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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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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初上,淡淡的一层金光从山的那头渐次推了过来。黄蕊红瓣的鲜花开得灿烈如火,从这头开到另一头,团团如同焰火。临之要了一壶梨花酒,慢慢的自斟自饮。这梨花酒冷冽清透,入口绵长,初时不觉怎样,喝了几杯之后,才有醉意。
临之一面饮了杯酒,一面轻声低语:“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这句话原本是李白一首名篇中的一句①,写得便是借酒消愁,而愁绪不减反添之意。
临之此时借诗伤情,又饮醇酒,不免更添一倍伤心。一杯一杯下去,只觉眼涩骨软,昏昏欲睡。
“哼。”临之朦胧之中只听得窗外传来一声笑,这笑听起来又轻又脆,却又带着讥讽不屑之意。临之心头火起,抽剑出鞘,提剑出门。
院中却还是一片清清冷冷之意,半个人影也无。
临之经风一吹,身上酒醒了几分,晃了晃头,转身待要回房时,又听身后一声冷笑。临之何等机敏,立即转身抽剑,这一剑还未递到,直听得脸上啪啪两声,左右两颊均受了两个巴掌。
来人手下似乎留情,这两个巴掌打得并不十分重。临之退后几步,这下酒醒了大半,仰天扬声道:“什么人!”这院中空旷如也,临之声音又脆,传得十分远了,院中大树簌簌落下叶来。
临之立时警觉起来,右手握剑向院子里走了几步,忽然耳中听得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临之转头看时,只见一柄青光长剑向左肩刺来。临之吃了一惊,身体却比思绪更快,就地一滚,避开了这极快的一剑。
这长剑却好似凭空生了眼睛一般,追着临之连刺了几剑。这几剑来得又快又狠,势必逼迫临之还手不可。临之连着翻了四个筋斗,来人便也紧跟着刺了四剑。临之情知事态紧迫,双腿微分,从剑隙之中旋身侧过
孰料剑势一变,转为灵动,向临之面门削了过去。临之大惊失色,酒已全醒。仰头避过,脚下足尖一点,借势跃出。右脚带起尘土飞扬,偏偏这长剑依然不依不饶,铮铮当当接连戳刺几剑,临之急迫之中以剑尖屏住剑尖,向后一拗,阻住了剑锋凌厉无俦的来势,斜身侧了出去。
这一瞬之中握过剑来,向来人左肋下平刺。来人一声冷笑,也学临之方才四下游走。两剑相交,一时铮铮铮三声脆响,打得难解难分。临之转眼望去,只见这来人头戴一顶斗笠,白色面纱遮面,辨不清容貌如何,只是身上缥缈一层蘅芜香气阵阵送入临之鼻端。
来人不待临之多想,当即横过剑来,向临之腹部而去。临之聚精会神,竖起剑来,以守为攻,荡开了这一剑。来人一把快剑使得出神入化,见一攻不成,剑锋便向临之脖颈而来,临之忙一侧头,伸左腿向他身上踢了过来,一腿才出,一腿又至。正是临之与冯英切磋时用过的连环腿。
两人铮铮铮相互各进了三招,双剑交错,力气也颇大,竟震得院中石砖起了裂缝。来人瞅准机会,砰砰砰砰先临之出剑,临之节节后退,眼见身后便是一堵砖墙,退无可退。而眼前快剑苦苦相逼,知道不能回转,便笑道:“师姐,我认输啦!”
话音未落,剑尖已指向临之心口。若是寻常用剑,剑势出时极大,那是头破血流,同归于尽的打法。可来人一柄长剑灵活自如,进退得宜,居然在临之心口三寸处生生停下,消弭剑势于无形之中。
又见来人点了点头,冷冰冰道:”最近没练功吧。“临之笑道:“什么也瞒不过师姐的眼睛。”来人解下斗笠,褪下面纱。露出一张麦色脸颊来,虽不比寻常闺阁女子肌肤雪白,倒也别有韵味。这位师姐虽已年过三十,可秀眉长目,神采飞扬。妙瞬流盼,不怒自威。
临之嘻的一笑,投身入怀:“师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顾璎本想抬手抚一抚她秀发,碍于威严,只好作罢。淡淡道:“我要是再不赶来,这澜州城的天还不让你给掀了?起来,都多大的人了,还跟扭股糖似的。“
临之笑着从顾璎怀中起来,牵住顾璎左手,笑语吟吟,如玉如珠:”师姐,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有多想你呢。唐伯虎有句诗,叫甚么“行也思君,坐也思君①。”师哥说这唐伯虎是难得的才子,我说嘛,他写得也不怎样。“
顾璎沉着脸道:“咱们的”大小姐“又有什么见教了?”临之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笑道:“他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我看改做“行也思师姐,坐也思师姐。”这才应景呢。“顾璎一向冷冰冰的,此时也掌不住笑了,心情略好了些:”你这个顽皮丫头,你再胡说八道,我再打你耳光时候,就再打得重些。“
临之细语央求:“好师姐,你最疼我了,难道还舍得打我。”顾璎不语,任凭临之牵着她手,二人走进屋里坐下。顾璎又道:“堂堂秦女侠的后生,遇到了一点儿小事,就自顾自喝闷酒,学浪荡子借酒浇愁,难道还不该打吗?”
临之脸上一热,讪笑道:“该打,该打。”说着收起了酒杯酒壶,另到外间洗了手帕给顾璎擦手,又捧上几个圆圆的紫皮李子,借银刀切成两半,递给顾璎。顾璎道:“你也不用讨好,我终有一日要给你们几个气死,还吃什么。”
临之心念一转,知道顾璎最是倔强要强,但素有一样软肋,百发百中。思及此处,脸上神色慢慢变作凄苦之态,一双亮澄澄的眼中泪珠点点,呜呜咽咽的哭了出来:“我从小没了妈妈,只有师姐待我最好。眼下……眼下师姐也不肯要我啦,我却到哪里去。”
临之一面哭,一面偷拿眼角余光觑着顾璎脸色,见顾璎脸色稍有和缓,便又道:“我只好回家去,到妈的坟前去扫一辈子墓了。”临之抽抽噎噎,越哭越真,当真想起了昔日母亲惨死之事,不免勾动旧情,认真伤心起来了。
顾璎悄悄打量她,见她泪光楚楚,眼泪有如断线之珠,片刻不断,知她不是作伪欺骗。叹了口气,起身将她拉了起来,抽出腰间手帕替她慢慢揩去眼泪:“又哭又哭,这么大的人了,动不动就泪汪汪的。”
语气虽还是冰凉凉的,临之却已听出她不过强装霸道而已,心下一松,破涕为笑:“那么师姐还肯要我吗?”
顾璎这时终于伸手替她捋了捋头发:“我若不要你们,又何必巴巴的赶了来,日夜赶路,马都换了好几匹。”
临之嘻嘻一笑,借势伏在顾璎怀中:“师姐最好了,谁也比不上。”顾璎嗤的一笑,轻轻道:“等你见了你卫师哥,你又该偷偷跟他说他最好,即便我也赶不上他了,你这机灵丫头,你心里有几个鬼,难道我还不知道吗?“
临之给顾璎说中心事,只笑着伏在顾璎怀里,却不说话了。顾璎眼望窗外流云变换,方才霞光万道,此刻却已黯淡下来,天色将要擦黑,对临之道:“我这几日倦得很,你去叫店伴整治饭菜吧。”说着,从随身包裹里取些碎银,临之应了。
待得夜间时分,店伴奉进菜肴来。顾璎一面吃饭,一面听临之讲李剑舟与昂沁之事。临之口齿清脆,言辞精到,说到惊险处,又绘声绘色起来。
顾璎盛了一碗鱼汤慢慢喝着,听得极是入神。临之却有意隐瞒,将自己一路而来如何作弄李剑舟,如何替老僧以真气疗伤之事,一概隐去不提,只怕顾璎听了责骂。
待讲到昂沁之事时,却又说得小心翼翼,言辞闪烁。时不时去看顾璎眼色,顾璎明知临之性情,反而并没怎么责骂,只是道:“你这丫头,从小就皮得很。你要是什么时候讲起规矩来,那才真是古今第一奇事呢。”
顾璎放下汤碗,以手托腮:“你说得明白,我也听得明白。天色不早了,今晚我要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要去柳家一趟,去见你剑舟师哥。这件事里,有几个蹊跷之处,须得问个清楚。”
临之甚是喜慰:“那好,我陪师姐一起去。”顾璎却正色道:“你留下,我自己去。”临之多日不见李剑舟,心下为难,却也不敢违背师姐吩咐,只好答应。二人用毕晚饭,收拾了碗筷。顾璎固是习武之人,家务却也做得甚是整洁利落。临之在一边静静打量,月光之下只见顾璎秀眉青黛,虽到中年,姿容不减。
临之心下一叹:“可惜我师姐这般颜色,终归是辜负了。”这般一想,手上分了神,一根筷子掉在地上。顾璎并不回头,只问临之:“你想什么呢?”
临之忙道:“师姐,你从前闯荡江湖时,可曾听过”信陵双侠“的名头?”顾璎身形一顿,手却不停,借着流水,将碗筷一样样擦洗干净:“什么”信陵双侠“?想是小孩子浑取着玩的,我走南闯北好些年,从来没听见过。”临之挽起袖子,一面洗碗,一面将那日在柳家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的说了。
顾璎半边侧脸沐浴在夜色之下,辨不清神色:“信陵双侠……想必是取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典吧?信陵君魏无忌何等英雄,现在这些不知大小的孩子也拿来混比。行走江湖,非得拟个名号说出来才响。我看啊,你和翎儿,现成有个诨号,都不必想。就叫做”捣蛋双侠“我看最恰当。”
临之想笑,却又不敢十分大笑。这几日心急如焚,此刻才终于恢复了些许少女应有之烂漫,收拾完了,也不允顾璎另开房间,强拉顾璎到自己房中睡了。
顾璎起先不愿,禁不住临之再四软语相求,只得如临之幼时一般,二人同睡一床,临之又叫顾璎揽着她睡,顾璎只得揽她在怀。临之轻轻在她耳边道:“自从翎儿来了咱们家,师姐就赶我和她一房睡去了。真没想到,今夜还能让师姐这般揽着我睡。”
顾璎迷迷糊糊在她脸上轻轻拍了一下:“还不睡,又胡说八道起来了。”临之吐了吐舌头,果然不再说话,两人枕着睡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