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风一梦》阿弋z

3、讲经堂 江南有美荷

　　中观向来独居山中，清静避世。

　　青山断崖，自山下起修了上千个台阶。山中设有个讲经堂，每月中旬有三个时辰，由虚一真人给大家讲经学习。

　　真人是大家的敬称，实际真人不专修道家，佛理，医术皆是因缘而讲，但多是习武之人来学习功法，才有此称呼。

　　江湖中前来这听经的人多，呼吸之法，实修法门，中观概不藏私，有问必答。山后设有落英崖，若有人对自己的功夫修为拿不准的便可去试关卡，过了关刻字留名便是学成，不必再来听学了。

　　时常听说哪个少年英雄过了落英崖，欢天喜地的被接回了门，哪位侠士又没过，垂头丧脸的回来了，歇了半年下山去了。要问过的什么关，却没人能肯多说半个字。

　　程昊这十年契而不舍的闯关，从第一关的师兄变成了师侄都没能过得了百招。

　　可见能把孩子送到这的程濂，不是窥到了天大的机缘不得不把孩子送到命运的洪流里做个漂流儿，就是不打算儿子认回来了。

　　他背着手慢吞吞的跟着云岚朝讲经堂走去，怀着这么点小别扭并未去管什么家中急报。

　　到了讲经堂，师父还没来，一众弟子看见云岚进门，都拱手热络道：“云岚公子回来了。”三推两挤，程昊就又被挤出堂外了。

　　还好他习惯了，默默等了大家都入座，才目不斜视的走向角落，挑了个不显眼的位置落座了。待盘好腿，口中甜味一丝都不剩了，心有戚戚的掏出糖数了数，还是没舍得再吃一颗。

　　呆坐了半晌，突然身后一阵恶寒。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是个面容枯槁的病汉，不知是在练什么功练成这副模样，约莫三十多岁，却生生有了行将就木的味道。

　　学武功不难，入道却需的一个契机。世间有想修行的人很多，剑道刀意是最常见的，更有善修神通或叩问仙门者，修的好便面若桃花一身正气，但若修的凶险，轻则伤经动骨重则就会带些阴气。

　　程昊没有想要结交的意思，对方却拖着蒲团凑了过来。

　　“程小友，最近安好否？”那人说话，像是吐出了一大口冰碴子。

　　程昊抬眼，打了个冷颤，诧异道：“你认得我？”

　　这几年来挂着豪府公子的虚名静修，实际怀疑是被爹娘囚禁在了山里，既没有跟着云岚闻鸡起舞，也没禅坐深夜悟得半分禅机。程昊出不了山自行惭愧，便从不与人结交，是以尽管众人将中观弟子奉若高士，却没什么人认得程昊。

　　“自然认得，五年前我来过一次，那时程师兄和云岚公子也坐在我前面。”看到程昊愿意和他搭话，病汉表现的挺高兴，露出颇为慈祥的表情，感叹道：“那时候程小友还是个闹脾气的小孩，如今云岚公子在江湖享有盛名，小友也是个英俊少年郎了。”

　　程昊摸摸鼻子，想来自己确实没什么长进，五年相貌变了多少都还能让人认出来。

　　病汉又凑近了些，道：“程小友虽没什么修为，但年纪轻阳气足，有你坐在我身边，我感觉好多了。”

　　程昊：“……”

　　病汉道：“今日就算得了小友的恩惠，日后江湖再见若有什么要我罗小尹帮忙的，肯定义不容辞。”

　　程昊自觉被损的体无完肤，便出口讽刺：“等我下山，你怕是已经要病死了，能帮我什么忙？”

　　“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乃以一隅自限？”罗小尹倒显得毫不在意，反而双指一捏，神在在的道：“我算了算，近日程师兄就要下山了。”

　　正在此时，虚一真人进来了，四面八方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

　　程昊还有心再问，却看到罗小尹迅速的双腿盘好，腰板笔直透出了洗耳恭听的庄重感，恨不能双手拢在耳朵旁连真人呼吸声都不能错过。他便只好收敛心思，听经。

　　这三个时辰，于程昊而言可谓是如坐针毡，一直忍不住想要问罗小尹他什么时候能够下山。

　　窗外一声钟声，课毕了。

　　有人追问道：“真人，方才罗小尹前辈说我正站在关口上，必须要破，否则不好。我很纠结要不要按照他说的做，该不该信。”

　　一时间，众人都转身朝程昊身后的罗小尹看来。程昊心思一动，原来这姓罗的闲的没事，给大家挨个算过了，还说了差不多的话，顿时有点泄气了。

　　虚一笑答：“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再决定要做什么，想明白就不纠结了。修为越来越好的时候，有可能你的生活越来越挫折。因为没有挫折你怎么进步呢？当你真正跨过一个阶段了，反而才会慢慢好起来。”

　　说罢，虚一起身便走了。

　　罗小尹迎着周围人的审视笑意半分不坠。

　　程昊跟着他一起出门，罗小尹停下脚步：“程小友还想问我什么？”

　　程昊直截了当的开口：“我师父方才的意思，是不是不要听信你说的话。”

　　罗小尹哼哼了半天，开口：“六合之内都是爹生娘养，凡是生在牵绊之中身不由己的都会被有心人一眼看穿。怎么，你若是蜀中来的，我说你天生爱吃辣子，你说我算错没有？”话毕一个脚打滑，撞在扶栏上，差点把自己拦腰折断了。

　　程昊连忙从他肩上托了一把。

　　罗小尹站直身子，自己撑着腰，喘着气一字一顿的说：“这听经堂在座百来人，同样一句话人人听罢都心有所感，可见真人说的话，各层境界听来都是各有所悟的。有心想要靠占卜来作弊的人，也有看不清因果缘分想求个明白的……甚至还有想要跳脱轮回的，对这种人来说连因果都是假的，一个卦象又算的了什么？”

　　程昊默不出声，心里突然涌出一股无法言说的迷茫。

　　罗小尹偏头一看，这半大的小子头快低到胸口了，便顿了顿，才又说道：“你生在皇城却没有见过官场，立于江湖最高的山峰，却也没有见过真正的江湖。你想要问我，怎么不问问自己真的想下山吗？下山后做什么？”

　　程昊回过神了，皱眉道：“你不是算出来了么？怎么想不想还能由我？”

　　“中观走的是心道，所以才能包容各家各道，凡是对此有所领悟的都要来此解个疑惑。你幼年便生活在此，福分确然比我们大，但时至今日你还是没有定心。这些年你道理听了不少，路却没走几步，少不了要补。”罗小尹此刻笑盈盈的看着程昊，好好一番说教，说到最后倒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江南有美荷，你若游船来玩，那时我们会再见一面。”

　　“怎么，你下个月不来了？”

　　“这次真人已经给了我答案。”罗小尹摆摆手，捂着胸口一步三喘的转身走了，“这山太高，路太陡，肯让我这个病汉爬上来一次已经是如有神助了。”

　　程昊等了半晌，看着罗小尹走远了，才转过身下了台阶。

　　心神不宁的走了几步，看到云岚正站在廊下等他，才想起来，家中来了一封急报。

　　他心里想着，这云岚就爱多管闲事，脚步还是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