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影》疏星微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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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四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柳家花厅之中，几人共坐饮茶。柳老夫人年纪最长，身份最尊，端坐主位，不动声色。左侧则是高云一行人，右侧则是临之。这花厅虽大，服侍侍女虽多，但杯盘茶点渐次奉进，却静悄悄的不闻一丝声响。

　　柳老夫人稍一侧头，便有侍女奉上新沏的金银花茶。柳老夫人抿了一口，便不做声。等了片刻方对底下侍女吩咐：“都出去吧，倘若没人传唤，不必进来。”底下列位侍女一齐称喏，都退了出去。

　　临之偷偷觑了高云一眼，果觉她这些日子以来大为清减，眼底一片青黑，两个眼睛也是又红又肿，追本溯源，昂沁之死始终与自己有着大大干系，无论如何不能推脱，心中也感愧疚。一面心中又牵念着李剑舟，心中当真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没个安宁。

　　柳老夫人坐起身来，眼风扫过几人，缓缓开口道：“今日请诸位来此的用意，倒不为别的。这几天城里头人心惶惶，老身年纪大了，不能常常出门。这耳朵里也听得不少，偏偏我们家这位公子哥儿呢，又好揽事。承蒙列位瞧得起我们家，便也只好插手管一管了。”

　　高云素日虽有些剽悍泼辣，但在柳老夫人面前，却还不敢造次。静静听着柳老夫人说完了话，细细品了品这话里的滋味，这才端然起身，行了礼：“盼望老夫人主持公道，高云心中，自是不胜感激。若能报我爱徒之仇，愿为老夫人肝脑涂地，略效犬马之劳。”柳老夫人笑了笑：“什么劳不劳的，倒也不必。只是这件事是在澜州出的，老身若是撒手不管，未免令人笑话。“

　　柳老夫人看向临之，慢慢的说：“这几日当中，老身派人去城中各地搜寻，只差掘地三尺，但……依旧没有找到那把失落的佩剑。”临之下意识的挺了挺脊梁，却觉得背后依然有挥之不去的寒意，如芒刺在背。

　　高云静了一会儿神，忽然问道：“那老夫人以为，该当如何？”柳老夫人叹了口气：“佩剑失落，物证不全。当日夜里，也没有一个人看见究竟是谁杀了高徒，人证也无。这件公案，只怕不是那么好办。洛姑娘，你有什么见解没有？”

　　临之听得柳老夫人改口叫她“洛姑娘”，心下了然，即便两派之中上代私交如何，在武林公事之中，也只能公事公办，不能徇私。倘若高云得知两派之中私交过密，也定然难以心服。

　　临之站起身来，心头一刹间转过数十个念头：“老夫人……晚辈，晚辈。”此刻临之思绪纷乱，真不知该不该把自己夜间所见和盘托出，更不知这一室之中的人，有谁真正值得信任，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

　　柳老夫人凝望临之那双亮闪闪的眼瞳，这几日以来，临之茶饭不思，坐卧无心。已然消瘦不少，此时穿一件藕荷色家常旧衫，愈发显得单薄起来：“晚辈也不知道这其中关节如何，只是敢以性命担保而已。”这一句话临之说得虽轻，听在众人耳中，却是掷地有声，有如炸开了惊雷。

　　“你担保什么？”高云气度威严，语气冷淡。

　　临之与高云对视一眼，不卑不亢的说：“师哥不会与此事有涉。”柳老夫人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插口道：“洛姑娘，你回去坐下。”临之只得退步，坐了回去。高云这几日几乎把眼眶中的泪水流尽，一双眼睛全无光彩：“小小丫头的一条人命，难道能替万马居少主的一条性命么，说出去，还不惹人笑话。”

　　临之只觉双手双脚一片冰凉，胸口如受重拳：“万马居……少主？”

　　高云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铁铸的“万马奔腾”令牌，砰的放在桌上：“那还有假吗？”柳老夫人半晌不语，低头捻着衣襟前挂着的一串珊瑚珠。一时房中寂静无声，高云咄咄逼人，显然不肯轻易干休。临之如遭雷击，只是呆呆坐着。

　　须知江湖之中，争斗杀人原本是家常便饭。学武之人也不乏血勇莽夫，稍有恩仇，便操刀杀人。官府之中又多精明势利的角色，看透这江湖之中实在是一片刀山血海。虽说“侠以武犯禁”，可明白的官员，轻易也不愿搅到这浑浊的江湖中来。是以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得太大了，均都撒手不管。

　　可李剑舟此事不同，昂沁如若真的是万马居少主，那么身份地位自然远远压过了李剑舟，这件事也决不那么轻易能够了结。稍有不慎，只怕便要酿成两派纷争相斗的泼天大祸。这般道理，在场诸人，心中都有分寸。只是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盘算。

　　“老夫人。”门外有侍女娇柔的声音传来。柳老夫人一合茶盏，慢慢问道：“是什么事？”众人隔着一层窗纸，只能看见一个娇怯怯的人影垂头站着。乌蓬蓬的头发结成辫子，额头前虚虚的笼着刘海儿。

　　但见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暖风夹着幽幽甜香拂了进来。这侍女只盈盈十五，却生得娇憨可喜，且又着绫罗，佩金玉。众人一见，便知这丫头定是柳老夫人的得力心腹。

　　这丫头细步微微的走了进来，向几人服了服身，站在柳老夫人身边，附耳说了几句。柳老夫人脸色一变，却只是点了点头，并不过多吩咐。那侍女说完了话，重又退去。这一阵幽幽的甜香也就消弭无形。

　　柳老夫人拄着龙头拐杖站起身来，向众人道：“今日这一件事还未了结，眼下又有一件大事来了，还请诸位随老身走一遭。”高云与祝师父相视一眼，也跟着站起身来，临之走在最后，一行人向大厅而去。

　　大厅之中早已乌压压站了几百人，围着一面白墙细看。众人却又都如身遭鬼魅，个个不敢作声。柳老夫人一到，早有一个白净面皮的夫人搀扶上来。众人虽不说话，却都不约而同的分开一道路。

　　柳老夫人并不责备，只沉声问：“出什么事了？”众人闪了开去，但见一面白墙之上以墨笔端端正正写了两行大字：五月二十，戌时三刻，相请柳氏三小姐一叙。柳老夫人沉吟了一会儿，又往下看。最后的署名却刻意改做蝇头小楷，题是“信陵双侠拜上。”

　　众人目光交投，都不自觉的流露出可怖之色，却没一个敢私下说话。临之这时才注意到这白净面皮的夫人，生来一双吊梢眼睛，眼角斜飞，带几分凌厉之气，与柳二夫人的温柔可亲却又不同。

　　柳老夫人叹了口气：“这是人家向咱们发声挑战，柳家这几十年来在江湖中总算站稳了脚，又岂会怕别人挑战。”大夫人会意，向众奴仆道：“都散了，各自做事去吧。”众奴仆都甚畏惧这白净面皮的大夫人，听了这句，忙不迭的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