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驱兄弟]凡人(布雷特中心)》无人喝彩的荒原

2、第 2 章

　　03
　　布雷特所参加的项目一共挑选了一百位学员，最后将选出五人作为宇航员候补生，接受封闭式培训。他们的宿舍被安排在太空中心附近，两人一间。
　　布雷特隔壁的空床上扔着一个旅行包，但人不见踪影。他松了一口气，将不多的生活用品整理出来后，便开始研究项目所提供的课程总纲。内容很丰富，自由选择的空间也很大，又只限制了选课数量的下限。布雷特飞快地筛掉了大多数的理论性课程，这些都太过浅显。他选择了一些曾经接触过的实践课程，因为最终考评所需要完成的工程项目或许能为他的硕士论文提供灵感。他也另外挑选了许多与航天任务相关的训练项目。
　　好了。布雷特关闭网页，心满意足地叹口气。尽管他依旧对导师先斩后奏的行为颇有不满，甚至怀疑他是在耍什么小滑头，但这个项目的确提供了许多前所未有的机遇。是该谢谢他，布雷特不情不愿地想。
　　正巧，对方打电话过来了。布雷特回头瞥了眼半掩的门，打开了免提，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整理的表格上。
　　“教授。”他说，“谢谢你提供了这次机会。这个项目的确有许多很有价值的项目...”
　　“停停停。”布雷特立刻被打断了，对方刻意拖长了调子：“你怎么又跟我说这些了。你倒是说说，你有没有交上朋友啊？有没有看到好看的姑娘啊——”
　　几乎在布雷特掐断电话的同时，从门口传来了一阵响亮的爆笑。
　　“你爸真有趣。”
　　他穿着单薄的T恤和五分裤，手里拎着两三枝玫瑰。花骨朵们都垂着头，但依旧红艳，与少年的发色无二。

　　大约到了合宿第二周，布雷特就觉得自己对这个名叫艾吉·布雷苏的人了解得过多了。
　　他性格开朗，略有些浮躁；很擅长滑板，不是在宿舍里抱着擦拭保养，就是到人群多的地方玩两手炫耀一把，而且净挑些女生多的地方；人缘很好，第一天就认全了所有学员，并给仅有的五个女生送上了玫瑰花，据说成功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
　　艾吉对男生倒不那么热切，但也过分自来熟了。布雷特十三岁就本科毕业的消息让他大惊小怪了好一阵子，此后便时不时地会向布雷特讨教。布雷特也不好拒绝。他扫过一眼艾吉的课表，和自己的重合度不高。对方似乎专注于理论物理，成绩很是不赖。
　　但他们的交情也仅此而已。艾吉总和其他学员抱怨说，自己的室友有种与生俱来的能力，三句话以内就能把天给聊死。而布雷特觉得光是课业、实验和训练就够自己忙活了。他每天都在图书馆坚持到闭馆。但毕竟是青少年项目，主办方认为自己有义务保障学员的身心健康。因此，图书馆每天九点半准时关门，宿舍也会在十点半熄灯。而之间的一个小时里，布雷特在寝室根本无法自习下去。每过两三分钟，总会有人来找艾吉，为了课业、滑板、或是女生的联系方式——布雷特实在没想到，人居然能关注这么多无聊的事。
　　“我真没想到，”艾吉有一次忍不住跟他说，“你居然能每天在图书馆坚持那么久。不会觉得无聊吗？”
　　“我又不是来休斯顿观光的。”布雷特抵触道，“再说了，参加项目的人都是对手。我没必要太亲近别人。”
　　艾吉嗤笑了一声：“在你眼里，和人交流就是为了你自己的成绩咯？”
　　布雷特忍不住皱起眉头。他终于转过身，艾吉盘着腿，坐在椅子里，双臂交叉，充满了挑衅的意味。看来他是刻意把话说得很刻薄，但布雷特不明白为什么。他平心静气地向艾吉解释道：“有益的交流是为了双方互相促进，共同进步。”
　　不知为何，艾吉似乎被这句话气到了。他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嘴里嘟哝着：“老头子。”声音也不轻，似乎是刻意要让布雷特听到。
　　但布雷特并不生气，顶多是有些困惑。要是艾吉打算一直不理他，那倒也未尝不可。但近来布雷特也摸清楚了对方的性格。等过个两三天，艾吉气消了，他待布雷特的态度依旧会和以前一模一样。
　　真像个小孩子。
　　布雷特可没打算给他善后。之后的半个月里，他震谔地发现了自己的新身份：艾吉·布雷苏的室友。他走在路上、在图书馆里自习、课间午休，甚至去趟洗手间都有可能遇到陌生的学员朝他凑过来，拍拍肩，问：“你就是艾吉的室友吧？”
　　大多数人找他都是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除了九月下旬的一天中午，布雷特刚出图书馆，就被一个身材高挑的金发姑娘拦住了，她扎着高马尾，叉着腰，满是斗气地问：“你就是艾吉·布雷苏的室友？”
　　“…是我。”布雷特木然道。他刚完成了硕士毕业项目的开题方案，打算饭后到实验室里确认一下细节，再传给导师确认。他刚给教授发完短信，满脑子都被公式和数据占着，面前的人影与声音反倒模糊不清，像是棉絮糊成的。
　　“麻烦你告诉艾吉，我们一共五个女生，既然他都…调过情了。”姑娘一脸厌恶道，“就该知道我们关系都很近。他都有女朋友了，就不要来招惹苏珊了。”
　　她气呼呼地强调了“招惹”，但布雷特并不打算深究这种问题。他应了声“好”便打算走了，却又迟疑了一下，问：“请问，苏珊姓什么？”
　　“我们项目里只有一个苏珊。”对方冷冰冰道。
　　布雷特干巴巴地回答：“艾吉‘招惹’过很多校外的女生。”他看对方愤怒地涨红了脸，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我很抱歉。”
　　姑娘深吸一口气，摇摇头，金色的马尾无精打彩地晃了晃：“不是你的错。我也搞不清楚，那种人哪里好了。”
　　布雷特回想起艾吉坐在床上，捧着个滑板当吉他，鬼哭狼嚎地赞美着“迷人的姑娘就像盛夏的玫瑰”，不由得赞同她：“我也不知道。”
　　她抬起头朝他笑笑：“啊，抱歉，我麻烦你带话，还没自我介绍过呢。我是乔苏惠娜·古德温。请叫我乔。我好像之前在无重力训练的课上见过你吧？”
　　布雷特点点头，略带窘迫地握住了乔的手——他完全不记得那节课上有这么个人：“布雷特·亚斯提。”
　　“亚斯提？”她讶然，“我听说过你。据说有个十三岁的学生已经读完了本科，所以没有选任何理论课——就是布雷特你咯？你原来是艾吉的室友？”她似乎费了些力气才把这两个全然不同的形象都摁在面前这个人身上。她瞧了瞧布雷特背上鼓鼓囊囊塞着参考书和笔记本电脑的包，又打量了一下他身后的图书馆，眼神里像是多蕴了几分欣赏，又好奇道：“你这样…不会觉得艾吉很难相处吗？”
　　布雷特愣住了。突然，他的手机震了起来。他向乔比了个抱歉的手势，低头点开了新讯息。他的导师通知他说，自己在大学里安顿得差不多了。下个月会到休斯顿来探望他。

　　得知布雷特的导师要来访后，表现得最为热情的竟然是艾吉。
　　“我一直很想见你爸。”他兴奋道。他从早上六点开始就一直在打理自己的头发，全然无视了布雷特的再三强调：“他不是我爸，是我的导师。”
　　“你现在十四岁。他就是你的监护人。”艾吉以毋庸置疑的口吻说。没有回应。他忍不住转过头，发现布雷特正埋首对着一堆稿纸比算。他的一门实验课要求他们设计一个航天相关的模型，布雷特已经画完了航空舱的设计草图。在做出模型前，他需要二次复查所有的数据。
　　“你——”居然还在学习。艾吉话还未说完，门就被轻快地敲开了。
　　“布雷特！”他的导师大步走了进来。他去年圣诞蓄起的胡须早被剃光了（“不然太显老啦！”），头发也重新染了一次。他身材健硕，披了件棕色的外套，里面穿了亮色的花格子衬衫。除了些许皱纹，没有什么能让人猜出他的真实年龄。
　　“你居然还在学习？！”他扫了眼桌上堆得整整齐齐的稿纸，佯装愤怒地拍了下桌子。布雷特侧头瞧瞧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教授，这是我的硕论报告。”
　　“什么硕论报告！”教授接过文件夹，看都不看就塞进了自己的包里，“这些我回去再看肯定来得及！”他拽了拽布雷特的胳膊，强硬道：“小先生，今天是周末啊！这可是休斯顿啊！我今天早上五点就起了，坐了两个多钟头长途巴士，就是来玩的！起来！走了！”
　　布雷特自觉拗不过他，无奈妥协：“再给我十分钟，算完就好。”
　　教授心满意足地放开了布雷特，接着将目光落到了艾吉身上。后者难得紧张了起来，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教授您好，我叫艾吉·布雷苏。”
　　“艾吉！”教授笑着凑上去，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发型很酷啊！”在艾吉来得及结结巴巴回应前，他就注意到了放在桌边的滑板：“哎呀，我一直很想试试玩这个——轮滑你也会吗？”
　　“会啊！”艾吉傲然道，“其实我更擅长轮滑，但是把旱冰鞋飞到休斯顿来太麻烦了，我就只带了滑板。”
　　教授笑着点头：“看你滑板也保养得很好啊？但这个项目课业这么紧张，能玩的时间不多吧？”
　　艾吉耸耸肩：“周末就够啦。毕竟附近玩滑板的那帮人也就周末有空出来。”
　　“调查得很清楚嘛。这边你都走过啦？”教授殷勤地将艾吉拉着坐到书桌前，“来来来，快跟我说说，有什么好玩的？”
　　趁着艾吉滔滔不绝地介绍着附近的好去处的时候，布雷特已经检查完了所有数据。但他着实不想参与他们之间的对话，刻意慢慢吞吞地整理着稿纸。
　　待艾吉说完后，教授给他递了瓶水，侧头看了眼布雷特，又向艾吉感叹道：“艾吉，跟我说实话。你这样活泼的年轻人，是不是觉得和布雷特住一起很无聊啊——是吧，我也觉得。一看他就知道肯定除了图书馆和实验室又哪都不去了。能算得上朋友的，是不是也只有你一个啊？”
　　艾吉愤愤地摇头：“不啊！我们项目里最好看的姑娘都被他拐走了！我——”
　　“我再说一遍，”布雷特终于忍不住插话，冷冷道，“我和乔不是那种关系。”
　　认识乔的第二天，布雷特又在图书馆遇到了她。他们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各管各地专注于学业。正午，乔约他吃了顿午饭。布雷特很意外，但没有拒绝。他们趁着吃饭的间隙聊起了学业，布雷特才知道她将来读大学也打算申请航天工程系。
　　“我也考虑过要不要做个飞行员啊，空军什么的。”乔说，“因为我的家人全是军人。我纠结了很久，嗯，还是希望和他们走不一样的路啊。”
　　从那以后，布雷特经常会在图书馆遇到乔。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都习惯在图书馆的二楼东南角自习。航天工程类的书籍都存放在这里，且此处离电脑室也不远。乔和他一样，总是一个人。除了有一次，两个女生和她一起来了，但似乎不是为了学业。布雷特和她们隔着两张长桌，依旧能听到窃窃私语和轻笑声。他略带恼火地抬头张望，发现乔也皱紧了眉头正看着他。
　　目光相接的瞬间，她红了脸，起身走了过来。“对不起。”她小声对布雷特说，听起来竟也很生气，“我再也不带她们来了。她们是来看你的。”
　　“…我？”
　　“她们觉得你很帅啊。”乔哀叹道，“虽然没怎么开窍。”她看布雷特面色僵硬，又急忙补充道：“没事，她们不是来约你的。呃，实际上…”布雷特看她窘迫地支吾了半天，终于露出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她们误会了，我跟她们说想和你搭话，但是觉得开不了口。她们就觉得我对你有意思，其实不是这么回事。你看——”
　　乔将自己的笔记本摊开，指着一行清秀的字迹对他说：“教授上课说的这个问题我没懂，一直不好意思开口问你。”
　　“…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是对手啊，不是吗？”乔说。
　　布雷特终于朝她笑了笑。
　　她确实是个很不服输的人。不像艾吉，她不会有事没事都会找布雷特问上两句，也不会对教授的批改有所疑虑就来找布雷特抱怨一番。乔会先自己思考、查资料、绞尽脑汁还想不明白才会来找布雷特。而每次她问完以后，脸色要比来之前更难看。在布雷特的追问下，她终于承认：“你的思路太难懂了。”
　　布雷特不解道：“是有些知识点没教过吗？”
　　“不是。你讲得太快了，省略了很多推导的过程。所以我总是要想很久。”乔的口气硬邦邦的。她觉得像在承认自己的失败一样。但布雷特没有注意到她自尊心受挫了，他想起前段日子艾吉嘲笑他，说他和人交流只是为了自己的成绩。
　　或许他以为布雷特说得这样晦涩，是出于厌烦。
　　布雷特斟酌了一下，将乔的笔记本拿近了：“我重新讲一遍好了。”
　　“…不要！”乔几乎要跳起来了，但还是压低了声音，“我自己再算一遍就好了。布雷特，不用麻烦了。”
　　布雷特平静地直视她：“乔，航天工程这一专业已经有很长一段历史了。这意味着我们所做的一切、你研究的这些题、教授为我们挑选的课程，全都基于前人的研究上。我们很有可能被前人的预设给局限住，就像以前人们相信地心说一样。要在新的时代有所创新，就必须回归基础。我要有意识地把前人的假设都推翻重来，才会知道过去的航天项目究竟欠缺了什么。”
　　“所以，”他总结道，“我不是瞧不起你才这么做的。我认为有必要这样做。”
　　乔怔怔地盯着他，终究点了点头。因为她好气又好笑地意识到，布雷特说的全是实话。
　　“——我们只是朋友。”布雷特总结道，但他对面的两个人都不太信服。罢了。他叹了口气，捏了下自己的眉心，干脆转移了话题：“教授，我们走吧？”
　　好巧不巧地，门口传来了清脆的敲门声。在屋内三人的注视下，乔小心翼翼地拉开了半掩的门：“请问，布雷特·亚斯提是住在这里吗？”
　　没人应答。教授上下打量了乔，瞅了眼布雷特，最后和艾吉交换了个眼神，用力点头道：“暴殄天物啊这小子。”

　　之后的一整天都算得上是兵荒马乱。
　　布雷特不知道自己的导师和乔说了什么，竟把她和艾吉都拐了过来，塞进了计程车里，一路运到了休斯顿的市中心。他们在市区内逛了一天，晚上又坐车回到了宿舍附近。布雷特来回都坐着副驾驶位，一路走在其他三人的后面。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教授拉着另外两人絮絮叨叨，一边打量着休斯顿的风景。
　　休斯顿、华盛顿、剑桥，在他看来实在没有太大的区别。或许德克萨斯州的人有着独特的南方口音，休斯顿的冬天或许会比华盛顿冷些。可布雷特怎么会在乎这些？他路过高耸的摩登楼群，总会怀念起阿拉斯加广袤的荒原和海上窥见的银河。每座高楼都让他联想起精心设计的航空火箭。他急不可耐地要回到电脑前，再看一眼自己的设计图。可现在他能做的，只有加快步子跟上前方的三人。
　　又浪费了一天，他叹了口气。
　　夜幕的降临丝毫未能缓解城市的喧嚣。他们在艾吉的推荐下找了一家西部风的牛排店。店内不断放着上个世纪的牛仔歌曲，吉他的拨弦声又急又亮，在喧嚣的餐厅内依旧清晰。他们被安排在窗边，正对着街道，但依旧要提高了嗓门才能听见彼此的声音。饭后，布雷特半捂着耳朵，听艾吉跟教授商量说想尝一口啤酒。
　　“我们家管得太严啦。”艾吉说。布雷特一听他拉长的尾音，就知道他大概要抱怨许久。而即便他不自愿说，自己的导师也很乐意打听这些。布雷特不喜欢被盘问，更不喜欢听别人的私事。他干脆起身，说：“教授，那我先回去了。”
　　“再见，精英先生（Mr. Elite）。”艾吉爽快道。而教授也没打算拦他，只拿着啤酒瓶在他面前晃了晃：“不尝一口再走吗？”
　　布雷特没有回答，只鞠了一躬。
　　待他走出半条街后，乔急匆匆地追了上来：“一起走吧？正好同路。”
　　布雷特迟疑道：“我不打算回寝室。”
　　乔笑了，眸中闪烁着冰蓝的光：“我也去实验室啊。”
　　布雷特报以微笑，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们默不作声地走过了数条街，人烟越发稀疏，乔终于犹豫着开口道：“你的导师人挺好的。”
　　她突然轻笑起来，在寂静的街道上，声音就像月光一样清亮：“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你能对艾吉这么耐心了。”
　　布雷特觉得自己眼角抽了一下：“他们真的很像。”
　　“欸，其实很不一样吧。那位教授给人的感觉很…舒服。”乔谨慎地挑选着字眼，“他虽然和艾吉很像，也很合得来，但是他从来不会做让人反感的事。”
　　布雷特大概能猜出今天艾吉又对乔说了什么，让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她又轻声补充道：“而且他很关心你。白天你可能没有听到，他一直在向我和艾吉打听你的事。”
　　“…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遇到好看的姑娘？”布雷特不由得重复了两个月前他从教授那里听来的话。他口气很刻薄，乔倒是咯咯笑了起来：“你很清楚嘛。”
　　“因为他只会关心这种事。”布雷特阴郁道，“乔，你要是考进了麻省理工的话，我确实会建议你选他做导师。他非常出色。你放心，只有跟我说话的时候，他才会在意起这些有的没的——他确实很关照我。”
　　布雷特听起来并不高兴。他徐徐说：“但有时候，我觉得他并不是关心，只是好奇罢了。我知道他并不赞成我的生活方式。但他从来没有强迫过我。以前在大学里，他总想让我交点朋友，但也没逼我做什么。这个项目倒是他，嗯，希望我参加的。可能也是希望我和同龄人接触。但如今真看到你们，他好像也不是特别高兴。
　　“我完全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乔沉默良久，终于问道：“那布雷特你自己呢？你希望他怎么做？”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希望他现在去看我的硕论报告。”
　　“……”乔哑然，又不禁笑出了声。

　　太空中心向学员们提供的实验室设备齐全，电脑功能也较图书馆更为复杂。因而除了实验需要，少有学员会到这里来。关门时间是九点半，布雷特和乔七点左右抵达时，实验室里只有一个人。
　　他身材高大，实验室的椅子在他身下都显得渺小。那人在电脑上飞快地打出一串代码，距离太远，布雷特只能依稀看到屏幕上的虚拟建模。
　　“哈玛！”乔似乎认识他。对方转过头，起身朝他们走来。他比布雷特要高两个头，肤色黝黑。“乔。”他打了声招呼，又看向布雷特。
　　他笑得腼腆：“你是...？”
　　“布雷特·亚斯提。”乔微笑着介绍道，“布雷特，这位是哈玛·格兰特。我们有三节相同的课。”
　　“亚斯提！十三岁就从麻省理工毕业的就是你吧？”哈玛同他握了下手，他胳膊比布雷特粗一倍，手劲却很小，“我是为了空气动力学的课题才来实验室的。这里的电脑功能比较全。”
　　“可以让我看一眼吗？”布雷特问。
　　哈玛似乎受宠若惊：“当然，请。”
　　布雷特凑近了屏幕。他听乔说过，空气动力学要求最后独立完成一个相关研究。大多数人的研究物体都是简单的几何体。而哈玛和乔一样，都选择了小型飞行器。他似乎已经完成了多次实验，而且亲自编程为飞行器建了虚拟模型，并将收集到的数据都输了进去，以验证自己的猜想。
　　“你做得很好。”布雷特指出了一些小问题，并由衷道。和其他学员相处的这两个月，他渐渐熟悉了自己这个年龄该有的知识量。
　　而哈玛像是没听到他的赞美似的。他迅速地在草稿纸上记下了布雷特刚才说的问题，忧郁又憧憬地看着他，说：“谢谢…唉，这个项目有你这样厉害的人，我果然没法通过选拔了。”
　　布雷特困惑地皱起眉头，听乔宽慰他：“布雷特他不一样啦。而且名额也有五个啊。”
　　“或许吧。”哈玛依旧面容忧愁，但又宽慰地笑笑，“其实我报名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己会入选。能来休斯顿就很好了。”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向他们告别：“无论如何，谢谢你们，再见啦。”
　　目送哈玛离开后，布雷特立刻问乔：“你能做到他那个程度吗？”
　　她为难地说：“实验数据和设计不论。那种程度的建模我做不到。我只会简单的编程。理论基础可能也没他那么扎实。”
　　“你们班上其他人呢？”布雷特又追问，“能做到哈玛这个程度吗？”
　　“嗯，我知道艾吉的理论水平也很高，可能因为你辅导过吧。“乔提到艾吉时语气很生硬，“但其他人应该是不如哈玛的。布雷特，你觉得他很没自信，是吧？”
　　他点点头，乔叹了口气。
　　“他确实性格如此，但我觉得，”她平静道，“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他是个黑人。”
　　布雷特愕然：“…他担心被歧视？”
　　“或许吧，我说不清楚。”乔模棱两可道，“他是这个项目唯一的黑人，而大多数人都会觉得，黑人受到的基本教育没我们那么好。可能他自己也这么想。”
　　看布雷特一脸不可置信，乔又苦笑着说：“而且他也没想错。你可能没注意到，但没多少人愿意和他接触。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艾吉。”
　　布雷特默然：“但你不介意。”
　　“我？我介意啊。”乔立刻答道，语速很快，似乎每个字都能迸出火花来，“因为我是个女生。我们女性也受歧视啊。你要是和我们项目的其他女生聊聊就知道了。她们都不觉得自己真的能成为宇航员。有些是想碰碰运气，有些是希望自己的履历好看一点，所以才来参加的。”
　　“——但我要怎么怪她们呢？”她又苦笑道，“很多人不都觉得女性成为宇航员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吗？二十年代之前，我们连选举权都没有。”
　　布雷特无言以对。乔认真打量着他：“你之前都没有想过这些，对吧？”
　　他摇摇头：“抱歉。”
　　乔泄气般地笑了：“我早看出来啦。布雷特你啊，虽然其他方面都很出色，但唯独和人有关的东西，你一点都不了解。”
　　她目光温柔，语速也缓了下来：“说真的，有时候我挺火大的。但认真想想，有这么个缺点，倒让你更像普通人了。”
　　布雷特没有回答。他不太理解乔的意思，更重要的是，他还在考虑哈玛的事。他说：“我们现在的讨论都是基于他在空气动力学这一门课上的成绩。情报还不够。”
　　乔犹豫着答道：“那我想，你应该去问艾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