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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04
      布雷特并没有先去找艾吉。
      他先去了图书馆,但此处的藏书大多是些航空相关的资料。布雷特只好在电脑上简单搜索了一下——“种族歧视”。然而,他很快意识到,这些科普用的网站不过是重复教科书上的论点罢了。最了解现状的,除了当事人,便是每天处理这类事务的人。
      公务员。政客。
      他再三斟酌,终于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喂?”对方听起来很焦急,“布雷特,出什么事了吗?”
      若非有什么急事,布雷特鲜少会和家里人联系。“没有,一切都好。”他急忙解释道,“我就想问一句,现在是否还存在种族歧视。”
      他父亲倒是笑了。“德克萨斯竟是这样好的地方。”他轻声说,“我从没想到你到休斯顿去做宇航员,居然会开始关心这个。”
      布雷特没来得及接话,他父亲紧接着就说了下去,语速很快,语气很厉,像一股突如其来的飓风:“你问得太宽泛了,布雷特。但我大概能猜到你想问什么。答案是,有的。当然是有的。你还记得我经常跟你们说的话吗?”
      “人是经验动物。”布雷特重复道。
      “没错。”父亲说,“不是所有人都共享同样的经验。也不是所有人都被命运优待,有着同样的能力或财力——就算有,我们也不一定能得到正确的结论。虽然我们比一百多年前更开明了,但人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我明白了。”布雷特说,“谢谢。再见。替我向母亲问好。”
      他语气平静,但其实生平第一次,布雷特觉得自己完全无法集中精神。他硬逼着自己在图书馆熬到了下午,接着又被一个电话打断了。
      是自己的导师。
      “布雷特!你的报告我看过啦。修改意见已经发到你的邮箱里了。”
      “好。谢谢教授。再见。”布雷特机械道,刚要挂断电话又被生生拦住了:“等一下啊你!昨天就吃了个饭,都没机会好好聊,你太无情了吧。”声音听起来很是委屈。
      布雷特无奈抗议:“教授,我很忙。”
      “少学几分钟能落后多少。”教授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驳斥他,“了解一下自己的室友也很重要。”
      居然是为了艾吉。
      布雷特震惊之余,更拒绝道:“没必要吧,教授。反正他也很讨厌我。”
      “哦?你知道啊?”教授坏笑,“你知道为什么吗?”
      布雷特干巴巴地重复之前听过的抱怨:“因为我明明乳臭未干却像个老头子一样,脑子里除了宇航员什么都没想,整天目中无人。”
      趁着对面哈哈大笑,他又干脆利落地总结:“我跟他只有六个月的室友关系。这就够了。”
      “布雷特,”教授好容易缓过来,声音还有些发颤,“如果他真的讨厌你,就算你成绩再好,他也不会去请教你的。”
      “更何况,”他打断布雷特的反驳,“即便他和你只有课业层面上的关系,那也至少证明他承认了你很有水准。他也跟我说了,他很敬重你的能力。当然咯,他也确实很讨厌你。”
      他紧接着话锋一转:“——你知道艾吉有个哥哥吗?”
      “…不知道。”
      “一个比他大四岁的哥哥。他高中毕业就去工作了,他们家虽然有些积蓄,但要供两个儿子上大学的话,他们的母亲一个人找两份工作都不够。”
      教授语气平静,轻巧地把最重要的信息掩住,只等着布雷特亲自问出口:“他父亲呢?”
      “去世了。当时艾吉大概两三岁吧。”他说,“所以布雷特,艾吉这孩子呢,虽然有点儿顽劣,但他从来没有违抗过母亲和哥哥。因为他知道为了让自己到休斯顿来,他们究竟放弃了什么。很懂事吧?可他也才十二岁。”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明白?”对方的声音很轻,和电话的杂音微妙地融合在一起,像是调笑,又似乎很是忧郁,“他讨厌你。因为他嫉妒你的才能和成就。更因为你古板、老成,明明住在同一间屋子,跟他有着同样的梦想,你却完全不认可他,和他也没有一点共同语言。你要么整天都泡在图书馆,要么就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
      “我猜想,”他总结道,“艾吉把你看作兄长,甚至父亲来看。他讨厌你,正因为他可以反叛你,就像青春期的男孩子应该反叛他们的父兄一样。”
      布雷特沉默半晌,只憋出一句话来:“你疯了。”
      可他整个下午都没法不去想这件事。率先从他脑中冲出的念头是,他们昨天究竟喝了多少?但布雷特深知自己的导师是个有分寸的人。昨天他从实验室回来的时候,艾吉已经在床上呼呼大睡了。他大概也就尝了一口。然而,要是没有喝醉,艾吉会和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说这么多私事吗?布雷特不知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并不了解艾吉·布雷苏是个怎样的人。他们的确只有一层浅薄的关系。或许也正因如此,布雷特不知道怎样开口问他哈玛的事。
      那么,万一教授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呢?
      布雷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清晰地回想起他们在华盛顿的家,是春天,晨光明媚,父亲总坐在长桌的一头,拿着报纸,端着杯咖啡。工作日他会穿上体面的西装,一丝不苟地系上领带。布雷特总坐在另一头,认真吃着面前的吐司。他的母亲正教训着两个吵闹的姐姐,而他的父亲就会朗声读起报纸上的社论来。他的声音总能让周围的人事都平静下来。布雷特记得清晨的阳光总是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额头上,肃穆得像一尊大理石雕像。
      布雷特,他会说,听听,上帝对地上的人多么不公平啊。
      如今他依旧无法理解那些话。
      晚上十点,他迟迟回到了寝室。艾吉正坐在书桌旁,表情严峻地盯着自己的笔记本。他身侧站着个矮个子的茶发男生,苍白的脸颊上遍布着雀斑。
      “迈克尔·米勒。”他热情地向布雷特自我介绍道,“叫我米勒就好,叫迈克尔的人太多了——我知道,你就是布雷特对吧?那你肯定知道这个问题怎么解咯?艾吉已经白纠结了半个钟头了。”
      “喂!”艾吉不满地斥了一声,但依旧老实地将笔记本推到了布雷特面前。
      是空气动力学的习题。布雷特粗略地讲解了所有要点。米勒的反应速度不逊于艾吉,甚至比后者还嬉皮笑脸:“谢谢你啊。哎呀,你讲题完全没有艾吉说得那么难懂啊?”
      艾吉反驳道:“那是因为他这段时间突然变了性好吧?”
      布雷特没有回应,问:“你们都选修了空气动力学,是吗?”
      “对啊。”
      “那你们都认识哈玛·格兰特吗?”
      “那个黑人?”米勒讶异道。他和艾吉面面相觑,彼此推脱了一下。最后艾吉吞吞吐吐道:“算得上认识吧。”
      “他学得怎么样?”
      “空气动力学吗?”
      “总体上。”
      “很厉害,不过,”艾吉将两腿翘到桌上,“可能没我厉害吧~”
      米勒嗤笑了一声,艾吉报以中指。
      “你觉得他能会被选上吗?”
      “啊?”艾吉终于忍不住问,“精英先生。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其他人的情况啦?放心吧,他肯定不是你的对手啊。”
      哈玛的事,如今依旧算是个莫须有的问题。布雷特看着艾吉不耐烦的表情,又扫了眼米勒,说:“回答我就是了。”
      在艾吉气冲冲地怼过来前,米勒耸了耸肩说:“能啊。比我和艾吉都有可能。”
      布雷特和艾吉都一脸讶异地盯着他,米勒不免心里发毛:“我认真的啊!哎,快熄灯了,我走了啊。”
      门被轻轻带上,只剩下他俩相对无言。布雷特刚要开口,灯就熄了。室内顿时陷入了混沌中,只剩窗外的路灯虚晃着微光。
      “靠。”艾吉骂道,“我还没洗澡,你呢?”
      “我明天没课。”布雷特答。“你也可以早上洗。”
      “没必要。现在水还热呢。”艾吉说着,利索地脱了上衣,拿着换洗衣服走进了浴室。布雷特内心挣扎了半天,在心底里把某位年高望重的老教授骂了一通,接着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浴室门口,敲了敲门。
      “干嘛?”艾吉的声音很不耐烦。
      “昨天我和乔去实验室的时候遇到了哈玛。她觉得,说不定哈玛会因为种族歧视落选。”
      里面静默了一会儿。
      “落不落选我说不上,”艾吉大声说,“歧视是当然的。你不知道吗?选课前他的室友就想找人换寝室。他很怕哈玛。但后来相处了段时间,发现他那么大个子,性格居然挺腼腆的,哈哈。但说是这么说,我看还是没多少人什么人跟他说话。”
      布雷特问:“你也是?”
      “对。”艾吉坦然道,“我也没和他说过几句。”
      “为什么?”
      对方不屑地笑了:“因为我觉得他每天埋头苦干的样子和你很像。特别没意思。”
      布雷特根本不知道,自己这种不应对挑衅的做派才是最让艾吉恼火的。他憋着气,小声嘟囔道:“最近你好像挺奇怪的,居然会关心这个。”
      布雷特没有回答,只淡淡地道了声晚安。

      这个项目从七月初开始,到圣诞节之前正好结束。如今已然悄悄进入了十一月。课程进入了尾声,他们的学业也越来越重。
      布雷特尤其感觉得到日子的琐碎。他自己的课题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布雷特每天都会到实验室去,就经常能遇到哈玛。后者会一脸局促地和他打招呼。正如艾吉所说,除非是有研究相关的问题,不然他绝不会和旁人说话。
      布雷特很欣赏这种纯学术的关系。“你要是在实验室没看到我的话,”他对哈玛说,“可以到图书馆二楼来找我。我一般都在那里。”
      哈玛如约而至。第一次他揣着本笔记本,只有他手掌大小,问了两三句便走了。慢慢地,他终于养成了在布雷特对面坐上一天的习惯。布雷特则留意到,自从哈玛来了以后,周围的人似乎都有意保持和他俩的距离,倒是乔反而毫不顾忌地坐了过来。她和哈玛有很多同样的课程,彼此帮助能解决很多问题。就这样过了一周后,艾吉也被米勒拖了过来。临近期末,他倒不再周末跑出去玩滑板了。
      虽然布雷特只会和他们聊课业,但他们一起去图书馆、吃饭、回寝室,他也就被动地听着他们的闲聊:这边艾吉正想方设法和乔拉近关系,那边米勒则在向哈玛打听长高的诀窍。
      布雷特一直留意着哈玛的成绩。他其他理论课的成绩也相当优秀,但训练项目上闪失比较多,倒也在正常范围以内。乔和艾吉不时会向他打听这件事的“进展”,前者很关心,后者更多是好奇——可是能有什么进展呢?布雷特焦躁地想。无论哈玛落选或入选,都无法证明什么。尽管乔、艾吉或自己的父亲都有自己的解释。终于,布雷特打算采取行动了。可他总觉得自己并不是想解决这个问题,而是希望甩脱这一切。
      他向空气动力学的教授打听了消息。对方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头发灰白,有些秃顶。他同时也教授布雷特所选修的一门航天工程应用。
      “亚斯提先生,我不觉得你需要担心这种问题。”他惊讶地赞赏道,“尽管关心你将来的同僚确实会很有帮助,但我听说您身边已经聚集着最出色的那批学员了。布雷苏先生,古雷温小姐,米勒先生,还有,嗯,格兰特先生。”
      布雷特听出了他的迟疑:“哈玛怎么了吗?”
      “他的成绩很优异。”教授谨慎地斟酌字句,“但我,嗯,我想很多人都会觉得他有得到周围人的帮助。”
      言下之意,是说布雷特他们在辅导他。布雷特平静道:“我也认为他很优秀。”
      教授窘迫地看着他,布雷特重新谈起自己的课题时,他明显松了口气,却也无心再聊下去了。布雷特也一样。他们潦草地谈了些细节,布雷特便向他道别了。
      “亚斯提先生。”
      在布雷特即将迈出房门时,他又听到教授唤他。年迈的声音让他产生了微妙的错位感,像是突然回到了去年圣诞节,他站在门前,知道会有一个盛装打扮的圣诞老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说不出自己是期待还是恐惧更多些。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教授以好似闲聊的口吻说道:“亚斯提参议员是你的父亲是吗?”
      布雷特愣了片刻,答道:“对。”
      他走出办公室,路外的梧桐已经枯尽,只剩下狰狞的枝桠,街道两侧积满了枯叶与残骸,风一吹便悉悉索索地发出不详的轻响,傍晚的云褪去了红,只剩下暗沉的紫灰色,它紧挨着远处的山脉,阴沉地向布雷特所处的平原逼近,风雪欲来,全是即将破灭的景象。

      圣诞节前夕,选拔的最终结果出来了:布雷特、艾吉、乔、米勒、最后是哈玛。
      乔和艾吉似乎都松了口气。但布雷特一脸严峻。被艾吉问起的时候,他只说:“我想赶紧开始准备之后的训练。”
      可具体的日程安排要到圣诞节后才公布,被他探问的教授也都含糊其辞:“亚斯提先生,我想你应该趁这段时间多休息会儿。”布雷特根本无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更让他困扰的是,他的导师在结果公布的当天就从大学城跑了过来,专程要为他们庆祝一番。
      地点又是上次的牛排店。他们六个人被迫挤在一张圆桌上,听教授和艾吉怂恿哈玛喝啤酒:“你好不容易长了一张二十多岁的脸,要好好利用起来啊!”
      布雷特无处可逃。他的硕士论文被导师有预谋地扣下了,俨然一副“你要是今天敢跑,我就敢拖到明年再答复你”的嘴脸。
      好在教授对米勒和哈玛颇感兴趣,一个劲地盘问他俩。布雷特坐在一边偷闲,试着回想起自己上午在读的那本书,却始终无法集中精神。音乐太嘹亮,太欢快了,和店门前不断变换颜色的招牌一样刺眼。他借口上厕所,终于起身透了口气。
      才站了没多久,他就听到了背后有熟悉的声音唤他:“布雷特。”
      他转头,看到哈玛站在他身后。
      “…教授让你来逮我回去。”
      哈玛无奈地笑了:“回去前我想先谢谢你。我都听艾吉说了。”
      “我什么都没做。”
      “你帮了我。”对方纠正道,“你认可了我,也没有因为我是黑人区别对待我。乔也是。艾吉和米勒,我知道他们是好人。但是,嗯,你可以说是直觉吧,但我多少看得出来。”
      哈玛耸了耸肩:“啊,别跟他们两个说啊。”
      正巧,米勒走了进来。哈玛打了声招呼,和布雷特交换了个眼神,就先回去了。米勒待他关紧门,就立刻凑到了布雷特身边,好奇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
      但米勒怀疑地盯着他:“是吗?我感觉布雷特你们好像在讨论什么事,就瞒着我一个人。”
      虽然他们谁都不是故意的,但如今看来似乎确实是这么回事。
      布雷特无奈地解释了两句,说罢又忽然想起来:“之前你不是说过,哈玛比你或艾吉都有可能入选吗?但你们的成绩都比他好吧?”
      米勒“哦”了一声,尴尬地挠挠头:“这…因为他是黑人嘛。”
      他看布雷特一脸困惑,又慢悠悠地解释道:“我觉得吧,乔和艾吉其实不太理解这个问题。乔既然家里都是军人出身,就应该明白啊,两性的身体素质确实不一样——虽然我觉得乔很厉害啦。但这和种族歧视是两回事。至于艾吉么,他说的都是学员内部的歧视,但他们再不喜欢哈玛,也没有决定权啊。现在有决定权的人都不希望被人怀疑歧视吧?更何况是我们这种项目。所以——”
      他总结道:“我一直觉得哈玛肯定会被选中啊。毕竟他是个黑人啊。”

      之后的事,布雷特记不清了。
      他记得大约九点,其他人便陆陆续续回去了。除了布雷特,他们都已经买好了圣诞节前的机票或车票。他记得自己拎着打包袋和一打啤酒,和教授一起走在路上。休斯顿的冬夜有些许薄雾,连星月都被拢在迷蒙中。他记得自己把教授送到了酒店,将手上的杂物搁到了桌上。教授舒服地坐进了沙发椅里,用半空的啤酒罐轻轻敲了下桌子:“来,坐吧,布雷特。跟我谈谈。”
      布雷特这才回了神。
      “我很忙。”他下意识道。
      “我猜,不是为了学业吧?”教授一针见血,“不然你早该来请教我了。”
      “对,不是为了学业。”布雷特被自己的回答挫伤了,声音也充满了敌意,“所以就不麻烦您了。”
      教授笑了。“布雷特,纯学术本身就是个伪命题,”他沉着道,“你忘了为什么我们要发射阿波罗十一号吗?”
      “冷战已经结束了。”
      教授叹了口气:“是呀,结束了。你们年轻人或许不理解吧,但我们这一辈人从没想过它会结束呢。不过,以前也有很多人以为六十年代会结束种族歧视呢。”
      他已经知道了。
      布雷特目光锐利地盯着自己的导师。后者依旧从容,示意布雷特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好了,小先生,说吧。”
      有什么可说的呢?布雷特冷静又简洁地概括了自己所听闻的一切。可出他意料的是,教授听完竟笑了起来。
      布雷特压着怒意说:“请告诉我,这件事究竟有哪里好笑了。”
      “你说得没错,它并不好笑。”但教授的语气里并没有歉意,“只是我听着很高兴罢了。”
      在布雷特反应过来前,他便换了平时授课那种激昂又清晰的语调:“我们来简单谈谈这件事吧,布雷特。我们先说哈玛。你我都知道,他确实有通过选拔的实力。他有没有被歧视?乔、艾吉和米勒都可能是对的。因为他们的说法不是基于自身的经验,就是基于历史。但他们也都可能是错的,毕竟你根本无法去确认这件事。无论哈玛有没有被选上,都无法从结果反证。我们所能得到的全是推测。所以,这一切都没有意义。除了一点,哈玛入选了,他也有入选的实力。小先生,我想你不会说这不值得我高兴吧?”
      布雷特没有回答,只冷冷地觑着自己的导师。
      对方又继续说:“好,那我们谈谈第二件事,谈谈你做了什么。布雷特,你用了你父亲的影响力。”
      他没有否认。
      教授点头道:“是啊,我想你自己也意识到了,不然哪有人会关心你父亲是谁呢?‘亚斯提参议员’,那位教授大概担心你会把这种事告诉你父亲吧。但这也不值得你操心。谁也说不清一个教授究竟对选拔结果到底有多大的影响。”
      布雷特依旧没有应答。
      “目前为止,你应该没有问题吧。”教授平静地说,“我猜,你已经想到了这些。你本就不相信歧视。而你越调查,越无法证明什么。周围人的论点只让你更困惑。为了这件事,你甚至可能借助了父亲的帮助。好在——皆大欢喜!光从结果而言,你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所以你既不想和我讨论,也不愿意再想这件事了——但这你就错了,布雷特。这件事很重要。它之所以重要的原因,也就是让我高兴的另一件事,那就是,你参与了。”
      布雷特终于开口了:“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教授轻快地反问道:“这有什么可参与的?你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件事是莫须有的,那你为什么会去调查它?在意它?为什么会去找你的教授?为什么你现在觉得它毫无意义,却还失神了那么久?布雷特,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你能解释清楚吗?”
      布雷特哑然。
      “那我来回答你吧。小先生,你之所以参与,是因为你很愤怒。”
      在布雷特来得及反驳前,他又被打断了:“让我说完,布雷特。你别以为没人能了解你。实际上,看穿你太容易了。因为你太真诚,也太无趣了。我们朝夕相处了一年多吧?你真觉得我会不了解你是个怎样的人吗?
      “你好好回忆一下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是去年夏天,你联系了我。你才十二岁,已经修完了大学四年的课程。你给我发了毕业论文的初稿。你说你想成为宇航员。对啊,早在我们认识前,你就计划好了自己的人生,而且提前完成了所有的既定目标。此时此刻,你的硕论报告就在我的邮箱里,而你甚至还没选修任何研究生课程——我希望说这话不会冒犯你,但布雷特,你确实是个天才。
      “所以你很孤独。不,我不是说你觉得孤独是件坏事,我只是说你很孤独。你怎么会不孤独呢?你周围的人,别说同龄人了,就是同级的大学生都追不上你。最重要的是,你根本没法理解为什么其他人不能达到你这个程度。所以你没有朋友,没有社交生活。虽然你尊敬我,尊敬你的其他师长,但你心里其实很清楚,等你到了我们这个年龄,你所能达到的成就会比我们,比任何人都多。
      “而这就是你为什么愤怒,布雷特。我绝不会提出什么无聊的理由,说你是见不得种族歧视,说你是珍惜朋友,甚至说你是被你那温和的参议员父亲所影响。不,我很了解你。或许这些理由稍稍影响到了你,但最根本的原因是,布雷特,你觉得很无趣。
      “对吧?
      “这不是人类第一次让你感到无趣了。你每天都在设想新的航天火箭,新的引擎。你想把航天工程推翻重来。是啊,要是人类都能像你一样,我们早该进入曲速时代了。但是没有,地上的人都是一群蠢货。你身边勉强算得上出类拔萃的那些人,他们每天居然想着谈恋爱、想着喝酒、想着朋友,甚至有些人因为种族、血缘去惧怕,去压迫比自己更杰出的人!你当然觉得愤怒。在你看来,人类即将走向最后的边疆,即将探索新的世界、新的物种、新的文明,可他们怎么会是这么渺小的生物!——布雷特,这才是真正让你愤怒的东西。”
      长久的沉默。教授起身,倒了杯水缓了缓。布雷特则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抱着臂,一言不发。他所相信的一切都被剖开了,但他依旧无动于衷。教授再次坐定时,只看到布雷特平静的面容,既没有愧疚,也没有愤怒。
      教授稍稍歪着头,咯咯笑着,依旧用看孩子的目光注视着他。
      “小先生。”他声音柔和,突然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我看你是不是长高了?”
      布雷特愣了愣。他一直站在哈玛身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变化。
      “是啊,长高了。”教授肯定道,“声音好像也变了,你最近喉咙是不是有点痒?”
      “教授。”布雷特打断他,对方又毫不气馁地笑起来:“这不是无关紧要的事,布雷特。你以后就明白了。好吧,我们再从头开始——”
      “没有必要。”他冷冷道,“您已经把我的为人说得很清楚了。”
      “我刚才所说的,是六个月前的你。”教授反驳道,“现在我也不明白你究竟在做什么了。布雷特,你为什么要参与这件事?”
      布雷特思量片刻,说:“我不希望哈玛的才华被浪费。”
      “才华。”教授重复道,“除此之外呢?你不在乎他很容易紧张吗?万一在重要的航天任务中,他崩溃了,他所谓的‘才华’也没有用了,该怎么办?”
      布雷特皱起眉头:“我会自己想办法。”
      “当然了,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大学里所有的团队项目你都是这样完成的,因为你没法信任其他人。”教授轻松地笑着,丝毫听不出谴责的意味,“嗯,看来你没有变啊,小先生。那我们暂时撇下这桩事。我们谈谈,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起老师了?”
      布雷特怔住了:“这有什么关系?”
      “好的人际关系应该是互惠的。”教授重申道,“这是你告诉我的。”
      没错,布雷特无法回答。那为什么呢?他边绞尽脑汁思考,教授也在继续说:“为什么你要辅导他们?乔说,你想重新检验航天工程的前提。但即使没有他们在,你也会得出一样的结论——倒不如说,没有他们在才轻松呢。
      “你认真想想,尽管他们比同龄人要出色,但远没有达到你期待的程度。更何况,他们每个人都有让你恼火的地方吧?哈玛就不说了,乔太倔了,容易意气用事。米勒总是不太正经,而艾吉——”
      教授目光清亮,毫无顾忌地笑着:“你觉得他很像我,不是吗?轻浮、聒噪、总在给你找麻烦。可你有理由忍受我,却没必要接受他吧?”
      布雷特不作声地想,确实没有。
      “当然,还有他们家的事。”教授坐正了,平静道,“可那是我关心的事,是乔可能会关心的事。可布雷特,对你而言,他有没有父亲,应该都毫无意义才对。因为你对生活、痛苦、歧视,都不感兴趣。
      “你也说了,为了哈玛的‘才华’,你才参与了这件事。但其实,你不仅厌恶歧视他的人,也很反感一直向你重申这件事的他们四个吧?你不喜欢乔、艾吉和米勒的见解,不喜欢哈玛的直觉,不是因为你嫉妒他们比你懂得更多,让你有了挫败感,而是在你眼里,他们把才智和观察力用在这种无趣的地方,是一种浪费——”
      “别说了。”
      布雷特打断了教授,他的声音在颤抖,像是被自己的怒气所惊醒一般。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垂着头,盯紧了地毯的一处破洞。他慢慢抬起头,教授依旧表情淡漠:“我说错了吗,布雷特?”
      “…没有。”
      “那你为什么在生气?”
      布雷特无法回答。这种在他身体里沸腾的感觉真的是愤怒吗?但是为了什么?为了谁?教授说的都是实话,那为什么要阻止他?布雷特根本不知道自己脸上究竟是怎样的表情。他又低下头,想掰开自己紧紧扣在一起的两只手,短短的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他奋力想要驱动自己的身体,却惊恐地发现它们毫无反应。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感觉到自己的四肢。他的身体正在解冻,暖风轻轻呵在他的脸颊上,烫得令人胆寒。布雷特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胸口躁动翻滚着,每次呼吸都比上一秒更重,更热。他头痛欲裂,嗓子沙哑,几乎无法说出话来。他竭力抬起头,想要直视对方,又愕然发现,对方蓝眸中闪烁的光竟然是温柔的,让他想起休斯顿的晴天和图书馆前白石砖的广场。他周围本该是嘈杂的声音和人影,如今都那样清晰。有人笑闹着,叫着他的名字,阳光竟那样暖和。布雷特却不知道如何去回应他们。他张大了嘴,似乎要将自己撕成了两半,最终迷茫地说:
      “我不知道。”
      他像是突然从高处重重地跌了下来,全身都在刺痛。或许这是生平第一次。布雷特无法解答老师提出的问题。一切都不合逻辑,失去控制,但也就在此时,唯一真实的事发生了。他哭了。
      眼泪是滚烫的,咸的,在他脸颊上烧出两道泪痕来,将一切彷徨都卷走了。布雷特颤抖着,啜泣着,他的身体像一栋即将倒塌的危楼,从内而外地裂解。他的父母、姐姐、朋友、老师似乎从他的身体里掉出来了,如走马灯般出现在他面前,可他谁也抓不住,什么都不明白。像是只有从自己眼中滚落下来的液体,只有这模糊的视线,和断断续续的抽噎才是真实的。
      他停不下来。
      教授把纸巾盒推到布雷特面前,看他始终掩面,低声哭泣着。当教授终于开口时,声音已经柔和下来了:
      “若是这里有镜子,我真想让您看看,小先生。我想让你看看一个凡人的模样。他非常丑陋,非常难堪,可比起高不可攀的天才,我更喜欢他现在的样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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