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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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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必吵了,这般吵吵嚷嚷,实也于事无补。莫若寻一个仵作来验明尸身,那便真相大白了。倘若真与这位小兄弟脱不了干系……那就请押送官府,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倘若与这位小兄弟无涉,那也不必错怪了好人。“
这一番话说得甚是切理,在场众人都不免微微点头,临之心中一颤,如将一颗心脏剖了出来,在热油上反复煎熬过了。一时说不出话,只用两只眼睛望着李剑舟。
李剑舟脸也白了,两眼望着层层人群,知道今日之事决不能够善罢甘休,可自己酒醒之后却忽遭此难,蒙受如此不白之冤,又有何颜面立身于天地之间。如此想了一番,脸上又是由白转红,直到耳垂四周,均感一片热辣辣的。
一时眼光望到一旁昂沁的尸体,心中又难免疑窦:“昨夜他尚且好好的和我对坐饮酒,怎么一夜之间,一切都大变模样?究竟是我在梦中?还是他们在梦中?”
李剑舟这般一想,便觉得心中懵懵懂懂,似是酒醉未醒。挣扎着想站起身来,又不免被两个大汉按住了肩头。
祝师父长长叹了口气,捋了一把胡子:“也好,也好。”
柳行云悄然立在人群之中,心念转了几个来回,叫过一个随侍的仆从来,低声嘱咐了几句,那仆从忙不迭去了。临之凝神望了众人片刻,眼光又落在高云身上,忽然站起身来,向她盈盈行了拜礼。高云眼光微扫,冷冷哼了一声。
临之只当不见,依旧客客气气:“高师父,依今日的情景。我瞧诸位虽然不曾明说,但心中却疑惑是我师哥杀了昂沁是么?”
高云瞪了临之一眼,脸色铁青:“我虽是女子,可素来光明磊落。没有证据的话,我也不会乱说。今日诸位英雄都是见证,你自己看看吧。”说着,便扯过临之衣袖,将她拉到一旁案上。这案上只摆着一枚铁令牌与一枚翠玉戒指。临之将这两样物件拿了在手,反复端详,也并没什么过于奇特之处。
高云反而目不转瞬的凝视着临之,哼了一声:“这令牌和戒指可都是我徒儿素日贴身携带之物,如何会自己移形换影,到了他身上?”
高云越说越是愤愤不平,目眦欲裂,恨不得立时杀了李剑舟,以完此仇。临之抚摸着那翠玉戒指,只看那戒指里侧也隐隐绘着一匹骏马四蹄腾空的模样,倒与令牌之上完全一样。临之闭口不言,只是轻轻上前几步,向李剑舟缓缓问道:“师哥,昨夜究竟是怎么了?”
李剑舟听她这语气一如往常,较平日而言,反多了几分怜爱,不觉胸中一口热气上涌,正色道:"我昨夜喝多了酒,现下什么也想不起来,但他绝不是我杀的。“李剑舟顿了一顿,又道:”如若我有半句妄言,此生必让人乱剑砍死。“
临之并不言语,但听李剑舟发了这个毒誓,牙齿不由得紧咬嘴唇,在唇上留了个深深的牙印。
高云此时虽然万般伤情,恨不得心碎肠断。转念之间却又想到:“若只一味哀声痛哭,不免令众人小觑,且于大事无益。”
少不得强打精神,冷冰冰道:“同门情谊,当真不假。小丫头,我且问你,你是打定主意要袒护你这师哥啦,是不是?”
临之心中踌躇,心中早已经转过几十个弯:“师哥与我一齐长大,情谊非浅。况且卫师哥素日待我甚是慈爱,我难道能不顾他这么多年的抚育之情?师姐,师姐对他也是一片殷殷期望,盼他能够担负起重铸名剑之大任。难道我就这么……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受人污蔑?可若昂沁之死当真与他脱不了干系,我真的还要包庇他吗?“临之心中种种念头一闪而过,真如各色丝线掺杂在一起,纷繁缠绕,想要理顺,却也苦于没有下手之地。临之望着李剑舟,半日说不出话。
高云冷笑一声,拂袖道:“那就不必说了!“祝师父在一边看着,也连连叹气。他心中着实感激临之相救之情,可一边是相救之情,一边是爱徒之心。两相权衡下来,终归是多年师徒之心胜过了相救之情。
一语未完,只见酒馆之外人群忽的散开,留出了很大的一块空地,有人朗声道:“仵作来了!”众人争着看这仵作的模样儿,都不免惊讶:“这么个白发白胡子的老头儿也能当仵作吗?”临之站稳了身子,向来人看去,却也觉得大是眼熟,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只见他与寻常仵作装扮不同,却是轻袍缓带,束着道人发髻,白发白须,经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搀扶着,慢慢踱进房中。
高云抢先恼了:“这是哪儿来的仵作?”众人听她语气不善,都不敢说话。这老人家却只向高云摆了摆手:“不用心急,不用心急。老头儿年纪大了,耳朵好使,眼睛也还灵光。就只……就只有点嘴馋,这看得好不好,一会儿大家心里自有论断。倒是你啊,你这个女娃娃,不好,肝火上升,时间一长,就怕伤身啊。”
彼时高云也已人到中年,给这么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唤作“女娃娃”,脸上更加挂不住。
老人呵呵一笑,由两人搀扶着走到昂沁尸身之前。老人喘了口气,向二人道:“你们一边儿等着去吧。”说着,半蹲下身,细细查验昂沁身上各处,临之屏气凝神,双眼眨也不眨的盯着那老人手上动作。
这酒馆虽小,可此时屋内屋外的人都不免泯住了嘴巴,不敢多说一句话。空气像是冻住了,老人却像看惯了,上上下下的检查了一遍之后,又静坐不动了。捋了捋胡子:“真是奇怪!奇怪!”
祝师父便问:“哪里不对?”这老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沉吟了一会儿方道:“他小腹上有一道极深的创伤,似乎是刀剑刺入其中。”高云紧咬着牙,瞥了李剑舟一眼。老人双手理了理头发:“但是,寻常人所用的刀剑,都务求锋锐。要的是一击毙命,使敌人毫无还手之力。可这位身上的剑伤嘛……”
老人摇了摇头,似乎百思不得其解:“是一把剑锋略钝的剑刺入小腹。”老人一言落定,临之只觉一刹间天旋地转,双耳耳膜之中嗡嗡作响,亏得扶住了一张桌子,不至于就此跌倒在地。李剑舟呆若木鸡,僵在一旁。
高云扑上前来,双目如寒如电:“你所用的兵刃是佩剑不是?”李剑舟点了点头。高云重重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又问:“那是不是剑锋略钝?”李剑舟似乎神思错乱,又是点了点头。高云扑簌簌落下泪来,强挺着站起身来,不免呵呵冷笑:“好!好!”话音未落,众人只听得砰的一声响,高云抽出腰间银鞭,向李剑舟头顶挥了过来。李剑舟面色如常,反而闭目待死,不闪不避。
临之未料出此变故,急忙跃上前去。可这伏虎鞭法本就凌厉无俦,单凭临之此时的武功,想要硬生生接下一招,几不可能。
“阿弥陀佛!施主且慢动手。”在场诸人不约而同仰头去看,但见一抹深黄身影于人群之上越进房中,右手疾伸,竟从半空之中截下了高云的一招。在场的江湖弟子中不乏好手,见到了这一手神妙莫测的柔云手武功,也不免赞叹连连。柳行云慢慢出了口长气,将扣在右手中的几枚金针收了回去。
高云眼看银鞭落入人手,情知不是对手。沉声道:“大师有何见教。”
“阿弥陀佛,见教什么的,却是不敢。”临之不意居然峰回路转,竟令师哥捡回性命,心中对这黄袍老僧实是感激,若不是碍于众人在场,当即便要磕下头去。这老僧双手合十,眼光甚是温和。临之见了他的白眉,心中如有所感,却也默默不语。
“老衲途经此处,不免驻足停留片刻。施主爱徒惨死,的确是一件惨事,须怪不得施主。但眼下事情不明,还是奉劝施主切莫枉造杀孽,日后遗恨终生。”
这老僧话音甚是洪亮清透,他虽在屋中说话,屋外的人却也听得清清楚楚。老僧双手奉上银鞭,高云冷哼一声:“大师也说的是,如今躺在那儿的是我徒儿,可不是大师你的徒儿。大师自然说得平平常常,倘若躺在那儿的是个小和尚,未见得大师也能如此平心静气。”
老僧听在耳中,也不着恼,反而微笑道:“是非公允,还须得分说明白。”
那束着道髻的老人也道:“女娃娃,你未免也忒心急了。我话没说完,你就急着挥鞭子。幸亏这位佛爷脚步快得很,不然呐,你莫不是要请我们每个人喝一碗豆花儿么。”人群之中有人低声发笑起来。
老人又道:“伤是如此,定错不了。可是老头儿我活了这么大年纪,多吃了几口饭。从来,从来没听说钝剑能致人死命的。”老人此话一出,在场诸人又不免交头接耳,低声谈论起来。有人道:“这话倒也不错,从来没听说过钝剑能杀了人的。”
另一个便道:“不对,不对!钝剑或许不能一下子给人杀了。倘若他腹部出血,难以止血,这般滴滴哒哒流上几个时辰,不也死得快吗?”另一人附和道:“是啊,说得有理。”又有人叫道:“或许是有人在饮食酒水中下了毒呢?”
老人慢慢站起身来,走到昨夜二人共食的那张桌前,眼看杯盘之中菜色只剩残渣,晃了晃酒壶,倒还有一些,便取了一个小巧酒杯,先在鼻前嗅了,又倒了一点在手心。酒色晶莹,犹若琥珀,一阵清香顺着地板蔓了开去。老人不由笑道:“真是好蜜酒。”说罢,举起杯盏,一口气将杯中残酒喝了。
众人看这老人举动,不觉都松了一口气。老人笑道:“这菜色之中若是有毒,这位小兄弟也早已经咽气了,不必再验。”
临之自从进了这酒馆之中,短短片刻心绪几起几伏,再也没了气力,李剑舟侧头望她,见她一张脸上全无血色,嘴唇微微发紫,知是吓得很了。
也不说话,当即伸出左手用力握了握临之左手。临之眼光凝望着他,显然是苦到了极处。却也只是用力回握住他手,两人都不说话。
“把这酒馆的掌柜叫来,细问问昨夜里的情形。”祝师父寻了一张椅子扶高云坐下,高云虽是坐下,泪水仍是不断。不多时,那掌柜被一个大汉拖着走了进来,但裤子上却已碗大一片濡湿,连来路上也是湿淋淋一片水光。众人看得清清楚楚,却也都不敢嘲笑一番。
高云眯着眼睛:“你不用怕,只管把昨夜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一字不落的说了就是。”那老掌柜连连磕头,又是拱手,又是作揖:“小……小人昨夜开张做生意,的确……的确没有什么怪事。到最后,到最后就只剩下窗边座头还有两个客人了啊。”
高云嗯了一声,向他道:“你往前些。”老掌柜吓得口不能言,哆哆嗦嗦向前跪行了几步。高云一把锁住他两个手腕:“那两个客人说什么了没有?”
老掌柜经不起这等威吓,裤上不住流出水来:“没了……没了。”祝师父见他可怜,便道:“你走吧,高师父,你也别逼他了。你们行侠仗义的人,可不能落下个恫吓百姓的名头。”
彼时已是中午时分,日头火辣辣的,众人耐不住酷热,各自陆陆续续散了。但这般一去,澜州城中不免再无安宁。谣言纷纷,挑拨得人心纷乱。古人云众口铄金便是此理。
老僧跪在昂沁身边,念了几回往生咒。便道:“既然伤是钝剑所伤,便请这位施主交出兵刃,大家一看便知。”临之此时如梦方醒,忙着去寻找佩剑。
可李剑舟爱逾性命的这把钝头佩剑却是不翼而飞,再也找寻不到。临之急得眼泪在眼眶中滚来滚去,向李剑舟轻轻道:“师哥,事已至此,你难道还不为自己剖白剖白吗?”
李剑舟抬起眼睛,长长叹了口气:“师妹,你站稳些,事已至此,流泪又有何用?这是你师哥的气运不好,须怪旁人不得。佩剑找不到了,或许是天命使然。你师哥命中该当如此,那也不是人力所能为的了。”
说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慢慢走到高云身边,跪了下来:“高师父,不论如何,昂沁昨夜确是和我一起吃酒,如今他死于非命。我和他虽然初识不久,却也不能推卸责任。高师父,今日我就跪在这里,您若想报官,我即刻随你去便是。”临之听了剑舟这般斩钉截铁的言语,早已经心碎成灰。背过身去,再也不肯看剑舟一眼。
老人走上前来,望着剑舟道:“你这么说,那人确实是你杀的吗?”
李剑舟答道:“不是。”
老人更加摸不着头脑,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我当真是老糊涂了?人不是你杀的,你又跪什么?你又认什么罪?你这脑子里装的多少海水,让老头儿给你看看。”
李剑舟又道:“他的确不是我杀的,可他是因为和我在一起死的。我应该负责。”说着站起身来,向高云道:“高师父,我和你去。只是。”李剑舟侧过脸去,看向临之背影:“不要为难我师妹了。”
高云实没想到李剑舟竟然肯伏法认罪,心中悲喜交加:“你随我见官去吧。”柳行云站在人群之中,听他们一番对答,也不免惊诧。
心中想到:“我这个好朋友,一定是受了惊吓,乱了心智才这样说的。牢狱之中深不可测,酷刑流水似的送上来,他可经受不起,我须得想一个折中的法子。”
这般想着,口中方道:“高师父,祝师父。”高云见了这般俊逸的一个少年走近,又看他穿戴精致,料非百姓,提起戒心:“敢问阁下是?”
这其中尚且有一个机关,原来高云一行四人初到澜州之时,曾蒙柳家设宴款待。只是那时陪席的却不是这个货真价实的“柳二公子。”全系柳家小妹柳心月换了男装假扮而成,是以今时今日虽见正主,却都认不出来。
柳行云心下好笑,心中暗暗做想:“我这胞妹胡闹,终于弄出故事来了。”也不戳破,低声道:“在下是柳家的长子,名唤随风的便是。”高云和祝师父互相望了一眼,客客气气的说:“大公子有何指点?”
柳行云愈加恭敬,引着二人走远了些:“奶奶今日一早听说城里出了事,让我出来看看。我听二弟说,宛州有一位高师父的鞭法神妙无比,没想到今日在此得见了。”高云听他说得谦逊,神色也是恭敬,稍稍放心:“公子客气了。”
柳行云皱眉道:“请二位师父节哀顺变,切莫太过伤情。只可惜,这人的佩剑始终遍寻不到,不能将他带到公堂,让他好好的认罪伏诛。”高云沉默半晌:“依大公子之言,真的没有办法?”
柳行云忽道:“倒也不是全无办法,严刑逼供也是有的。只是高师父身属侠义道,未必肯用这下作法子。”
高云脸上一沉:“我要他堂堂正正的伏法,打得皮开肉绽又有什么意思?”
柳行云松了口气,想了一会儿道:“倒有一个办法。”高云眼光一亮:“大公子请讲。”
柳行云道:“我们家在澜州城中倒也略略说得上几句话,不如让我带了他去,禀明了奶奶,幽禁在房中。另外,派出一百个弟子寻找他的佩剑。一旦找到了物证,再对簿公堂时,便教他想抵赖也不能了。”高云想了一会儿,点点头道:“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只是这件事未免为难大公子了。”
柳行云一笑道:“无妨。”
于是几人挟着李剑舟将要离开,李剑舟叹了口气,见临之始终背对着自己,那是不肯相见之意,心也灰了。转头迈步,将要跨出门槛时,只听临之道:“师哥。”
转过身来,临之已奔到他身边,但一双眼睛已经揉得红肿,只好伸出手替临之抿了抿鬓边碎发,轻声道:“我走了。”临之凝望着他,唇齿微微开合,却没说出声来。
“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