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影》疏星微月

56、052【下】

　　李剑舟默默不语，只听得小儿哭声夹杂在兵刃碰撞之中，更添心酸。待说话时，只见那襁褓从半空中飞了出去，临之“啊”一声，心知不好，转瞬间纵马疾驰，慌乱中将缰绳挥舞成圈，猛地伸出，将孩子牢牢套住，借力往回一拉，才教这孩子幸免于难，临之一颗心一瞬间放了下来，双手却还是不自觉的打颤，忙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只是她年纪尚轻，又没生养过，不懂得如何哄抱孩子，那孩子哭得脸上通红，手脚乱蹬，真把临之弄了个大汗淋漓，左右为难。李剑舟虽比临之年长几岁，却也完全不懂如何哄孩子止哭，二人都是手忙脚乱。

　　“留下孽种！”临之尚未转过神来，那拐杖已然顶到临之背心，俨然咄咄逼人之态。临之不怒反笑：“干什么啊，这是活生生的孩子，又不是蹴鞠，你们一群大人踢来踢去，好有趣吗？”

　　“你这小姑娘好生无礼，你是打定主意帮我那不肖徒儿了，是也不是！“临之微微笑道：”此言差矣，你们那一家子糊涂事我才懒得理会呢，只不过这个孩子这般小，他又懂什么正邪之见，门户之别了？“

　　临之这一番话说得一针见血，这来人听了临之这番言语，一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几转：”是啊，我们一群武功高明的大人，来和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为难，这究竟应不应该？“

　　临之见他怔怔不言，知道已经说动了他，一拉缰绳，风驰电掣似的奔了出去。那孩子给她搂在怀里，哭得嗓子也哑了。临之发狠的奔了一阵，直到身后听不见刀兵之声，这才停下，喘了口粗气，抹了抹额上汗水，将孩子抱在路边一块大青石上，自己拴好了马，也坐在一边，眼看这孩子哭得有气无力，心中焦急万分。

　　忽然脑海之中灵光一现，想到从前和母亲在凉州生活时的旧事。便将孩子抱在怀里，一面轻轻拍着他后背，一面低声唱起歌来。这歌谣曲调甚为奇怪，与寻常歌谣不同，起始一句便是苍茫犷远的气魄，而后一句渐低下来。这歌谣原本是凉州当地牧羊人所唱，因此曲词之中多写蓝天白云，青草牛羊，不似寻常哄孩子的歌儿那么轻轻柔柔，倒也别有风韵。

　　临之依样画葫芦似的哼唱几句，眼眶渐渐发酸起来，只是强撑着不掉眼泪。她的腔调口齿本不是能歌的，可曲中真情忽发，却也动人起来。临之垂下眼，悄悄去看这孩子的脸色，心中一喜，见他那张小小的脸儿上虽然还隐隐挂着泪痕，却不再放声大哭，心里喜欢。慢慢伸手，用手指轻轻给他揩了泪，这才罢了。

　　日影西斜，临之仰头望天，天边层层叠叠聚起了云。云朵的缝隙之间，有淡金的光缕悠悠的泼洒下来，临之眯起眼睛，她整个人沐浴在这样的淡金色里，似乎连头发的末梢也有一层细细的碎金。怀里的孩子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这样的太阳。只不过他还不懂落日与余晖的意义。

　　落日，有时候意味着结束。

　　临之痴痴的想：“其实哪里的天都一样，只不过在我心里，这里的天可比不上凉州的天空那么蓝，风吹过来的时候，云慢慢的流动，可这层层的云下，没有牛羊，没有黄沙，也没有阿妈。”临之低下头，悄悄把孩子换了个手抱着，低声道：“将来你长大了，也会像我这样想妈妈吗？“

　　孩子的鼻息沉沉，显是睡熟了。临之慢慢把襁褓放在一边，悄悄活动了几下手腕。夕阳沉了下去，落在天的另一边，夜风徐徐的吹了过来，临之走上高处，远处的刀兵声已经消失，一切都是死一样的沉寂。

　　临之转过身抱起孩子，翻身上马，低低道：“带你去找妈妈。”一骑马在暮色下渐行渐远。

　　马蹄踏踏，道路上长草萋萋，远处的树枝隐隐传来乌鸦的叫声。越向前走，越能嗅到一阵淡淡的血腥气，临之强压着心头的紧张，又向前走了几步。十个人依旧站在原地，泥塑木雕般立在风中，相对无言。李剑舟站在一边，低着头，临之看不清他的脸色。

　　临之催马急行，李剑舟听得马蹄之声，缓缓转过头来，抢先问道：“孩子呢？”临之向怀里一指，李剑舟这才放下心来，临之缓缓走上前去，见到眼前的惨剧，不免为之一颤。

　　昏黑的天色下，一具尸身仰头向天，灿然的锦衣上血迹斑斑。临之匆匆瞥了一眼，他身上大大小小有数十处伤口，好好的一个佳公子，此时整个人躺在血泊之中，半边脸颊都是鲜艳的红色。天际之上，一群灰色的乌鸦聚集而来，伺机而动，似乎要啄食他的皮肉。

　　云娘呆呆的站在一旁，紫色的裙角被风扬起。她低着头，只能看到半边脸颊，金色的银杏耳坠在风中晃了晃，发出叮叮的声音。

　　无声的沉寂里，孩子不合时宜的哭了起来。临之心中一惊，生怕这十个人群起而攻之，对孩子不利，左手悄悄握紧了剑柄。李剑舟欲言又止，缓缓上前两步。中年男子走向云娘，悄声说了几句，云娘抬起眼睛，脸上一片木然。过了良久，她那漆黑的眼珠才动了一动。临之不知何意，连忙去哄孩子。

　　只听那骑白马的女子长叹一声，道：“今日如此，实非我等心愿。徐门主，事已至此，不如就放他们母子一条生路，从此避世隐居，也不算堕了我们的颜面。”十个人先后离开，中年男子走在最后，转头深深的望了云娘一眼，这才拍马而去。

　　天色越来越黑下去，云娘一直跪在那里。只有风吹过的时候，她鬓边的发丝才动一动。临之和剑舟不知从何劝慰的是，也只能木木的站着。孩子的哭声压过了一切，云娘抹了抹眼泪，转身站了起来，向临之道：“把孩子给我吧。”

　　临之与李剑舟对视一眼，将孩子递了过去。云娘接过孩子，背过身去，低头亲吻孩子的小脸。临之喉头一哽，轻轻拈了拈李剑舟的衣袖，二人都未料到今日之事居然落得个这般惨淡收场，心头各如铅云压顶，一句话也说不出，二人各自牵马。

　　临之从包袱里摸出些银子，李剑舟便知她要把这银子赠予云娘，以做日后的嚼用，眼中流露赞许之意，心知日后她孤儿寡母相携度日，必然有很多不易之处。临之拿出钱来，便向回走，晚风之中，云娘依旧跪在那里，纹丝不动。

　　临之心中忖度：“她一日之中没了丈夫，自己也做了孀妇，将来还要独自一人抚养孩子长大，此刻心中定然万般凄苦，我须得劝她几句，别叫她伤了身子。”这般主意打定，走近前来，要待宽慰，细细一看，却是呆了。

　　云娘单手抱着孩子，嘴角却隐隐渗出一缕血丝。脸色青白，身体尚温。再看怀中孩子，双目紧闭，小腹之上却赫然插着一支亮闪闪的金簪。临之忽觉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了，哇的一声，呕出一口血来。

　　李剑舟本在稍远处等候，忽见情势不对，奔上前来扶住了临之，一面急叫：“师妹！”再转头看云娘母子时，也已惊得呆了。临之摇摇晃晃的坐起身来：“还有得救吗？”李剑舟双眉紧皱，先探了探孩子鼻息，转身又探了探云娘气息，见她呼吸之间尚有一丝气息，便道：“你何必这样？”

　　云娘微笑道：“我若不杀他……将来他长大了，人家知道他有这样的爹娘，自然……自然也要瞧他不起。我虽与他父违背门规，可这孩子……孩子究竟，是我，是我十月怀胎所生。我岂能眼睁睁看他给人家轻贱，我……我。“说到这里，一口气接不上来，直挺挺倒在地上，只是脸上还带着两分笑容，似是怨毒，又似是苦笑。

　　远处的天空下，一队乌鸦竞相飞来，争先恐后的啄食他夫妻二人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