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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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七分三十三秒。
很无趣的比赛。布雷特停下自己的车，前后轮各有一个被刮伤，勉强撑到了终点。他做了粗略的检查，便将车放回了工具箱内，起身环视四周，艾吉刚碾压了五辆车，正心情大好地和米勒拌嘴，他刚打败的对手们就在他身后不远处，正仔细研究着五辆车是否还存有可用的零件。乔和他们保持着距离，半弯着腰，大概是在指导他们，但她又忽然慢慢举起了双手。布雷特走近了才发现，他们正恶狠狠地盯着她，手上威胁性地举着破碎的零件，似乎打算扔到她脸上。
哈玛走到她身边，坚定地让她后退。其实毫无必要。以乔的身手，她完全可以撂倒这五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但看得出她很迷茫，连步子都显得异常机械。
布雷特从背后走近了这群流浪汉，他们已经低下头去，继续拼凑破碎的车身。他清清嗓子，说：“你们输了。”
没人理会他。
布雷特又凑近了些，淡然道：“坏成这样，应该是修不好了。”
他们终于抬起头来。最年长的少年面如土色，不甘心地骂道：“关你屁事！”
“比赛前我们说好了。”他答，“你们输了，就不能再用这个场地了。”
对方用微微突起的眼睛瞪着他。“我才没说过那种话。”他逞强道，又转头问自己的同伴，“你们有听到吗？”
他们都抢着答：“没有！”
“怎么可能！”
“尽扯淡！”
艾吉走到乔和哈玛旁边。他早料到了这个结局，冷笑着哼了一声。对方注意到了他，气道：“就赢了一次，你有什么可得意的？等我们再弄几辆车来，一定会把你们都干掉！”
“算了吧。”布雷特平静地打断他们，“就算你们抢了别人的车，抢光我们身上的钱，也不能改变任何东西。”他毫不退缩地讽刺他们，同时也冷静地审视着他们溢满了恶意的面庞：“被你们勒索的那群孩子或许会哭哭啼啼地跑回家，不敢和他们的父母说起这件事。但他们依旧能吃饱穿暖，每天睡在真正的床上，不会被父母拳打脚踢。别白费力气——”
在他说完之前，那五个人便像疯狗一样乔了起来，扑到他身上。借着哈玛和艾吉的帮助，布雷特勉强甩脱了他们。但那些少年毫不顾忌地又冲了过来，无意义地嘶吼着。他们好容易躲到了山脚下。乔迟了两三分钟，刚与他们碰面便忧虑道：“我可能把一个人的胳膊弄脱臼了——”
“乔！”艾吉嚷嚷着，他脸上被挠出了两道浅痕，好在没出血，“你还顾得上关心他们啊？！”
乔语气平和地接上了下半句：“——因为他手里拿着刀子。”
他们都陷入了沉默，打量着彼此。所有人身上都沾了土灰，但顶多受了轻伤。没有财物损失，除了布雷特没拿上自己的工具箱和车。但他本就不在乎，只是直视着乔：“你看清楚了吗？”
“什么？”
“他们的模样。”他答，“有结论了吗？”
乔愣了愣，略带沮丧地垂下了头。她想质问布雷特为何要那样言辞刻薄，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实话。若说偷窃和抢劫是生活所迫的话，那么战斗赛车便只有纯粹的恶意，是他们握在手心、指向命运、却刺在无辜者身上的一把利刃。乔不得不恐惧，但她依旧坚持：“他们需要帮助。”
布雷特苦笑着。近来乔总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但他却不像敬畏自己父亲那样惧怕她。“乔，”他缓缓道，“我觉得没人帮得了他们。”
在她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他有条理地解释了起来：“我做了所有能做的调查。洛杉矶有儿童救助中心，也有辅佐诉讼家暴的律师。理论上，我们可以帮他们。但他们正是从救助中心逃出来的。从这里往北走五百米就能看到那个小地方，很破旧，资金不够，卫生条件不良，员工也不敬业。所以他们逃了出来。
“附近也有其他救助中心。可我不觉得他们会再相信这种机构了。而对方也不一定有钱或精力去照看他们，因为说白了，他们是罪😊犯——乔，如今你依旧觉得，他们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生存吗？”
乔摇摇头，却用嘲讽的语气问：“你是要我放弃他们？”
“我是在把所有选择告诉你。”布雷特说，“我也不是说这都是他们的错，确实，他们没有父母，没有钱，但他们之中最年长的已经十四岁了，他们习惯了犯罪，可以毫不顾忌地施加暴力——”他突然停住，长叹一口气，“我们来得太迟了。”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轻声道：“报😊警吧。”
他侧过头，迎着其他人震惊的目光，继续解释道：“他们是未成年人，又有案😊底，应该会被送去复健。虽然他们也不一定能受到照拂，不一定能变成正常的公民，但至少不会在年内因为营养不良而病死。”
布雷特转而看向乔，他的视线又越过她，登上楼梯，走到半山腰的跑道上。那群流离失所、被命运所辜负的年轻人正跪在地上，试图用自己皲裂的手指松开导轮上的螺丝。布雷特看到自己的父亲蹲在他们身旁，仔细地凝视着他们的动作，又站起身来，看着布雷特，露出哀愁的微笑。父亲背后是整座荒山密不透风的崖壁，连正午的阳光都像被尘灰亵渎过，可落在他父亲身上，依旧让他像一座受难的耶稣像。
若是他在就好了，布雷特不由得想，自己的父亲肯定能帮助这群人，随后用严谨的理论知识向布雷特解释。或者换作他的导师，或许能圆滑地和他们打好关系。但只有布雷特在这里，他无助地仰望着父亲，轻声说：“我什么都做了，真的。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其他人注视着他微微颤抖的手臂和几乎要溃散的声音。他们不明白布雷特究竟看到了什么，却听出他是在求援。他们盯着布雷特轻轻握着的手机，方形的屏幕像黑洞般，将所有的光、声音与重量都吸过去了。终于，有人接过了手机。
是哈玛。
“我来吧。”他温声道，“反正他们早知道我报😊警了。”
他们在回家的公车上与警😊车擦肩而过。
乔坐在窗边，一声不响地别过头，用目光追随着车顶上尖叫的红灯。布雷特坐在她右手边，一声不吭地直视着前方。坐在他右手边的哈玛则稍稍挪动着自己——他们五个人挤在最后一排，本就有些狭窄了，现在米勒和艾吉又以古怪的姿势交缠在一起，已经靠在哈玛肩上睡着了。
“乔，”布雷特终于小声说，“你还能往窗边坐一点吗？”
乔没有回应，但往左又挪了挪。
哈玛尴尬地小声道谢。
布雷特轻轻摇头：“该我谢谢你。”
“报😊警吗？”哈玛笑了，“我两三岁的时候就学会了。那时我们家住的街区很不安全。我爸总跟我说要是听到外面有争吵的声音，千万不要开门，先报警。就在我上学之前，住我们隔壁的叔叔因为出轨被他妻子开枪打死了——”
他打了个寒颤：“以前他经常送我糖吃。从那以后，我爸觉得实在不能再住下去了，就带着我们搬家了。但我一直很害怕这种事。”
他转向乔：“所以我很明白你的心情，乔。不幸会让人变成魔鬼。”
“…我没事。”她终于闷闷道，“就是现在很想学习，要是有教材就好了，我就不用想这种事了。”
“不是有布雷特在吗？”
哈玛拙劣的玩笑竟让他俩都轻笑出声，布雷特无奈地左右看看，没有接茬。乔似乎终于情绪好些了，声音也变柔和了：“不过啊，布雷特你怎么会去查这些东西？我以为你和艾吉一样，只把他们当赛车手呢？”
布雷特刚要接话，巴士便停了。三个身材臃肿的黑人妇女跃上了车，轻快地讨论着家务事。她们走到最后一排，不由得注意到他们五个：哈玛一个大块头坐在中间，左边金发的男女拥挤在一起，右边一高一矮的两个男孩却睡得东倒西歪。她们压低了嗓音笑了起来。
“小伙子。”她们轻声向哈玛咕哝道，“你右边那俩快把口水滴到你身上了。”
布雷特他们窘迫地在口袋里摸索着纸巾，而其中一个胖妇人递给哈玛一块手帕，潇洒地摆摆手，挤挤眼睛：“留着吧。”她咯咯笑着坐到了两位朋友身边，又毫不在乎地同她们拌起嘴来。布雷特注视着哈玛小心翼翼地将口水从自己衣服上抹掉，生怕吵醒他们俩，便笑道：“我只是不想依靠我父亲罢了。”
突兀的发言让哈玛动作顿了片刻，手帕正盖在艾吉的鼻尖上。
“我很瞧不起他。”他说，“我们家，姓亚斯提的人，生来就是探险家。只有我父亲，他是个参议员。这一生最大的冒险就是从纽约搬到华盛顿。我一直觉得他很无趣、很懦弱，不敢像我爷爷和叔父那样直面未知的东西。”
在哈玛和乔的注视下，布雷特低下头，额头顶住前排座位的靠栏，轻声道：“他知道我轻视他，但从来没有责备过我，反倒让我随时找他。要是以前遇到这种事，我肯定会去咨询他，但这次没有，因为我想亲眼看看他究竟每天在看着什么东西。”
“结果呢？”艾吉突然问道，听起来尚迷糊着。他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似乎是被手帕弄醒了。
“我去了市中心的图书馆。”布雷特说，“我查了所有找得到的资料。我打电话问了很多慈善组织，他们都很积极，说自己肯定能帮上忙。最后我去了他们住过的那个儿童救助中心，那个警卫一看到我就拿着湿拖把来赶人。我什么都没问出来，甚至被淋了一身脏水。”他自嘲地笑了：“然后我又打电话去问之前那些机构，问他们知不知道这个救助中心。他们一个个都把我敷衍了过去，或是问我是不是记者。当时我挂了电话就想，太蠢了。这件事、这群人、我自己，都太蠢了。我父亲每天都看着这样的蠢事，居然还能跟他的儿子说，要相信人类崇高的道德——”
“我做不到。”他喃喃道，“我没他那么傻。”
没人应答。米勒似乎在他说话时也清醒了，正尴尬地抚着自己翘起的侧发。
“……真可惜。”艾吉靠在窗边，背对着他们，好似漫不经心道，“你爸听起来蛮无聊的嘛。我本来都想把他要过来了。”
没人听不出他的话外之音，却都温柔地允许他年少的缺憾悄悄跃出了窗外。
“欸？”乔促狭地笑道，“我以为你想要他的导师啊？”
“哎呀，我很喜欢老爹啦。”他拖长了调子埋怨道，“你们不许告诉他啊。但我不想到了六十岁还是个离婚两次的单身汉。”
“你要是努力一把，可以离个三四次。”米勒毫不客气地说。
哈玛笑着看他被艾吉蹂🍵躏着，又补充道：“别担心，艾吉，等你成了宇航员，没人会在乎你离过几次婚的。”
“你们他妈的怎么一个个都觉得我非得离婚不可呢？！”艾吉气得跳脚。
布雷特一言不发地笑了。他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目光同柔和的夕阳一般，轻盈地落在他们的发梢上，抚过他们嬉笑的脸颊，参差的柔光如摇篮曲般。布雷特疲惫地闭上眼，却毫无睡意。他想起了自己的导师。他发现自己突然很渴望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究竟有没有和孙子说上话，有没有把另一辆迷你四驱送出去。
他真心希望能听到一个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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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