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回声稀 你死的凉快 ...
-
幽室独坐,七神医在等。
三天又四个时辰,他只是坐着等,一动也不动。
屋门轻轻的打开,雾气随之涌入,白色侍者摆下珍馐玉馔,乘着雾来也在雾里消失。
这房间不大,很简单,柔软的天蚕丝帘垂落着,白玉雕琢成曼妙的女子,手里捧着柔软的火,炉里燃着香,香气和雾混在一起。
这里寂静无声,没有人来,也没有人能走。
叮,铛
碧玉和金银的铃铛一起扰动起来,七神医久违的坐直了身体,发觉热切的眼里映出的不是熟悉的青色后,又迅速的萎蔫了。
羽陆离身上的芳菲气味冲散了炉中的燃香。
“庄主有请。”
七神医拿出一方洁白的手帕,上头绣着七朵朱红的小花,他看了一会儿,很庄重的碰一下心口,随后起身,踏出门去。
又是无声的灯火和迷雾,多加一层乌黑的云迹。
走进这冰室前,羽陆离为他披上了厚厚的裘皮,可他还是冷,彻骨的冷。
珠帘静默的垂着,帘后金石闷响了一声,于是七色的珠子叮叮当当的撞击起来,光华落在单调的冰层上异彩流光。
从那光晕里走出来的老人,高大的令人不敢直视,他低低的叹一口气,于是天地为之低昂沉寂。
他对着儿子的尸体摆出请的姿势,于是七神医的刀便无声的解开了肌理。
最先裸露出来的骨骸很快便覆上薄霜,七神医不停,用火温热了刀继续向下探寻,他对着剖开的心脏细细观察,羽陆离早已掩目,翁老神仙却一动不动。
顺着胸腔向下,柔软的腹部被冻结后有些难以下手,可这难不倒七神医,骨肉在他的刀下驯服的渐次分离,露出干瘪的胃袋,当那里面霜结的内容物取出后,七神医收了刀,抬头,正对上翁老神仙的眼睛。
“神女梦?”这老人笃定的开口。
“两把剑,一种毒”七神医低头,捆扎着手里的刀具“一剑在毒前,刺在胸口,虽然剑形很像白璧剑,但用力的方式不同,白璧剑擅长刺喉,而不是穿心。”
“另一剑?”
“另一剑是白璧剑,剑在毒后,穿喉而过,致命伤。”
“毒在哪里?”
“毒在剑上,第一剑。”七神医顿了一下“但有一样不同寻常。”
“未打斗而受剑?”
七神医点头“贵公子的胃袋中有些奇怪的东西,多半是饮入了什么致使无法动剑,才会不及反抗而受了毒剑。”
翁老神仙胸腔里逼出一口长气,冷凝的冰雾砸落在儿子冻硬的尸体上。
“几日能验出药性?”
“不久。”七神医背起百宝囊“借贵地蓝玉阁,三五日即可”
翁老神仙点头,“有劳神医了”又对羽陆离道“蓝童儿不在了,蓝玉阁的钥匙向如意娘去取。”
羽陆离口上答“是”心里却嘀咕着“前两日如意娘还从外边传书,今日就已经回来了,好快。”
目送着七神医离开冰室,翁老神仙缓缓的踱入珠帘后,七彩的光影又是叮当的摇动。
原地,剖开的尸体再度被保护到了冰雾后。
“请绝顶老人,将心脏的那一剑倒出剑模。”
白衣仿佛与冰霜融为一体,珠帘幽幽的光辉外,尸体胸口的皮肉连同心脏一齐被装入冰匣带走,留翁老神仙与失去的儿子独处。
============
幽室内尽是铁的荆棘,血叠着一层又一层,干涸成斑斑的黑痂。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抚着白绢的手,然后是一片光,一个人。她像菩萨,乘着云气向他飘来。
“醒了?”她轻笑着,童颜鹤发。
他干涸的嘴里发不出声音,于是那只手从白绢下拿出水,一点一点喂进他嘴唇。
“我...活着?”他不可置信。
“朝暮是好毒,量小却致命,可惜,你来到了神仙庄。”她收起了水“蓝玉阁不如万香谷,蓝童儿不如七神医,但朝暮的变式毒七八种还是有的,朝暮的解药十七八样也还是拿得出来的。”
他昏霍的眼神在听到‘神仙庄’的那一刹那就清醒了。
“神仙庄,鱼观音?”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揪掉身上蹭着的苔藓,环视着这密不透风的铁牢“好一个神仙湖底,海里乾坤。”
鱼观音笑着,坐进冰凉的铁座。
“可惜神仙庄解得了朝暮,却救不了翁小仙在神女梦下鬼哭。”他冷笑着,斜睨着鱼观音的脸。
齿轮的咔哒声突然响起,鱼观音的手按着铁座上的机簧。他突然被吊起,一双铁钩从后边刺入身体,勾住肋骨。嘎达嘎达嘎达两声,最下边的两根肋骨已经被勾断,卡进铁钩和血肉间。剧痛令他几乎昏死过去。
鱼观音望着渐渐升起的残躯,还有他背后的阴影里悬吊的骸骨。
“神女梦几乎无解,但也没救得了你们的巫山神女惨死追云崖。”她渐渐走近,拿着一支细细的毛笔,沾满盐和胡椒的药水,在他裂开的皮肉里写字作画。
“还是说,时隔了十六年,她连川朱又复活了不成?”
==============
一处小屋浮在水上,离堤岸如此之远,远成模糊的影子,羽陆离领着路,毫不犹豫的向细细的浮桥走去。
“这是去哪里?”七神医皱着眉。“这不是蓝玉阁。”
羽陆离回头,歉疚的笑笑“不要着急,马上就去蓝玉阁。”
“你本不用送这么远,羽衣人送我便好。”七神医站住了。“还送到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
“很快,我发誓很快,求求您了。”他露出哀求的神色,见七神医不为所动,竟然咬咬牙脱下了七色羽衣,俯身要背着七神医上路。
“算了算了,走吧走吧,怕了你了”
吱呀声钻出云雾,周围的迷雾渐渐淡了,露出浓稠的碧水,飞檐的金漆,隐约的山影,逼城的乌云,欲来的山雨。
七神医回头去看来处,猝然间被层叠的宫楼所慑服,它们金装玉点,威严而高傲,比乌云更沉重,压住太阳的光辉。他心里变得混乱不安“红儿,红儿,你又到哪里去了。”
“神医,到了。”
推开矮小的门,扑鼻一股药味,七神医皱眉,目光落在屋里唯一的东西上——那张小小的床,还有床上奄奄一息的少年。
七神医原本的迷惑在看清楚这少年后越发浓重。
“老神仙说蓝童儿不在庄内。”
“这里也的确不是庄内。”羽陆离背着身,将门扉紧闭,突然间一转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求神医救救蓝蓝。”
“我受庄主之邀,非你之托。”
羽陆离叹气,直起身来“不瞒神医,蓝玉阁中早已藏有神女梦的配方十数年。”他幽幽的目光直视着七神医“山鬼埋伏在神仙庄内,也不是一天两天。”
七神医的嘴唇动了动“与我何干。”
“神仙庄下湖水深阔,正是捕鱼的好地方。”
“神仙庄的人有事你该去通报庄主安排,休在我这里胡言乱语了。”七神医抬手推门,门却被羽陆离死死卡住“虽说少庄主中的毒与蓝蓝脱不开干系,但连川朱作为始作俑者,十六年后神仙庄再她杀一次也未尝不可。”
“总不过一个作古的人罢了。”七神医的手指紧扣门扉“让开,我有庄主之托。”
“庄主已在拷问山鬼党羽了。”羽陆离再一次伏地长拜“陆离不开口,只求神医救蓝蓝一命,令少主之事水落石出。”
窗外的小小鸟儿啾啾着盘旋着。
扣着门扉的手渐渐放松,七神医转身,看看伏地的羽陆离,昏睡的蓝童儿。
“你须知我是一心为贵庄公子求实,为令奸人得惩。”他吁出一口冷气“我夫妻两人十数年不曾稍离万香谷,人世的大多事情都已忘却,往后也劳烦羽先生照拂一二了。”
小小鸟儿不再盘旋,静默的飞进重云。
========
碧水将她拥在怀里,温软的手指为她揩去血迹,于是她渐渐洗褪回洁净的颜色。
水下本没有光,却奇异的明亮,她向前游去,穿过枯死的莲丛,渐渐远离了身后黑沉沉的铁牢。在马上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一艘烧焦的船正向着黑暗缓缓沉去。
鱼篮里忽然射出一道银色的光,她随着弹力一荡,下一刻,银钩勾住沉船,她宛如幽灵或鱼,飘摇着滑去。
船柱上的怒目金刚已经被剑斩碎,被火烧焦,她辗转着绕着那些柱子穿梭,从鱼篮里拿出利刃,切下焦枯的木块,又目送着谜题沉入湖底的淤泥。
丝绢裹着焦木击破水面,岸上带金锁的童女接住水淋淋的包裹,望向那个从水下冒头的白发妇人。
“请绝顶老人,倒出上边的剑模。”
金锁童女蹬蹬蹬的跑开了,另一个戴金环的童子将鱼观音从水里扶起。
“找你好久,原来你在这里。”
清越的声音穿透云雾,他闲庭信步的从云那一段踱来。
鱼观音也不披外袍,亭亭的从水中立起“总是我托你做事,你来找我倒是少见。”
“你在水下呆这么久,也不是很常见。”君如玉笑道。
“我从水牢泅回庄里,在水下看见有人毁踪灭迹。”
君如玉动了动“什么踪迹?”
“一艘烧坏的船。”
“既然已经坏了,沉掉也没什么可惜。”
“可惜的是船上被烧坏的剑痕。”鱼观音突然顿住,她忽然间想起,神仙庄八仙唯一用剑的石在渊已经死去,庄内还会用剑的,只有君如玉,还有踪迹不明的方白璧。
察觉到她的目光,君如玉嗤的笑了“尽管拿去看,我的剑虽然不厉害,但也没有无能到剑剑砍空的地步。”
鱼观音只看了一眼就失望了,君如玉的剑太薄太细,船上的两种剑痕,明显没有一种能对的上。
她又忽然顿住,望着君如玉的剑“常见你带一串青玉剑穗,怎么今日不见了。”
君如玉的手指滑过剑上断开的青线“让方白璧斩了一剑,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我记得你很宝贝那东西的。”
君如玉笑了笑“亡父留下来的东西,免不得睹物思人。”
“那更该好好的找回来才对。”
“罢了,斯人已去,留也无用。”他收起了剑,结束了话题“船的主人找到了么?”
鱼观音捋下鬓边的水珠“一个寻死未果的细作。”
君如玉点点头,若有所思。
“你先头找我,是为什么事?”鱼观音突然发问。
“药僮和丫鬟都试过了,方白璧不在其中。”
鱼观音愣住“怎么可能。”她用指节抹开眉上的水珠“三个人都试过?怎么试的?”
“当然是用剑试了。”君如玉苦笑“我准备好要迎战方白璧,却没有想到这三个人竟然死的那样干脆。”
鱼观音呼出一口长气,闭起眼睛“现在该想想怎么给七神医一个交代了。”
冷风将湿衣更往她肌肤里推进一层,鱼观音打个寒噤“安置他们的是羽陆离,要想将这事瞒天过海,恐怕也只能找那只该死的白孔雀了。”
这会儿想着回到居所,刚刚绕过影壁,那人倒已经不请自来了。
鱼观音向着无人处翻了个白眼,看着羽陆离用着自备的一套茶具在别人的厅堂上沏茶。
“七神医夫妇安点好了?”
“他们都在蓝玉阁验药,庄主吩咐,不得打扰。”
“没分点心救救你的蓝蓝?”
细细的水流稳稳落入杯中,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我只盼望自己能多活几天,多陪陪蓝蓝。”
“但愿他活得比你久。”鱼观音冷笑“你来我这儿有何贵干?”
羽陆离压下愠色“水牢里的青面鬼嘴里漏出什么没有?”
“那是庄主要问的。”
“我无意越权,只是我也有些事情想要问他。”
“不能。”
羽陆离冷冷的看着她“那我就先去照管照管七神医的随从,万一神医需要人手呢?”
鱼观音看他,有片刻不说话
“安置客人总也是你分内的事。”
“只是凑巧发现三具尸体没法子处理。”
“湖水这么深,沉一两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
“总也得禀报庄主一声。”
“太劳烦他老人家了,铁牢里那么多尸体,也不能每一具都交庄主裁决。”
“这意思,是都交给你喽?”
“我与你一齐下一次铁牢便是。”
羽陆离笑了“什么时候?”
“等我洗个澡,换件衣服。”
“陆离恭候。”
当热水将温暖传遍她每一寸肌肤的时候,她惬意的打一个颤,将头脸一起沉入热水,拨弄着那些沉进水中的花瓣。
水中寂静无声,她开始慢慢思索。
如果方白璧不再那三人当中,要么是他根本没进神仙庄,要么是混进了其他的队伍。
不进神仙庄的理由,第一是被杀的危险,第二他不是凶手,神仙庄没有他需要的东西。进神仙庄的理由却只有一个,求公子遇害的真相。
她顿了一顿,笃定的想:方白璧一定在七神医附近,铜钱镖从震乾坤斧下救了他,他一定与七神医有交情,也一定要向七神医询问验尸的结果。
她心里一转念,尸体上的剑上有两处,一处极力模仿白璧剑,剑上带着神女梦的毒,另一剑是白璧剑。还有受剑前服下的药石......
“问翁小仙的饮食只能问俞小婉,问神女梦的来源一是山鬼,二便是蓝童儿。”她揉揉太阳穴,吐出一串泡泡“我可不信羽陆离没求过七神医,恐怕要软的硬的都用尽也要磨七神医为他救治蓝童儿。”她悠然的在水下一片片的撕碎花瓣“七神医救活蓝童儿倒是省了我的事,只是......羽陆离拿什么让七神医服了软?他又为什么非要去见那青面鬼?”
她把面庞凑近水面,浮上去换了一口气“青面鬼是弃船后服毒的,他本可乘船逃生,或者在船上服毒,就算是身份暴露,神仙湖方圆七十倾,还没有个容他死的悄无声息的地方?”
鼻尖上沾着的花瓣她任它跌落。
“他的船上有用剑的人打斗,胜者烧焦剑痕又凿沉了船,想必那剑是一口意义非凡的剑,不能被任何人认出。”
她又缓缓沉下去“谁的剑是不能被认出的?一定是有名的剑客,与神仙庄有关的剑与剑客......”
她的心一下子收紧“现在神仙庄内用剑的不仅是君如玉和方白璧!”
还有小镇客栈里七夫人袖里一闪而灭的剑光。
她猛地从水中站起,花瓣混着流水蜿蜒过她的身躯“如果船上的两名剑客有一名要乘山鬼的船逃走,那他一定是与山鬼有关,如果其中一人带着一把绝不能在现在,在神仙庄被认出的剑......”
连城小剑!
水带着温度一丝丝从她肌肤上退下去。
连城小剑,山鬼,七夫人,羽陆离。
刹那间所有的线索都被注入的洪流,轰然的在她的脑海里撞击,喷溅。
她穿好了衣服走出来,雨声代替水声,滴滴答答答,但羽陆离已经不在沏茶。
================
珠帘摇动着五彩光辉,白衣人扣门三声。
“连城山庄来柬”
珠帘后金石一声。
“念。”
“惊闻令郎仙去,梦中坐起,不觉涕下如雨。念去岁舟楫游江湖,携酒与友,深感公子厚德深义。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然人生天地间,无常为常态,万望仙翁节哀保重,万事无不尽,存者且留哀。”
翁老神仙笑“我未下泪他倒先哭,这样乖顺慈善,想必不是连庄主的手笔。”
白衣人翻到末页,“连城山庄连江涛,连江潮拜上。”
“冗琐省去。”
“连老庄主携两子前来吊唁拜访,不日便到庄上。”
金石摩擦,珠帘哗动“连川邃一把老废骨头让这两个小子搬来搬去,真是信佛的佛光普照,得了好个大孝子。”
他的步伐不被光影扰动,径直驱散冰雾,凝视着冰上的尸体,用华袍盖住胸口曾安放心脏的空洞。
“是否需要属下为连庄主接风?”
翁老神仙抬起眼来,手里转珠一声。
“吃下肚的珍馐不必吐出来示人。”
白衣跪下,冰渣刺进膝盖。
“属下僭越。”
翁老神仙将华袍拉过尸体的头脸,镶嵌的珠玉敲在冰上只有闷响。
“山雨欲来,你也多添两件衣裳。”
外头的惊雷和着他的话语轰轰作响,冰室的缝隙里灌进烈风,忽忽然的,冰室空洞无人。
白衣站起来,拉开华袍,凝视一会儿尸体,吁出一口气,把燃着的手炉填进空的胸腔。
“你死的凉快,让这小玩意儿给你暖暖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