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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01
      小时候,布雷特最期待的就是夏天。
      每年暑假,他们全家都会到阿拉斯加的亲戚家避暑。他的叔父比父亲小一岁,却高他半头,胳膊壮硕,轻轻用力就能把布雷特提到自己肩上。彼时布雷特不过三四岁,觉得身下颠簸摇晃的“坐骑”很不牢靠,只好趴在叔父的头上,用手半搂着他浓密的灰发和扎人的胡须。
      布雷特就这样被叔父驮着,登山、钓鱼、打猎。阿拉斯加人烟稀少,没有华盛顿那样精致古朴的建筑,却有着广阔的荒地与恢弘的雪山。在自然的俯视下,人类的一切造物都显得那样渺小。夏天最热的时候,他们甚至被泥泞的公路困住过。父母和叔父为了将车子拖出来而弄得满身大汗,母亲焦急地绕着他们打转。在一望无际的荒地里只孤零零地驻着他们四个无助的身影,布雷特却没由来地欢欣鼓舞。
      六岁那年,布雷特和全家坐船到阿拉斯加北部去看极光。他眼见着窗外的天沉入海中,混搅出凝重的黑夜。彼时他刚学会太阳为何东升西落,理解了行星公转与自转。他知道北极圈的常温比南部更冷,却没想到竟有这样冷的夏天。他打了个寒颤,叔父给他裹上了厚重的羽绒服,又硬塞给他一副墨镜——“日出记得要戴上!”
      他敷衍地应声,急急忙忙跑上台阶。浪花轻击船头,布雷特滑了一跤,勉强抓住栏杆才没有磕到头。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甲板上,抬起头,生平第一次看到了银河。
      任何他所读到的东西都无法和他眼中的浩荡星辰媲美。在深邃得如同宇宙般的冰海上,唯有星星是明亮的。虽不像太阳那样刺目,却不断震荡着布雷特。是呀,他握紧了栏杆,想起来了,星星都是恒星,是遥远的太阳。
      波涛轻缓的撞击声、旁人的脚步声和船桅吱哑的声响都渐渐消散了。布雷特听到了黑夜的声音,在寂静与荒芜中,他第一次感受到未知的骚动,如同星辰般闪烁着,又如耳鸣般在他胸腔回荡,再没有散开。

      02
      当布雷特告诉父亲,自己想成为宇航员的时候,亚斯提先生并没有太惊讶。
      或许在他看来,这是件意料之中的事。亚斯提家的祖先是从欧洲到新大陆来传教的牧师。布雷特的爷爷参与过西部的开拓,叔父则在十数年前搬到了少经开发的阿拉斯加。若是血脉可信的话,那么布雷特·亚斯提,他便生来就是个探险家。
      但血脉偏偏没有作用在他父亲身上。他是个久居在华盛顿的政治家。作为国会议员,他每天为政党和法案奔波操劳,偶尔会和他的儿女们读报纸上的社论。布雷特很早就懂了最低工资和福利制度,却始终认为这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布雷特,”他父亲蹲下来,将双手稳稳地摁在他肩上,端详着他稚气的脸。自己微妙的抵触、困惑、甚至轻蔑似乎都曝露无疑,布雷特不由得缩了下肩,但他父亲语气平稳,轻笑道,“如今你或许还不明白,也没法像崇拜你叔父那样尊重我——”
      “——但你要记住,世界上只有两样东西值得我们深深景仰。一是我们头上的灿烂星空;另一个,就是我们内心崇高的道德法则。”
      布雷特羞惭地点点头。他或许听懂了,父亲也是个探险家,他探索人类。然而,他腹诽道,比起宇宙和星空,人类是种多么微不足道的生物啊。
      布雷特提前开始了学业,又不断跳级,十一岁就顺利考入了麻省理工。等到他坐在大学教室里的时候,布雷特早习惯了自己和周围人之间的差异。旁人讶异或羡慕的目光只会让他礼貌颔首。但心底里,他深觉无趣,因为一切都是那样轻而易举。
      布雷特没有朋友。他住在学校的单人宿舍里,上课、学习、偶尔为感兴趣的讲座而四处奔波,或是为宇航员的训练做着准备。他始终成绩优异,却很少和人打交道。当然,他也有人脉,也认识许多能给予他帮助的成年人,但归根结底,是为了宇宙。任何不能让他离星星更近的东西都让他觉得累赘。
      或许地心引力确实无法约束他了。布雷特的个子长了,也早习惯了没有父母庇护的生活。而他离家越久,年少时父亲的声音就越模糊飘渺。

      在麻省理工的第二个暑假,他终于联系到了自己心仪的导师。他年过六旬,在航空工程领域里出类拔萃,即将到麻省理工任职。
      暑假快结束前,布雷特到机场接机,和长自己三倍的学者相谈甚欢,顺利抵达了宾馆。一切都很完美。教授放下行李,笑眯眯地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顿晚饭。
      平日里,布雷特一直在竭力避免这种浪费时间的社交活动,但出于礼节,他还是顺从道:“我查查看,现在或许还能预约上一家餐馆。”
      “预约?”对方似乎被逗笑了,轻飘飘地摆了摆手,说道:“不不不,不用把我当老头子看。你可以尽管找些年轻人的去处吗?”
      “...年轻人的去处?”布雷特眉头皱得更紧了。
      “对啊,嗯…酒吧什么的?”
      他板正道:“…教授,我十二岁。”
      对方惊讶地眨眨眼:“不正是年轻人背着父母尝一口啤酒的年龄么?”
      “我没有兴趣。”布雷特觉得自己脸都僵了,“酒精对人体有害。”
      对方遗憾地叹了口气,重新上下打量面前这位十二岁出头的少年,而布雷特也再次审视了这位教授。他终于留意到,虽然对方已步入老年,却始终坚持将头发染黑,抹上些许发胶。他眸色深蓝,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亮光,布雷特原以为那是睿智的,但如今看来,竟是有些轻浮的。他穿着白净的衬衫,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亚斯提先生。”教授再次开口,换了个更加正式的称呼,语气却更加轻佻了,“您介意我问几个私人问题么?”
      布雷特犹豫道:“...请说吧。”
      “除了讲座,你平时在校内参加过什么活动吗?”
      他皱了下眉头:“我申请过很多宇航员体验的活动,但基本上都因为年龄被拒了。”
      “社团呢?”
      “没有。”
      “喜欢的人呢?”
      “...我才十二。”
      “和室友相处得怎么样?”
      “我一个人住。”
      “哇哦。”对方夸张地感叹道,又问,“亚斯提先生,你有朋友吗?”
      “暂时不需要。”
      “爱好呢?”
      “...填字游戏。”
      他的语气越来越硬。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质问了。父母、教授或同学,因为善意或纯粹的好奇,都曾为布雷特单调的生活而倍感震惊。他未来的导师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布雷特。”他柔声道,“请你原谅。本来我看到邮件的时候,觉得你的严肃是装出来的。要知道,很多年轻人都会这样做。他们总觉得自己非得合群不可。但看来我是误会了。您确实是个表里如一的人。我很高兴。”
      他这样说着,却满是调笑的意味。布雷特缓缓地答道:“没什么。”
      他有些乏了,但教授接下来的话倏地让他清醒了:“您倦了,是吗?”
      “不。”布雷特下意识地接话。
      “别在意。”教授轻轻拍了下他的肩,“人嘛,无聊的时候,很容易就累了。好啦,小先生(little Sir),我要去些只有成年人能去的地方了。你可以回宿舍去啦。”
      布雷特尴尬地致谢、道别,走出了宾馆。他直走到宿舍门前,依旧觉得自己手脚发僵。发生了什么呢?他重新咀嚼着对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上扬的尾音。他始终无法从中摸索出旁人对自己那种微乎其微的敌意与不解,却依旧觉得很不自在。因为这位初次见面,步子轻快的老先生与其说是宽容了他,倒不如说是在玩味地打量他。
      很少有人能让布雷特这样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也才十二岁。
      可那又如何呢?布雷特恹恹地想。
      他突然回忆起自己上小学的时候,老师让他们谈谈自己将来的梦想。其他学生嚷嚷着要做“科学家”、“工程师”。他们似乎刚学会这些个词,发音还有些磕巴。而布雷特起身,一字一句地说,自己要成为宇航员,随即列出了此后二十年的人生计划。
      从那以后,他对年岁的知觉就逐渐萎缩了。到了如今,“十二岁”这个字眼似乎早已变成了他背上贴着的一张便签纸,只有旁人能从中汲取出实感来。而他自己则在一分一秒地计算着:六年了。从他第一次看到银河以来,竟然已经过了六年了。他究竟浪费了多少时间,又要再挥霍了多少在这喧嚣乏味的街头上呢?
      布雷特朝着没有星光的夜空叹了口气,快步走进了宿舍。从他背后可以眺望到远方的都市。张扬的灯光与喧嚣的车马声如同一场磅礴大雨般倾洒在街道的角角落落里,却未有半滴沾到他的金发上。

      导师的存在让布雷特的生活陡然复杂起来。
      他是个作风严谨,鲜有社交的人。即便偶尔被要求参加团体项目,布雷特也不会和其他组员们有私下来往。他认为亲密关系只会降低工作效率。
      而他的导师显然有着截然相反的人生信条。才过了半个学期,他就成了学院中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他上课风趣,私下则经常和学生泡在一起。明明他早已六十出头,却对年轻人的社交娱乐甚是熟悉,思考方式也不老气。他对自己二度离婚往事毫不避讳,还信誓旦旦地宣称要寻找自己的第三春。布雷特觉得他轻浮得令人震惊,大多数学生却认为他很“酷”。
      起初,布雷特反反复复地斟酌着,究竟要不要更换导师。这位性情随和的老教授在他面前尤其难缠,总是想方设法浪费布雷特用以研究的时间,要么用琐碎的闲聊打断他的思路,不然就是邀请他做些无关紧要的事:社团、演唱会、或是校内的青少年篮球队——似乎他有个学生的弟弟在赛前弄伤了膝盖。布雷特耐心地听完了导师激情澎湃的叙述,便一板一眼地拒绝了他的请求。
      但对方耸了耸肩,又立刻说起了另一件事,似乎是在明白地告诉他:我可不是要强迫你做什么。这不过是我的生活方式罢了。
      简直是被戏弄了。
      布雷特不禁感觉自己就像只呲牙咧嘴,被不断逗弄着的崽猫。每当他无法忍耐这诸多干扰的时候,对方又总能用些轻飘飘的方式转移他的注意力。布雷特无奈又欣慰地发现,在航空工程的领域里,自己的导师实在是太出色了。他随口一句话就能解决布雷特困惑许久的问题。而这位教授显然清楚,一旦自己的学生专心于工作,就会迅速把无聊的愤恨抛诸脑后。
      但布雷特也只苦恼了一阵子。他很快就学会了如何无视导师的闲言碎语,如何选择合适的时机俐落地打断他的话茬。而对方也如他所料,丝毫不恼,只是笑道:“小先生,您确实很厉害。”
      布雷特正在检查自己的设计图,没有应声,只暗想,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呢?对宇航员来说,适应现状是理所当然的事。
      后一年的圣诞节,他完成了毕业论文,给父母打电话汇报了近况,告知他们,自己申请了在本校继续读博。他的父母也反应平淡,尽管他们的两个女儿目前人在西海岸,今年圣诞也无法回来了。布雷特放下电话,又拿起桌上来自阿拉斯加的信。他用小刀裁开信封,里面装着叔父每年寄来的明信片,绚烂的银河在深沉的夜色中灿灿生辉。布雷特不禁扬起嘴角。这是他独自一人度过的第三个圣诞,而身居他乡这件事本身,就是家族的证明。
      但唯有每年十二月的这个日子,他不会去图书馆或实验室,而是坐在寝室的暖气旁,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风声。拂在窗上的雪像渐灭的星辰。布雷特感受着自己的呼吸,重新回顾他拥有的,或尚且欠缺的东西。时间一分一秒慢慢流逝,他全身偾张的血脉似乎都静了下来,几乎就像失重一样。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狂躁的敲门声。
      他磨蹭着起身,打开门,看到自己的导师扮成圣诞老人站在自己面前,声音洪亮:“圣诞快乐!”
      布雷特扶着额头,重重地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
      他想起来了。放假前似乎确实听这个老顽童说过,要给他的学生们送圣诞礼物——“尤其是你,亚斯提先生。”他对布雷特指名道姓,“这里只有你还没成年呢。”
      为什么他没注意到这些日子导师蓄起了胡须是有所图谋呢?观察力不够。看着对方鲜艳隆重的服装和特意加宽的腹部,布雷特不由得自我反省。好在今天是圣诞节,楼道里只有他俩,也没人从宿舍里探出头来围观他们。
      “圣诞快乐,教授。”布雷特说,又勉强地补充道:“您这套衣服...很不错。”
      “谢谢你,小先生。”教授眯眼笑着。他面色微红,似乎已经喝了不少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蓝纸,塞进了布雷特手里:“喏,礼物。”
      在教授热切的注视下,布雷特满腹狐疑地将纸展开。是一张传单。一个由NASA主办的宇航员选拔项目,时长半年。
      “看,”导师指着右上角粗体的大字,轻快道,“十二到十六岁,你有资格申请哦。”
      但年龄限制只让布雷特皱紧了眉头。
      太年轻了。宇航员的基本标准是学士学位和三年相关岗位的工作经历。而像布雷特这样非飞行员的申请者一般都要读到硕士以上。因而传单上也说了,这个项目打算选拔的是“未来的航空员”。布雷特将它翻过来,仔细看了下列出的部分课程。都是些本科的必修课,布雷特早就精通了——会不会太无趣了?但紧接着他就看到,在传单反面的下半部分用大字写着,通过选拔的学员可以提前接受与宇航员类似的训练。
      而且,地点是得克萨斯州,休斯顿太空中心。
      布雷特思来想去,终是叹了口气:“…时间太长了。”
      “嗯?明年你已经有安排了?”
      “我已经申请了在本校继续读博。”布雷特困惑地回答,“我应该和您谈过这件事。”
      “哦哦,对对对。”他未来的导师装模做样地恍然道,“是我忘了告诉你了。前段时间,德克萨斯大学请我去他们那里任教一年。我已经同意啦。”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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