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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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酡红色的夕照下,一切便都显得有些醺醺然的醉意起来。红色石榴花沐浴在金灿灿的夕阳下,花瓣仿佛也滚上了金边。客店里寂静无声,老掌柜算完了账,随手抓过一把蒲扇慢悠悠的扇起来,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这让人有些困倦。
临之的房间里静悄悄的,顾璎和临之相对,嘴角微微的抿着,很端肃起来。临之也不敢说话了,两个人沉默着,临之替顾璎别好玉色绸衫上的纽扣,一颗小小的红宝石蝴蝶。
红宝石别在衣襟上,一闪一闪的发光。亮起来,像是石榴花的蕊。暗下去,便成了顾璎衣襟上乖乖伏着的一只红蝴蝶,须子微微颤动,振翅飞去似的。
临之出了一口气,一向灵活的眼睛低垂下去:“师姐,我不明白。难道你也不相信师哥的为人吗?”顾璎对着镜子捋顺了头发,微一侧眼:“我当然相信,可只是你相信,我相信,也没什么用的。”顾璎长长的眉蹙起来:“我不能让人议论我偏私。“
临之递过一把木梳,顾璎便对着镜子梳头。泛黄的铜镜里,临之的神色也带着淡淡的轻愁:“那怎么办呢?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街上风言风语,比刀子还尖。”
梳齿慢慢划过顾璎的头发,忽然到了一个打结处滞住。顾璎想也没想,狠狠的用梳齿将头发梳开了:“人言可畏,我早已经想过了。这件事情最好不要经过官府,官府的人是最可恨的,什么案子到了他们手里,都给弄糟了。待会儿去了柳家,万马居的人也会到,我想和他们聊聊。”顾璎白了临之一眼:“你可沉住气,别给我惹麻烦。”
临之撇了撇嘴,不服气的说了句好。顾璎忽然笑道:“我想起来,你小时候总是和他拌嘴,我常拉着你,气急了我,就打你两下子。那也劝不过来。眼错不见,又要吵嘴。怎么渐渐的大了,连性情也改过来了?”
临之递过一只芙蓉石的镯子替顾璎挽上,禁不住也笑了:“拌嘴归拌嘴,我从来没想过要他怎么着的。”顾璎把笑收住,摆弄着芙蓉石的手镯:“越是大了,越要相互敬重才好,人看了也尊重。说是秦女侠的后生呢,也不至于跌了脸面。你知道了?”
临之点了点头:“我明白。“临之摸索着袖子里那根绣花针,犹豫了犹豫,踌躇了踌躇,终归悄悄的拿出来,递给顾璎看了,说明原委。顾璎脸上的笑一下子褪去了,一根小小的绣花针在指间来回摩挲。
这的确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绣花针。
夕阳渐渐的退下去,渐渐的换上一副淡淡的蓝黑色。两个人到柳家大门前时,天已经黑透了,像被墨色揉浸过了。风吹得柳叶哗哗啦啦的响,临之浑身从上到下打了个哆嗦,身上有些阴仄仄的。隔着大门,依稀能见到柳家宽阔的院落里,点满了大红灯笼。
这样的大红在这样黑沉沉的夜里,明显是不合时宜的。临之脑海里忽然转过小时候听过的鬼故事,说在荒山野岭上有个女鬼,修了几百年道行,便摆障眼法,做了一间三进三出纸糊大宅,每到子时,大门洞开,迎四方宾客,把酒言欢。时不时从中传出女人的娇媚笑声。第二天一看,还是荒地一块,只不过多了几十具白骨。
临之顿觉从里往外的冒冷气,天黑黢黢的,一点月影摇摇欲坠的挂在天上。偏偏柳家的大院子里种得全都是柳树,白日里是一片生气的嫩绿色,到了这样的夜里,全都大变了模样儿,嫩绿也不绿了,全是一抹一抹的青黑色。青溶溶的,配上银灿灿的一点月色,大红的灯笼,燃得熊熊的火把,一切都迷离怪诞起来。
临之平日里又机灵,嘴又甜。只有这么一个死穴,一捏就中。
怕鬼,也怕骷髅。
临之伸出手去握紧剑柄,跟在顾璎身后往里走。柳家上上下下都是一派紧张气氛,穿戴整齐的家仆们手执火把四处巡逻,珠儿引着两个人到正堂去,正堂上也是灯火通明,丐帮陈长老身后站了十几个丐帮弟子,玉音楼四女全都来了。赵镖头吧嗒吧嗒的吸着烟枪,冯英和吴百通一左一右站在身后。柳老夫人坐在上位,用茶盖来回拨弄盖碗。
顾璎施施然走进来,坐在最后。临之站在身边,眼光盯着脚尖。她似乎觉得眼下这胶着的空气里藏着个神射手,拉弓搭箭,含而不发。只待时机一到,一声箭啸,把他们射个对穿。
五月二十,戌时一刻。
靴声橐橐,修长的黑色人影从夜幕中走了进来。满室的烛光映在他脸上,一双独有的丹凤眼显得更凌厉飞扬了些,二公子柳行云。
十几道目光一瞬不瞬的钉在他身上,这其中有疑惑,有忧虑,有探寻,还有一抹微笑。这笑容自临之脸上绽出,却又只是一瞬,便收回了。所幸柳行云并没错过,他将这笑容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奶奶。”柳行云跪在正堂上,烛光晃花了他的眼睛。他只好低下头去,用一种尽量平淡的语气说:“四处的防卫都已布置完毕,三妹房间周围足足添了一倍人手。”柳老夫人轻轻合上盖碗,应了一声:“小心巡视,切莫掉以轻心。”
“是。”临之听着他说话,依稀能看见他半个侧脸,他既不像凉州的汉子那般英武,也不像卫师哥那么文秀。举手投足之间,有种淡淡的清贵气,却又不那么自矜。眼光总是平和谦冲,看人也不带审视之意。
临之心里有些喜滋滋的,为的是李剑舟交了这么个好朋友。李剑舟向来是没什么朋友,如果不把那满柜子的书算上的话,临之呆呆的想。
一阵夜风吹进来,柳行云站起来,走出去,在踏出门槛的前一刻前,将笼在袖子里的双手探了出来,大拇指屈了屈,又向临之使了个眼色。
“看这天气,是要下雨啊。”赵镖头用力嘬了一口烟枪,轻描淡写的说。
临之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会儿,忽然双手按住腹部,脸色蜡黄,汗如雨下:“哎呦……我有点儿肚子疼。”临之说话声音虽小,却正好能让老夫人听个清楚。柳老夫人也不恼,只淡淡的:“怎么?吃坏了吗?”
“我……我晌午贪凉,多吃了些冰饮……哎呦。”临之痛得倒抽冷气,一个趔趄便要跌倒。顾璎及时扶了起来,在她肘心掐了一下,低声道:“说过你多少次!就是不听话。”
柳老夫人笑道:“这也没什么,小孩子贪嘴,那是有的。我孙女儿从前发这病时,郎中给开了一味丸药,还剩下许多,用热水送服下去最好。”说罢,又叫侍女陪着临之出来。
临之刚一出门,身上连着打了两个冷颤。眼看天上浓云一片挨着一片,不时便有暴雨倾盆。周围黑漆漆的一片,灯笼虽亮,也只能照得见眼前方寸之地。远远走过三个人来,其中一个人声音娇滴滴的,却似乎曾经听过:“这夜里,往哪儿去?”侍女忙行了个礼,口称:四小姐。
柳心月嗯了一声,又道:“这么晚了,四处跑什么?”侍女弓着身子,把柳老夫人的话复述了一遍,但话说得断断续续,模模糊糊,语意不清,这番口齿,却又不及珠儿了。
柳心月听得没耐烦,摆摆手:“我知道了,你跟我来。”这番语气,却又是居高临下,颐指气使。临之听得心中有气,却又少不得敷衍几句:“多谢四小姐。”柳心月随着临之到了一处房间,解了披风,对着房里道:“二哥,你要请的人我可给你带来了,你怎么谢我啊。“
须臾,但听得一声笑,依稀便是柳行云的语调:“四妹功德无量。”柳心月皱了皱鼻子:“谁听你说这些套话哄我啊,你们快点儿说。”临之不意是柳行云相邀,倒有些忸怩起来,慢吞吞走进房里,行了个礼:“原来是二公子找我。”
柳行云也见礼:“洛姑娘,今日相见,实在是无奈之举,请你宽恕我冒昧吧。”临之服了服身:“不敢,之前还要多谢二公子替我传递书信。”柳行云道:“长话短说,今日清晨我去给奶奶请安时听到,奶奶已同万马居的人商议,要将你师哥的事上报官府,一旦事成,即行押送。”
临之急道:“怎么突然就这样急起来?”柳行云叹了口气:“我奶奶平生最重两件事,第一件是柳家的门楣,第二件是她自己在江湖中多年的声誉。万马居死了一个少主,自然非比寻常,那边的人催逼得又紧,我虽有心替他周旋,也已于事无补了。”
临之呆了一会儿,慢慢道:“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柳行云顿了一顿:“有是有的……”说到这里,又闭了口不言语,叹了一口长气:“他为人刚正,也倔得要命。我三番五次劝说无果,没有办法,才想请洛姑娘前来。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是知根知底的。”
临之气得一跺脚:“哎,他从小就倔得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他说定了什么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话一出口,却又后悔,不该在外人面前品评自己师哥。柳行云也不笑:“今夜是绝好的机会,你若说得动他,就带他到小门外。那里有我留的马匹,连带包裹,一应俱全,要他连夜赶路,走得越远越好。”
临之脸上忡然变色:“那我师哥的冤屈?”柳行云一敲桌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会尽量拖延时间,这里有我们家侍女的衣服,请你从速换上,要紧要紧!”说完,飞也似的推门出去了。
临之忙忙的换好衣服,柳行云便叫她替今夜的一个当班侍女去送热茶。临之生得并不十分艳美,扮上这副侍女装束,倒也不易发觉。况且今晚夜色漆黑,柳家上下又是一片混乱,谁又能在一个侍女身上多留心。
眼见天际黑云越来越浓,临之一颗心咚咚直跳,托着茶盘的手也有些不稳当。后园的侍女忙碌一天早已倦了,巴不得躲懒去,便要她自己捧了热茶进去。临之答应得唯唯诺诺,眼见窗纸之内烛光一点一点,李剑舟定又是在挑灯写字,心下稍安,推门走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