去啦，你别急嘛。”米勒曾笑嘻嘻道。
　　有这么容易吗？
　　艾吉心不在焉地吃着自己盘中全熟的煎蛋。这两三天他们调查了地形、调试了车子、研究了自己的对手，但最棘手的问题却丝毫没有进展。他和布雷特尚未改造完自己的车子。后者似乎在私底下做着什么调查，忙得顾不上其他人，更别说改造车子了。但艾吉极不情愿地发现，其他人，包括他自己，都相信布雷特能在最短时间内创造出一辆性能极佳的战斗赛车。
　　该死的天才。
　　艾吉又开始后悔了，为什么他要听乔的劝告，把对方的车救下来？他刚认识布雷特·亚斯提的时候，就完全搞不清他究竟长了个怎样的脑子。接触到迷你四驱后，他更是越来越疯：和艾吉比赛、到洛杉矶来、一挑五、都不像他会做出来的事。艾吉也快受够了。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是不希望布雷特接触他擅长的东西。或许他早预料到自己会沦落到这番境地：毫无灵感。无论艾吉想出多么巧妙的设计，他都觉得布雷特都会有无数方法打败自己。所以当米勒笑眯眯地问他设计得如何，艾吉只好撒谎：“快啦。”但事实上，他只潦草地复原了自己的车身和车壳。
　　米勒不信任地瞅着他，又轻飘飘地说了句：“行吧。”像是在暗示，反正有布雷特在，你的车本就无关痛痒。艾吉用力踹了脚路边的砾石，看它轱辘了半圈，滚到了街上，被飞驰而过的车碾进柏油路中。
　　他们到模型店时，布雷特、乔和哈玛怔争执着。“——万一抢车就是他们唯一的生存方式呢？”乔问。
　　“那他们就太蠢了。”哈玛温和道，“与其抢小孩子的零用钱，倒不如去偷别人的钱包。他们不可能就这样养活自己。”
　　“那我们就要拿走他们唯一的玩具？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乔，你别太天真了。”艾吉忍不住插话道，“你以为这些年没人试过其他方法吗？”
　　眼看着乔就要和他争执起来，布雷特打断了她：“乔。”
　　她不服气地瞪着他，布雷特平静地安抚她：“我并不是同意艾吉说的话。我只想提醒你，我们手上的情报不足以让你同情他们。”
　　“但是就可以毫无顾虑地毁了他们的车子了？”
　　“战斗赛车的规则就是如此。”布雷特看乔眉毛拧在一起，却没再反驳，就轻拍了下她的肩，“乔，这不是航天任务，你也不是军人。你不用说服你自己去接受。我之前就说了，你随时可以退出。”
　　乔窘迫地红了脸，应不上话来。布雷特又转向艾吉，后者毫无退意。布雷特便问道：“你的车怎么样了？”
　　“没。”艾吉没好气地回答，“你呢？”
　　“昨晚刚完成。”听布雷特的口气，所有人都会以为一夜改造出战斗赛车该是件寻常事。他转过身去拿自己的车，边说道：“我们先讨论一下战术吧。”
　　艾吉实在不想看到他，或那辆车。他拎起自己刚放在地上的工具箱，大声道：“我就算了。没有战斗赛车的话，什么战术都没用。”说着离开了模型店。
　　但艾吉又白白浪费了一天。他嫌屋子里太闷，便跑去了公园，就坐在山坡顶的亭子里，正对着他输给布雷特的岔路跑道。艾吉在稿纸上涂涂改改，不时抬头思索：为什么他不能像布雷特那样跑？为什么自己没法得出那种答案来？夕阳从凉亭的穹顶上缓缓落下，屈膝于稀落的林间，干枯的枝桠将它撕裂成无数片，艳红的余晖淋在无助的白亭上，惨淡又刺眼。
　　米勒也快回来了，艾吉必须在他到家前回去，免得又被问东问西。正好巴士从公园门口驶过，停在不远处的站前。他母亲肩上挂着一个大皮包，两手拎着塞满了文件的袋子，吃力地挤下了车。
　　“妈！”艾吉小跑着凑上去，接过她手上的袋子，讶异道，“你今天没开车吗？”
　　“我怕你哥今天迟到就借给他了呀。”他母亲打量着他的工具箱，咯咯笑道，“你又开始玩四驱车了呀？太好了。你圣诞假期回来就一直拼了命在学习，我和你哥都以为你受情伤了，跟你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她整理了一下手头的东西，想从艾吉手里接过自己的文件袋，被他不动声色地避了过去。他嘀咕道：“我都说了，是因为布雷特跟我们其他人差距太大了，不多用功根本追不上他。”
　　“也不知道你讨厌他哪里。”他母亲直率地指出，“他聪明、有礼貌、也很乐意帮你们。我看除了你，其他人都很喜欢他吧？”
　　是啊，他们都很敬佩布雷特·亚斯提。只有艾吉看不惯他理所当然的优越感，所以他挑衅布雷特、用闲言碎语干扰他的学业、嘲讽他的生活态度，可却从未得到半句反驳。布雷特只会从他宝贵的资料中抬头瞥他一眼，便低下头去，根本不会理会他。很多姑娘都羞红着脸向他透露，说布雷特很迷人。他确实是个标致的美男子，可艾吉从他“漂亮”的蓝眸中只能感觉到无趣。他厌恶布雷特，因为他知道这个天才根本看不到自己。
　　但是。
　　艾吉之所以参加这场比赛，并不是为了赢过布雷特，更不是为了帮他。
　　他和母亲走到屋前时，正巧看见米勒从马路另一头走了过来。艾吉急忙凑过去，将塞满了文件和便签的袋子摁紧了他怀里。
　　“艾吉你——？！”米勒看到布雷苏夫人在他身后，硬生生住了嘴。艾吉转身，给母亲一个拥抱，便三两步跑回了房间，剩下两人在门前面面相觑。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书桌旁的抽屉，将里面的笔盒、玩具、杂物都掏了出来。他从最深处挖出一个积了灰的，形状诡异的小包裹，松开橡皮筋，打开包装用的报纸，里面放着他第一辆战斗赛车的残骸，在暖色的夕阳下，车壳上歪七扭八的红褐色图样泛着温和的光。
　　真丑啊。艾吉暗想着，将车子的设计在稿纸上摹写了下来。

　　艾吉大约记得拿到第一辆四驱车是在两年——不，三年前。那是马修·布雷苏给他的生日礼物。虽然他和朋友吹嘘了十来天，说自己一定能弄到块滑板，但彼时他哥正因为辍学和母亲闹翻了脸，他便什么都没说，后来用零花钱悄悄买了块二手货。之后连续两个生日，他哥都送了他车子的零件。艾吉私下向母亲控诉说，这四驱车分明是哥哥的阴谋，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减少他的新玩具设下的陷阱。而他的母亲似乎从来没学会偏袒自己的小儿子，竟乐不可支道：“那你别玩四驱车了呗。”
　　她未必毫无道理。艾吉的第一辆车尚且完好时，拿到她面前时总会先小心翼翼地拆下武器，但车壳上始终是那个不忍直视的图案——“艾吉，我看你根本就没有艺术天赋，就放弃吧。”她如此评价他的第三辆车，甚至侧过头笑着问，“米勒，你也这么觉得吧？”
　　米勒正埋首于自己的蛋卷中，只含糊地“嗯”了一声。艾吉小声抱怨着母亲，左手则无意识抚过自己车上的花纹，才干的颜料在指腹留下了粗糙的质感，右下角端正地贴着“3”。昨天布雷特第一次看到这辆车时，大略研究了车体，抛下一句“设计得不错”。
　　而比赛正是今天。
　　艾吉和其他人一起站在布雷特身后，心不在焉地听着他和那群流浪儿童交涉。他未听进一个字，仅将他们张牙舞爪的身影和前年他们初见时的模样联系了起来。前些日子来救布雷特的时候，艾吉光顾着生布雷特、乔和自己的气，没来得及认真仔细端详他们。如今他惊异地发现这五个人像是被某种外力硬生生拉长了一般。他们个子长了，却比两年前更瘦。
　　他们自然过得不像样，但艾吉没法像乔一样同情他们。她也没退出，只是皱紧眉头审视着这群孩子，而艾吉这半年来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鄙夷这群乌合之众。他带到休斯顿的行李箱很轻，却没有装下一辆四驱车；他周末玩滑板的公园也有四驱车的轨道，有些孩子围观他们玩滑板时手里会抱着辆车子。他们跑得都不快，远比不过艾吉，但他从未想过要再造一辆；他每次翻阅着空气动力学的讲义便会暗自得意：那群野狗再怎么叫唤，也无法理解黑板上的任何一个单词。
　　但如今真切地看到这帮人的脸，他竟觉得很紧张，几乎恶心得想吐。可他们仇恨的目光都刺在了布雷特身上。没人记得艾吉·布雷苏，或是面前这辆被他们毁了两次的车。
　　比赛一开始，艾吉便率先冲了出去。布雷特和乔很快赶了上来，但他回头张望，没看见哈玛和米勒。
　　怎么回事？
　　“你没听我们的战术。”布雷特立刻看穿了他。艾吉忙着改造车子，所以布雷特托米勒把材料转交给他。但那张纸估计早被他用来包废弃零件了，现在应该在垃圾桶里。
　　“没。”他干笑道。
　　布雷特也没责备他，耐心地解释了起来：“哈玛和米勒负责引诱后面两台车子。他们会靠控制车速，消耗对手的电力。我们要在他们电池用完前干掉逆行的三辆车。就在弯道或隧道内出手，随时注意调整速度。”
　　“哦。”艾吉应道，“我负责攻击谁？”
　　布雷特竟答：“所有人。我和乔负责援助你。”
　　艾吉终于将目光落到他身上，又低下头，第一次仔细打量了布雷特的车。他只在车侧加上了锐器，不具有多少攻击力。为什么他要这么做？为什么其他人都同意了这个方案？为什么他毫不知情？艾吉看着布雷特，又转而看向不远处的乔，紧接着在视线内寻找哈玛和米勒的身影，但没有，谁也不在。唯有迷你四驱在土色的山壁间刮出凄厉的声音。在陌生的死寂中，艾吉听见自己气愤地冲着布雷特大叫：“不是你要和他们比赛的吗？！被他们盯上的也是你的车吧？！你没点骨气吗？！”
　　但他的嗓音中分明充斥着惊恐，像是被抛弃了一般。
　　布雷特毫无动摇。他没有马上作答，反倒先摘下了墨镜——又是那双无趣的蓝眼睛。艾吉憎恶地瞪着它们。他总能从中联想起刚从冷水中爬出来的两栖动物。小时候他很喜欢纪录片中冷血动物捕食的慢镜头，但旁白总能让他昏昏欲睡。他以前从未料到能听到真人用那种平板冷漠的语调说话。但遇到布雷特·亚斯提以后，艾吉终于切身明白了“权威”与“优越”如何能镀在人的语气里。布雷特定会用精确的数据和严密的逻辑论证自己的战术如何合理。而且，艾吉自嘲地想，自己也一定会被说服。
　　“艾吉，”布雷特声音平缓，“我不喜欢迷你四驱。”
　　他愣住了。
　　“之前我到这里来一挑五，就是想毁了我的车子。”他神色未变，“因为我很软弱，我想放弃了。”
　　艾吉懵懂地听着那死板的声音继续说道：“我不在乎我的车子。就算他们毁了我的车子，我也一点感觉也没有，现在也一样。但我想赢，因为你、乔和哈玛的车子被弄坏了。我很生气，因为你们是我的朋友。”
　　朋友。
　　换作其他任何人来说这种话，艾吉都会觉得无比恶俗。但偏偏是布雷特·亚斯提在说。他只说实话。艾吉呆愣着听他说：“我跟乔和哈玛道过歉了。乔勉强肯帮忙，哈玛说无所谓，所以我们就决定让你来复仇了。”
　　艾吉依旧思维紊乱，下意识地问道：“什么让你们觉得我有所谓的？”
　　“莉莉（Lily）。”布雷特低声回答。
　　“哈？”
　　“你车上的图案。”布雷特指着他车身上乱七八糟、红得发褐、毫无规律、却精心手绘的图案说，“是百合（Lily）吧？三辆车都是这个图案，也依次编号了，说明你其实很看重四驱车。对吧？”
　　艾吉无法反驳。他低头打量自己车上的花，以及右下角整齐贴上的“3”。良久，他终于听到了自己无精打采的声音：“我赢不了。”
　　他直视着布雷特：“这辆车不是我新设计的，而是我被他们弄坏的那辆旧车。我根本赢不了他们五个人。我——”艾吉犹豫片刻，又觉得自己无比愚蠢：布雷特虽没有点破，但他一定清楚，艾吉的第二辆车，一辆精心绘着红百合，但装了刀子便会超重的车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早就放弃了，好吧？我又不是天才。”
　　没错。这世上，听到刀子穿透车壳，零件被挤压破碎，纤弱的花裂成血块般的碎片后，依旧能毫不动摇地策划复仇的，唯有布雷特·亚斯提。艾吉耐心等待这个天才露出失望，甚至鄙夷的表情。可对方仅仅面露困惑，又重复了上次的评价：“是不是旧车有什么关系？你的车确实设计得很好。”
　　“你真觉得这种车能赢？”
　　“能。”他斩钉截铁道。
　　艾吉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很想听到这个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笑，是不是该别过脸去，但布雷特依旧直视着他，神色未变，又补充道：“但你要遵守战术。别担心，我已经计算过误差了，要是有必要的话，我的车可以再坏一次。”
　　艾吉嘁了一声，总算露出了平常漫不经心的笑容，轻飘飘道：“这可是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