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032 ...

  •   花厅之内,群雄列坐,侍女逐一奉上茶水点心等物,各人静默无声。顾璎应珠儿相请,在厅中择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了。暗暗扫视一圈,见丐帮长老,玉音楼中诸人均都在座。丐帮长老出身贫民,于茶水点心之道浑不在意。玉音楼中诸女却明静风雅,小口小口的品茶,将几样点心都尝了一尝。

      那丐帮长老须发皆白,面色却若涂朱,显然是精于吐浊纳新之术,得以留驻气色,不至于露出那垂垂老矣,颓然下世的光景。他右手拄着一根竹杖,在地下来回画圈。眼神却总不自觉的向顾璎处看。

      顾璎知道缘故,当年祖师未曾创派之时,四处行侠,却也结下不少仇家。江湖之中,刀光血影,恩怨情仇本是家常便饭,这其中的一个大仇家便是丐帮。若非二人顾念此刻身在柳家,早已动起了手。只是投鼠忌器。如此一想,心中暗自戒备。右手掩在袖中,紧握成拳。

      玉音楼诸女乍然见了顾璎,也觉又诧又妒。她们行走江湖日子久了,虽听过不少前人轶事,又有两句“错金刀下修罗刹,掠影剑中现红妆。”佐证。可究竟不曾亲身见过秦女侠的英姿容貌,不免误作众人鼓吹。虽知她老人家身后有两个亲传弟子,偏偏多年不出江湖。诸人闲时,也时常七嘴八舌议论这两个弟子武功如何,容貌如何。都不过是捕风捉影,加油添醋。直至今日见了顾璎这般风流婉转的形容,先是心中赞叹,而后心中渐渐也浸了一缸子醋了。

      忽然众人听得三声响,乃是以小木槌敲击而来。声音不大,却传得甚远。众人知是柳老夫人到了,神色为之一变。顾璎与玉音楼四女辈分较小,都站起身来。那丐帮长老却与柳老夫人年岁相当,是以大喇喇的坐在一旁,神色不屑。

      忽而房门大开,六个侍女鱼贯而入,可这一班侍女腰间却都装得鼓鼓。丐帮长老斜睨了这六个侍女一眼,鼻孔之中哼了一声。六个侍女分别在每个人的座位旁站定,低眉敛容,竟似一尊尊精心捏就而成的泥人木塑。

      六个侍女方才站定,柳老夫人便由珠儿搀扶着慢慢踱了进来,彼此见过,各自行礼。这才在主位坐下,笑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未曾预备什么好茶好点。各位不必拘束,都坐下说话吧。”

      柳老夫人向果盘中捻了一颗梅子吃了,这才慢慢道:“今年的梅子不脆,软绵绵起来。各位均是不远千里,念老身的一点薄面,这才肯来澜州。预备这些东西,可实在不中吃了。稍后自当由老身略尽地主之谊,备请宴席,把酒言欢。”

      “老夫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又何必辛辛苦苦绕弯子呢。”丐帮陈长老自认资历深远,丐帮又是江湖之中一大帮,根基深厚,不是柳家能够比拟,不免有些托大。柳老夫人微微一笑:“陈长老爽朗豪迈,言谈亦是快人快语。敝帮方帮主,我们也是多年不见,听闻他娶了妻室,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怎不见他带出来在江湖上走动走动,反而要学什么汉武”金屋藏娇“呢?”

      陈长老哽在当地,忙忙的吃了两块点心遮掩。柳老夫人点到为止,并不过多言语。转过头来向众人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有两件要事。第一件是公事,这第二件……却是老太婆向诸位请托的私情。“

      玉音楼诸女面面相觑,实在想不到今时今日的柳家还有什么私事要开口相求别门别派,只怕这件事万分难办,脸上都露出踌躇难定之色,说不清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柳老夫人一眼看破几人心事,慢悠悠道:“我们先谈公事。”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封拆开了的书信,递到玉音楼诸女手中。

      四女接过信来,各自看过一遍。脸庞之上立时现出震惊,疑惑,畏惧,犹豫四般神色。丐帮陈长老倚着竹杖,看几人脸上神色如走马灯不断变换,不由嗤笑:“几个女娃子吓破胆了,拿来我看!”

      接过信来,眼光粗粗扫了一遍,话已抢出了口:“放屁!这纯他娘的放狗屁!梅教主早已身受重伤,咽气死了,怎么还能活转来?”

      柳老夫人皱了皱眉,深为厌恶他言语无礼,但碍于情面,勉强道:“这个消息是老身在庆州的学生传递而来,应该不至有错。”说罢,轻轻拿过信来,交给顾璎。顾璎却已从陈长老耳中听出一二,看过信后重又折好,默默不发一言。

      柳老夫人叹了口气:“如果信上所述之事属实,诸位打算如何应对……又或是坐以待毙呢。”玉音楼四女忙道:“庆州地处偏僻,交通不便,这个消息现下依旧是真伪难辨。依我们看,不如先静观不动,我等回返定州之后,自会禀明掌门人,求他定夺,派人再探。”

      柳老夫人半日无话,丐帮陈长老喝了一大口茶漱了漱口:“我看也是,当年三峰山上,梅教主腹背受敌,方帮主一拳打在心口,何家错金刀中入后心。这是几千双眼睛所见,可不是我老陈信口胡编吧。“

      柳老夫人端坐主位,眼前却依稀是当年三峰山上一场血战的情景。彼时正当冬日,满地飞雪绵绵,鲜红的热血慢慢流在地上。倒真像雪地上红梅簌簌而开。尸骨积叠如山,引得秃鹰在空中徘徊不去,伺机冲下蚕食人肉。那鲜血初时流出尚且鲜红,慢慢干涸后变为一种深褐色,白为莹白,褐为深褐。同时不断有人新死,又流出一片鲜红色压在深褐色上,喊杀声震若擂鼓,诸人踩在雪地上又留下了黑色的脚印。

      到最后竟成了黑色压着红色,红色又映着褐色,倒像是初学绘画的幼子在这雪天一色的画绢之上信手涂鸦,只不过落笔时,多用了朱色与墨色。将这一幅好好的画绢抹得乌七八糟。

      秃鹰吃饱了肉,喝足了血,一声尖唳,重又振翅飞上长空……
      柳老夫人闭了闭眼,强收心神:“不错,那番尸山血海,老身永世不忘。不过,小人狡诈,不得不防。这世上什么事都不会空穴来风,璎姑娘,你说是吗?“

      顾璎坐在角落之中,神色凝重:“晚辈以为,还是应当早做准备,以免措手不及。”柳老夫人点了点头,陈长老抢白道:“她都三十多岁啦,还叫她做姑娘,不害臊么?哪里有这么个老姑娘啊!”说完,又笑起来。

      顾璎却不在此等小事上与他争恼,玉音楼四女心内不胜窃喜,心想:“你虽美质,却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没有丈夫体贴温存,空有皮囊,又有何用?”如此一想,脸上笑盈盈的现出喜色。

      柳老夫人咳了几声,慢慢抿了一口热茶,这才状若无事:“陈长老,请你代为向方帮主禀报,请他万万留心。”陈长老应了个喏,又听柳老夫人缓缓道来:“此事非小,事关江湖气运,希望诸位,不要轻慢。“这几句话却说得掷地有声,几人被这威严所慑,一齐应是。

      柳老夫人停了一停,似有倦态。听得房门”吱呀“一声响,珠儿闪身进来,手上还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用小碗盛了一碗乌沉沉的汤药,这汤药酸苦之气甚重,拿近来,众人都不免向后一缩身子,对这汤药之气厌恶难言。

      珠儿只做不见,大大方方走上前来服了服身:“老夫人,该进药的时辰了。”柳老夫人“哦”了一声,眯起眼睛,作势嗔道:“才吃了药,过没多时,怎么又喝药了?”珠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脆生生接过话头:“刚才喝的是治病的方子,现在喝的是滋补的方子。”珠儿一面说,一面取过一个小银匙来搁在碗里,躬身请老夫人饮用。

      柳老夫人叹了口气,接过碗来,用小银匙慢慢搅动:“这是张郎中开的药吗?”

      珠儿道:“是。前番张郎中给老夫人瞧脉息,道是心火偏盛,而至心烦,不能安枕。用麦冬、生地、酸枣仁和柏子仁,配莲心熬制的。”珠儿声音不大,听在耳中却甜丝丝的。

      柳老夫人喝了两口:“好,你退下吧。另告诉厨房预备一桌筵席,我今天要请这几位江湖朋友吃饭。“珠儿应了,转身离去。顾璎一面拨弄着衣领上的一枚蓝宝蝴蝶纽扣,一面看着珠儿去的远了,眼神却又落在柳老夫人的一碗汤药上。

      柳老夫人一生精明强干,毫不弱于男子,谋略决断,更加少有人及。珠儿又是柳老夫人的心腹侍婢,用之如臂使指,这一言一行,一问一答,只怕都不寻常。果然听得柳老夫人舀了一勺汤药,忽发感慨:“莲子清如水,固然是少女怀恋,借物传情。可说是爹娘怜爱孩子,却也未尝不可。陈长老,你年岁最长,可有妻室孩子吗?”

      陈长老呵呵一笑:“那些都是累赘,我老陈一生求的是仗剑江湖,逍遥自在,要那些拖油瓶子有什么用!我这一辈子啊,就只想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看见什么不平之事,出手管上一管,那就得了。”柳老夫人一笑而过:“看来老身这一颗怜子之心,只有老身自己明白喽。”顾璎听出言外之意,忙道:“这些年晚辈也教导了几个徒儿,虽都非我亲生,可这些年来样样要我经手,倒也勉强有几分体味。”

      柳老夫人瞥了顾璎一眼:“我有两个孙女儿,说出来,不怕列位笑话,武功都不怎么样,模样儿也只一般。饶是这样,家里也都爱得宝贝似的。可惜啊可惜,这天伦之情也不能长久了。“说到这里,心中一软,竟自气噎声堵,不能再说。

      四女互相递了一眼:“老夫人有什么烦恼,只管说出来吧。”老夫人从袖中拢了手帕揩了揩眼泪,这才不急不缓的将信陵双侠潜入柳家,题壁邀战之事说了。顾璎捧着茶杯,冷不防手上一滑,将几点茶水溅上手背。顾璎见众人皆未注目,忙用手帕抹了。

      丐帮陈长老对江湖中事了解颇多,先听了信陵双侠的名头,右手里捏的两颗核桃骨碌碌掉在地上:“这信陵双侠莫不是……莫不是十八年前杀死江家十三口人的那个信陵双侠?”

      玉音楼四女轻呼出声,倒是顾璎神色如常,取了两块糕饼吃起来。柳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如炬:“不错,不错,便是十八年前灭了宛州知县江桐川全家的那个信陵双侠。”陈长老仰头望着屋顶,一手转着竹杖,愣愣的也不说话了。

      柳老夫人定了定神:“此番,信陵双侠重出江湖,以我的一个孙女儿作为要挟。嘿嘿,金针柳家的名声难道是吃干饭得来的吗?要说搏斗相拼,我柳家有数百弟子,又怎会败在区区两个人手上。便是要老身亲自上阵,那也并无不可。”柳老夫人一番话说得倒是豪气纵横,只是几人见了她鬓边如银白发,又都疑惑起来。

      柳老夫人又道:“只是我这位孙女儿,从来不学武功。娇娇弱弱,一阵风儿来都吹得倒了,老身实在不敢冒险,这才腆着一张老脸,向诸位殷切相求。”几人又是默默无语,顾璎冷眼观察房中情势,显然谁也不愿为了柳家折损自己的实力,是以静观其变,隐忍不动。

      “好,这件事,咱们帮了!”陈长老以竹杖一敲地毯,答允得甚是干脆。他倒也并非真心佩服柳家,只是想到柳家于暗器一脉可谓炉火纯青。在江湖上立足生根,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来得好,况且此番卖了柳家这样大的一个人情。倘若他日别门别派与丐帮相争,柳家也许不会援助,但也不至于为难丐帮。

      玉音楼原是江湖之中后起门派,近年来声势虽也一日胜过一日的壮大起来,到底比不过丐帮几百年根基深厚,俗语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因见陈长老一口答应,也只好见风使舵,答应下来。

      顾璎吃过点心,又喝了茶,便道:“我们势单力薄,只要老夫人不弃,也愿效犬马之劳。”诸人商议已定,便在五月二十晚上同来柳家助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