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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3 ...

  •   屋外的风静静的吹着,院外的树叶沙沙作响。重重的青绿色树叶摇起来,一颤一颤的,又像是大海的波涛,一浪一浪的掀起来。

      一辆马车辘辘的压过青石板街,在客店门口停下。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一个颀长的影子晃晃的映在青石上。

      皂色长袍被风吹得扬了起来,他眯了眯眼睛,站起身来款款走下了马车。夕阳像是个刻意煮出来的溏心蛋,用筷子一夹,便四下里流下稠稠的蛋黄,成了天边灿灿的流霞。

      他最后再看一眼天边的霞光,眼光似幽深的潭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悲楚。而后长长的叹了口气,毅然转身,拍响了客店的大门。

      日后的所有悲欢、离合、成败,都在这样的一个黄昏悄悄开始,命运的轮轴飞速转动,只有稚嫩的孩子们,还睡在梦中。

      “师哥,师哥,你好了么?”临之清脆而娇嫩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李剑舟用手帕抹了抹剑锋,像对待爱侣似的将佩剑收回剑鞘,悬在腰间:“来了。“

      一抹樱桃红色闯进他的眼睛,临之特意换了一身新衣,白嫩的肌肤经这般鲜亮的红色一衬,更显得少女别有的风致。鹅黄的裙摆被风吹起,活像一层层荡漾开来的水波纹。

      “师妹……你换新衣裳了?”
      李剑舟看了一眼,忙又转过脸去,不敢再看。临之笑道:“是啊,你瞧我这身新衣服好不好看?”
      李剑舟点点头:“好看是好看,就是像一盘……一盘六月柿炒黄菜。”
      临之沉吟了一会儿,笑道:“好啊,你戏弄我。我这裙子很像黄菜吗?”李剑舟见她这般气鼓鼓的神气,也不由笑道:“不像,不像,天底下哪有这么清丽秀美的黄菜?”

      惹得临之又是气又是笑,嗔道:“你怎么也油嘴滑舌起来了?”李剑舟行了个礼:“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临之笑着扶起他来:“那我以后可不敢和你说话了。”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预备出门。没防备院子里忽然走进个人来。临之眼尖,眼风在来人身上一扫,见他披着一件玄青色长袍,麦色的皮肤上一双眼睛微微上翘,目光炯炯,湛然有神。

      但满面风尘,下颏上的胡子也已多日未剔过了。临之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乖觉的垂下眼睛:”我们走吧。“

      “二位且慢。”来人解下长袍,露出一身褐色衣装,他拱了拱手:“请问二位。”他刻意停顿,在临之剑舟脸上打了个转,方又道:“中州大光明寺的三位法师是否寄宿在此?”

      李剑舟与临之对视一眼,临之向他使了个眼色,李剑舟便道:“我们也是客居在此,中州的法师,确实没有见过。”

      来人看了临之一眼,语气却缓和下来:”有劳二位。“李剑舟微一点头,拉着临之的手向外走去。殊料那来人忽伸右手,向临之腰间袭来,这一下快捷无比,临之固然旋身避开,可腰间的一口长剑也就此给他抽了出来,剑光流转如水,映得临之变了脸色:“你是什么人?“

      来人笑了几声,左手轻轻抚过剑身,啧啧赞叹:“秦氏剑技,果然名不虚传。”说罢,竟将剑交左手,在这方寸院落中,翩翩舞起剑来。

      这路剑法不但临之从未见过,即便剑舟多读了些书,也说不出这路剑法来路几何。两人只感眼前身影飞动,灵活迅捷更若飞燕,然而这迅捷飞动之中隐隐藏着一种奇妙莫测的身法,身随剑动,剑随身出。剑势快时犹如行云流水,剑势缓时则如密云不雨。

      到后来越舞越急,惹得院中树叶纷纷铺了一地,带起一阵清香。李剑舟与临之都看住了眼,李剑舟脑海之中反反复复只是想到一个词来:神采飞扬。

      这神采飞扬之中又多了几分落拓潇洒,令人心醉神迷。青砖石地上也满是此人飞扬挥洒的身影,临之沉吟不语,脸上神色却是忽喜忽愁,忽而又陷入沉思之中,忽而又微微蹙眉:”不对,不对。“

      那人堪堪舞到最后一式,忽的纵起身来,跃上天去:“领教了。“临之尚在沉吟之中,这一剑却已迎着临之的面门而去。

      李剑舟叫道:“师妹,小心!”临之忙向后一跃,双臂平伸,脚跟借力,身子却如一弯柳叶从剑下飘了出去。来人望了临之一眼,点了点头,意为嘉许。

      手上剑招却是一剑连着一剑,时而是划,时而上挑,时而连刺。临之衣袂飘飘,总在最险关头避过剑锋。李剑舟看得胆战心惊,但苦于难以插手。

      来人无意再斗,忽然剑交右手,左手向外挽住临之的手臂,向下一压。临之这时才知他臂力惊人,如一把铁钳钳制得临之难以动弹,只能随他力气而动,自己在他手中,真如被老鹰捕食的雏鸡一般了。来人扬手一翻,这一翻力气更大,临之整个人如飞絮般飘飘跌在地上,额头碰上石子,汩汩流出血来。

      一阵微凉的夜风透过门缝吹进了屋,引得桌上的油灯明灭不定。酒馆内不时传来一阵阵的笑语,这其中有袅袅糯糯的南调,也有粗放豪爽的北音。

      两相交杂在一起,这小小的一间屋子里便也溢满了腾腾的热气,刚出锅的佳肴与醇醇的美酒是最好的助兴。一扇门便把这世界分隔成了两半,一半是微冷的风,一半是滚烫的酒。

      李剑舟走进门的时候,一道炸响铃刚刚出锅,油炸的香气飘进他的鼻腔里,醇实的肉皮经过了这样精妙的炸制,摇身一变,勾动着食客的味蕾。李剑舟带上了门,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前坐下。

      这是一张三人坐的桌子,碗筷已经预备齐全。昂沁捧着白瓷酒杯自斟自饮,蜜色的酒液在白瓷的酒杯里一晃一晃。昂沁垂着眼睛,没有说话,只是饮尽了一杯酒。

      “我来晚了。”李剑舟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

      “卫姑娘,不对,是洛姑娘,她不来了吗?”昂沁放下酒杯,白瓷的弧线是优美且温润的,握在手里,有一点滑。昂沁皱了皱眉,声音里透出些愤懑:“她未免太也不守信约了吧。”李剑舟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的喝了一口:“她受了点风,嗓子哑了。”

      昂沁嗯了一声,待到李剑舟喝完了杯中酒,才缓缓的说:“我们素不相识,也没什么饭好吃,就算了吧。”说完,起身就要走。

      李剑舟按住了昂沁的手:“且慢。”说完,李剑舟也站起身来,他修长的身体经细碎的灯影一衬,有种文绉绉的儒生气,只不过这“儒生”佩了剑,又添几分洒脱之气。李剑舟拱手一礼:“今天的事,我代师妹给你赔礼了。”

      昂沁一愣,又大喇喇的坐了回去:“你赔什么礼?不干你的事。”李剑舟没想到碰了个钉子,脸色也灰下来。

      昂沁深褐色的皮肤上有几道深深的疤痕,虽是愈合了,却还发着微微的黄色。

      受过伤的男孩才真正的成为了男人,有机会去找寻大山深处留下的宝藏。这是宛州当地经久流传的规矩。昂沁把窗子推开了缝,一点月光便从缝隙中钻过来,柔柔的洒在昂沁粗豪的脸上,出人意料的多了几分温柔:“算了,来都来了,叫几个菜,我们喝几杯。”

      “我们?”李剑舟有些疑惑,显然是在想刚刚昂沁的那句话。

      “不认识就现认识,有什么好婆婆妈妈的。我叫昂沁,想必你也知道了。”昂沁的大手拿过酒壶,替李剑舟斟满了杯中酒:“干了它。”

      李剑舟又是一愣,他从来没见过还有现交朋友的。昂沁一翻眼睛:“你什么意思?”李剑舟连忙回神,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昂沁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回头叫店家上菜上酒。

      过不多时,菜肴上齐。店家赔笑问道:“二位爷台,喝点什么酒?”昂沁先开口道:“二十年的高粱酒先打两斤来,还有给我换个大杯,这么小的杯子是给姑娘家喝酒的,我可不要。”

      店家忙不迭点头,飞跑着上了酒来。昂沁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这个抵你的一顿饭钱。”店家喜滋滋的接过玉牌,对着灯照了照。只见晶莹剔透,光泽脉脉流转,单这一块玉牌,就可摆的上十来桌酒席了。

      其间昂沁大口喝酒,大口吃菜。李剑舟只是不惯他这副习气,却又不得不陪他喝酒。待慢慢喝过几杯,两人这才渐渐熟络起来。昂沁是个粗糙汉子,重武轻文,于笔墨文采一点不通,倒对□□剑器颇有见地,李剑舟听他讲起历朝历代的名剑,倒也心驰神往。

      昂沁越谈越有豪兴,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若论剑器,自然是定州秦女侠生前所用的那把”掠影。“可惜秦女侠身后,掠影也不知所踪。真是可惜,要说弓箭,却是有迹可循。“昂沁夹了一筷鲫鱼吃了,眉飞色舞的说:”前朝史书工笔,记载着一位姓李的将军,名字……名字叫李榷。他的弓箭最好,得到先帝赏识,派他去做飞羽队的首领。这飞羽队中的将领俱是精心选拔过的神箭手,不说箭无虚发,十发九中总是有的。每逢打仗,两军对垒,便跟随在军队后方杀伤敌军。“

      昂沁嘿嘿一笑,眼神有些迷离起来:“光会射箭那也没什么,难得的是,他能骑在军中最健壮的马匹上,一边骑行,一边去射靶。我就算再练一百年,也做不到。”

      昂沁又是哈哈一笑,倒满了酒:“兄弟,我也不用隐瞒。”昂沁环顾四周,见周围无人,这才从袖中摸出一块铁铸的令牌,昂沁将这令牌推到李剑舟身边,悄声道:“你看看。”

      李剑舟感到酒劲顺着四肢爬上了头,太阳穴鼓胀起来,左手一翻。铁令牌铛的一声响,翻过身来,赫然是个万马齐奔的图样。李剑舟一面按着头,一面奋力睁大眼睛去看,可无论怎么看,都只有模模糊糊的一个虚影。李剑舟摆了摆手:“算了,我……我不胜酒力。”

      昂沁哈哈大笑,一仰头,又喝了一大杯酒,拍拍李剑舟的肩膀:“兄弟,你看你这文文弱弱的样儿,跟个姑娘似的。你那师妹,都比你英气点儿。”李剑舟只是摆手:“我,不如我师妹。”昂沁叹了口气,搓了搓手:“也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福分。”

      李剑舟眯着眼睛,一手扶着头,言语模糊:”什么……什么福分?“昂沁脸上一红,一拉李剑舟的衣袖:”兄弟,我有个事想私下请你指点指点。”李剑舟点点头,昏黄的灯影映在李剑舟眼里:“什么事啊?”

      “令师妹的婚事,可有了着落?”李剑舟反应了一会,咕咕哝哝的:“婚事?婚事是什么事……你说婚事啊,婚事,这个,这个得我师姐做主呢,况且,况且我师妹那副精灵古怪的脾气,一般人怕也无福消受。”

      昂沁脸上顿时浮现出喜色,但还是尽力压抑下去,显得庄重些:“我这里有一个小东西,想请兄弟转交给令师妹。”

      一枚翠色的戒指骨碌碌的作响,李剑舟拿起戒指,凑在灯下细看了看:“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昂沁笑道:“就算是一点礼物吧。”李剑舟把玩着翠玉戒指,戒指在灯下闪着莹莹的光泽:“行,你放心,我一定帮你转交。”昂沁又大笑起来:“喝酒,喝酒。”

      一弯明月越来越亮,渐渐的,酒馆里的喧哗越来越低,最后就只剩下昂沁这一桌客人了。店家坐在凳子上,眯着眼打盹。油灯燃到了最后一点,黄豆粒儿般大小,迟迟不肯熄灭。

      一阵北风吹了进来,冷冷的刮在昂沁脸上。李剑舟喝多了酒,枕着手臂沉沉的睡了过去。昂沁酒量很好,此刻还有几分神智。走起路来,却也摇摇晃晃了。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想去合上窗户。

      啪的一声,油灯熄灭了。

      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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