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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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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烛影昏昏,李剑舟伏案写字,正是聚精会神处,全没在意身后有人来了。临之重重叹了一声,福了福身:“李公子,请用茶。”
李剑舟一心挂在眼前笔墨上头,连临之话音也没听出,只道:“有劳了。”
临之扁了扁嘴,砰的把托盘往案上一撂:“你好潇洒吗?”
李剑舟犹如雷轰电掣,大为惊讶,放下了笔:“师妹,怎么是你?”李剑舟细细端详临之今日的打扮,又惊又奇,忙让她坐下。
临之向他打了个手势,二人小声说话:“你在这高门后院,呆得好得意罢。又有吃喝,又有笔墨。往来又有这美貌侍婢给你端茶倒水,伺候酒饭。”
临之这一番话说得如若连珠,李剑舟一时接不上话。临之心中委顿,又酸又涩,咬着嘴唇,强自忍住泪水,低低啐了一句:“你没良心!”李剑舟急迫起来,也是唉声叹气:“师姐是你请来的吗?”
临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通眼泪,白他一眼:“不然呢?除了我又有谁能理你。”
李剑舟忙从一旁扯过一条手巾,临之接了过来,擦了擦眼泪。李剑舟见她收了眼泪,忙又道:“除了我这师妹,也没人这般记得我。”
临之这才破涕为笑:“算你还有良心。”说着揭过一旁的字纸,见上面工工整整抄了一首诗,道是王摩诘的辛夷坞: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临之叹道:“你就会干这个。”
李剑舟有些赧然:“寄托笔墨,聊以自遣罢了。”临之幽幽的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他手:“师哥,我从小和你一起长大,真真正正求过你什么事没有?”
李剑舟多日不见临之,今日一见,方感她大为憔悴,且又满面忧色,眉梢眼角均给愁绪压住了。心中也自叹息:“往日我这师妹何等快活,如何为了我这么个普普通通的穷小子,苦到了这步田地。”
这念头微微一转,脱口而出:“你求我什么事?只要不是割下我这颗人头,我都尽力替你去做。”
临之心头感到一丝暖意,手指摩挲着李剑舟的手背:“你是当真的吗?还是编几句话哄我?“李剑舟点了点头:”当真。“
临之听到这里,眼圈儿又是一红,握着剑舟的手又紧了一紧,轻轻说道:“我要你逃,逃得远远的去,别留在这里坐以待毙。”
李剑舟望着临之那双漆黑的眼瞳,摇了摇头,把手抽回,顿了一顿道:”不行。“
临之万念俱灰,知道软语相求不成。霍然站起身来,一拍桌子,桌子上碗儿碟儿一齐跳动,低声叱道:“你非要自己毁了自己,那才甘心是不是?难道你妈妈辛辛苦苦生下了你,卫师哥教你武功,就是为了让你自毁吗?”话音未落,只觉得两侧太阳穴嗡嗡直跳,再也站不住,又坐了回去。
当时儒家最重孝节,临之知道相求无功。只得晓之以理,盼他想起父母师长多年以来谆谆教导,不至自弃。李剑舟动也不动,望着漆黑如墨的夜色:“我若走了,师姐怎么办?你怎么办?这些你想过没有?”李剑舟苦笑一声:“我若死了,毁的只是我一个人的名节。我若中途跑了,坏的可是祖师的名声。”
临之摇了摇头,用拇指按着太阳穴,轻轻道:“你死了,别人只会以为你是认罪伏法!你以为自己了不起吗?不过是让师姐跟你干赔眼泪。茶余饭后,人们想起了你,便随口聊几句你的事,笑一笑你这个及门高第走错了路,杀了人,讥刺几句我们这些名门正派,也不过如此。”
临之扶着桌子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师哥,你自己想想清楚罢。倘若你心意已决,小妹也没什么话好说了。这就回去禀明师哥,给你整治寿材。倘若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也一并告诉我。”
临之话音刚落,只闻得四下里喊声鹊起,忽而兵刃交加,窗外火光一闪一闪,如一双双玫红的眼瞳,浓烟循着窗纸爬了进来。
紧接着便是哭声,喊声,利刃刺破肌肤的声音。临之倏然拔出剑来,奔了出去。好好的一座大宅,这便轰轰烈烈的烧了起来。毕毕剥剥烧破木材的声音此起彼伏,到处都是人影,急手忙脚的从各处抬了水桶灭火,却不起什么效用。
那火借风势,呼啦啦的烧了起来。火舌越来越旺,要把天地也撕开了裂缝吞入肚中。
临之冷不防嗅了几口烟气,呛得喉咙里咳嗽起来。李剑舟递过一方沾了水的手帕,给她掩了口鼻,自己也遮掩好了,两个人奔到前面。耳听得喊杀声越来越响,鲜血溅在碧色的窗纱上,成了一朵朵鲜妍的花。
临之只感脚下踩到了个软绵绵的东西,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只断了的手臂,汩汩向外流血。临之一时看得呆了,僵在原地。亏得李剑舟反应过来,随手扯过一个家仆问他:“前面怎么了?”那家仆四十来岁年纪,吓得当即牙齿格格打颤:“三……三小姐的房里先起了火,随后……随后各处都着起来了!前头来了好多人,个个黑衣蒙面,都会把式。“
临之只感后心一轻,只见一个黑衣蒙面人从房顶飞了下来,直冲临之后心抓来。剑舟看见,连忙一带临之的手腕,将她收在怀中,逃过一劫。黑衣人“嘿嘿”一声冷笑,临之心中一凛,想到:“这笑声何以这么耳熟?”
忽然心中一跳,望向她一双眼孔之中。那一双眼里,果然黑漆漆的,没半点光亮。一声轻呼:“是你!”
蒙面女人卸下黑巾:“不错,你在客栈之中用碎瓷使诈,坏了我一对招子,倒还记得清楚。”
说完,一阵怪笑:“今日我也挖下你一对眼珠,装在我的眼睛里!”便向临之猛扑过来。临之情急之下,还了一剑。
这蒙面女人自从目盲之后,耳力触觉反而大为见涨。听得半空中传来剑鸣声,身子一侧,旋身侧开:“该我了!”
说着伸出左手,向临之心口抓将过来。临之连忙在地下滚了几滚,避开了这取人性命的一招,却也滚得身上满是泥土。
情急之下,急智陡生:“她瞧不见我人,全凭耳力触觉辨认方位。我何不来个将计就计,诓她一下?”一计想罢,便索性躺在地上不动,将呼吸也屏住了,静静躺着,宛若一具死尸一般。
蒙面女人四下里没了着落,在左右两侧不断乱抓,扬起阵阵泥土。李剑舟看破临之所想,也依样学样,来了个静而不动。蒙面女人乱打一阵,一无所获,便自向各处房间里搜寻去了。
临之和剑舟微微睁开眼睛,见她在房间里四处乱打,心中好笑,忙站起身来,跃上墙头,轻悄悄落在地下。此时火海浓烟,俱在身后。李剑舟只觉得眼皮突突直跳:“师妹,师姐还在里面。”
临之叹了口气,拉住剑舟的手奔到小门外。果然有一匹高大白马停在一旁,马上果然驮着个包裹:“我得先送你走,那恶女人一会儿就会追过来。你现在手上没剑,反而让我分心。送了你走,我马上回来找师姐。“
说着,让剑舟上了马,自己在前单手握着缰绳,催促马儿快走,那马倒也真通人性,风驰电掣的奔向郊外。
此时已是戌时三刻,郊外树林之中树影渐深,翠柏森森,寒气逼人。临之跳下马来,把缰绳递到剑舟手中:“顺着这条路一直走,有个药王庙。天色晚了,你便在那里将就一夜,明日一早,就赶到渡口坐船离开吧。”
李剑舟摇了摇头,面露为难之色:“我就这么一走了之吗?”临之气得只是叹气:“你要不走,我一辈子恨你。”
李剑舟望着临之脸上那倔强的神气,手持缰绳,犹豫不决:“那你怎么办?”
临之见他这般优柔寡断,心中焦虑:“我自会回去找师姐的。谅师姐在,那些人也不敢把我怎么样。这些成名人物最是爱惜名声,想来也不愿意合力欺负一个小姑娘吧?”
临之一句话刚刚说完,只听得夜空中一声霹雳,阴风狂吼,扰得两侧树叶价价乱摇。随即豆大的雨珠打了下来。这一声吓得临之缩了缩肩,可喜柳行云预备的包裹之中,便有一把油纸伞。
剑舟连忙取出伞来,给二人遮雨。谁料到那雨珠越下越密,越下越急。滴滴哒哒敲在伞面上,周遭事物也看不清了。天地之间,宛如一幅巨大的水幕。
临之的嘴唇冻得青紫,不自觉打起哆嗦。李剑舟从包裹中摸出一件棉披风给临之罩在身上,临之只觉身上温暖起来,心中想到旧事,只是那时明月在天,此刻暴雨倾盆。临之笑道:“你害不害怕?”
李剑舟脸上也带了微笑,不假思索的答道:”我有什么好怕?“二人相视一笑,都想到了那个在定州的夜晚。只不过那时是剑舟问,临之答。今日却换了个过,变成了临之问,剑舟答。而这两次的回答,又是那么如出一辙。
在这两个少年人的心头,此刻都浮起了别样的温暖。这温暖,就像定州的月光,那么明亮。可惜人世间的温暖和留恋,从来都是那么短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