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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赴龙潭 剑客失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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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想着,方白璧一边爬起身来,从抽屉里抽出了一封信,一封方白璧用白纸从夜魅手里掉包来的信。
信封上没有启封词,封泥很简单。很常见,上面也没有印上花押。
方白璧拿出小刀,小心的撬开封泥,抽出了里面的信。
不大的信纸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整整齐齐像是码起来的砖块。方白璧无论横着读,竖着读,斜着读,回行读,没有一种读法能够读通。
他抬起眼,伸手就将信封放到灯火上,一炬成灰。那份读不懂的信则被他叠成了小小的方块,外头包上一层油纸,放进了贴身的锦囊。
做不通的事情就不去做,反正总有一天大水要冲回这条干河道。正是因为这种做法,所以方白璧一向少有烦恼,也很少被人设计。
他现在更关心其他的几件事。
甜汤寄出的密信已经被自己截获,江箐的却没有,江箐又要寄信给谁?寄的什么信?甜汤那个跛脚哥哥的故事在这封信的面前显得可笑又可怜,江箐既然敢去质问甜汤,想必也有另一手的准备来试探甜汤。她准备了什么?她既然来了,向自己提出了甜汤不可信的建议,又为什么不将这件证明甜汤嫌疑最有力的事情坦白出来?是因为她的信编不出一个跛脚哥哥的故事?
江箐,江箐,江箐,闻所未闻的江箐,你究竟怀了怎样的心?
方白璧越想越找不着头绪,索性叹了口气,起身推开了窗子。站在窗边吹了阵凉风,还是觉得不痛快,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刚走下厨房的楼梯,就见江箐和甜汤面对面僵持着,一见方白璧走下楼来,甜汤便端起盛满汤盅饭碗和菜碟的托盘,想要走上前来。却不想被对面的江箐一抬手夺走了托盘。
“这是......怎么了?”
“公子......”
“我仿佛也有些发热,便请甜妹妹帮我煮了些姜汤。”
“这是给公子......”
“你大半夜的跑下来干嘛,回窝睡你的大觉去。”江箐对着方白璧轻叱。
甜汤急的小脸泛红,方白璧看着这两人一眼,居然什么话也没说,乖乖的上楼回屋,蒙头睡觉去了。
甜汤看着方白璧的背影,泪珠子扑簌簌的往下掉。
江箐倒好,毫不客气的端了就回屋,砰一声把屋门关上,于是楼下只剩下了孤零零的甜汤。
方白璧快步回到房间,拆开锦囊,把里边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
到了夜半的时候,雨又开始下,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阳光擦着屋檐将云层推向更远的天空。
三个人大约都没有睡好,每个人走出房门时,都是一脸的倦意。
江箐看看天色,才升起的光刚好将她照亮,马厩里的马已经醒来,轻轻打着响鼻。
然而无论这个早晨的人们是不是足够清醒,该来的事情一定要来,一分不迟,一分不早。
就如朝阳,自有升落。
方白璧走下楼梯,穿过大厅,走向马厩,然后便看见了庭中的君如玉。
一树琼花经风雨打落,满地碎琼乱雪。
青色的君如玉就立在花树下,提着青色的烟雨剑,背着晨光张开双目,向着方白璧谦和的笑了。
“方公子有礼。”他拱手“在下已经洗干净衣服,洗干净剑,不知公子准备好没有?”
方白璧只有揉着疼痛不堪的脑袋苦笑“如果我说没有,你还能不能再放我一次?”
树下掠过一丝清风,一朵琼花浮在地面,向前飘了几寸。
君如玉忽然就已在方白璧的面前,随着那丝掠花的清风,飘然而来,又飘然而退。
他的脸上已出现了遗憾和叹息。
“你昨晚吃的太少,又太杂,睡的太晚,又太燥。”木叶和花香划过他肩膀“今早也起的太早。”
他惋惜的摇摇头“你本该在山脚下等我一日,好好的睡一觉,干干净净的吃一顿,可你却非要跑,跑的这么远。”他顿了顿,看着方白璧的身后,无可奈何摇头“还带着女人。”
江箐本来不打算现身,可是君如玉这句话一出口,她便也不得不从阴影后走出来了。
方白璧脸色变得凝重“她本是凑巧与我同路,彼此相识不过两日。君先生深明大义,请放她先走。”
君如玉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你今日无法与我对剑,若说再放你们两个人一回也未尝不可,毕竟我也不愿意乘人之危,更不愿意欺压一个姑娘家,可是......”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叹了气,说:
“各路神佛早已到了。”
熹微的晨光忽而便被满目金光掩盖,小小的庭院狂风大作。君如玉站在狂风木叶和落花里,看着方白璧,一双眼里无喜无悲。
江箐被狂风刮的张不开眼,等刹那间的风定云清后,这个琼花独立的幽静小院,忽而便被霞气金光照成了天宫神苑。
三十六名银甲神兵分成三列一字排开,一列持盾牌,一列持矛,一列持弓。
银甲士后四员仙将金袍猎猎,无一不是威仪非凡。最显眼的数当中身高九尺的大汉,手持一双劈天巨斧。其次是左边的窈窕妇人,银发童颜,手提一只盖着丝巾的竹篮,浅笑微微。
这四个人里还有挎刀的少年,背剑的老叟,可哪个都不如那大汉显眼,都不像那妇人一样与众人格格不入。
于是江箐的目光就自然看着这两个出众的人,“神仙湖八仙来了一半,啧。”
方白璧抬步挡在了江箐面前,挡住了对面的目光,也挡住了江箐的目光。
“神仙湖诸位,方某有礼。”
“有礼便取了我家公子性命,那你要无礼起来,是要连我家老主人也一并下手喽?”
挎刀的少年狠狠瞪着方白璧。
这个少年方白璧认得,在翁小仙的演武场里,这少年一直都在,一直都静静的立在演武场的一棵树上,像是一只灰雀,悄无声息的落在枝头。
他没有见过少年真正出手,只记得有一次大家喝醉了酒,拿着刀剑在演武场上瞎比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乱子,只感觉到一阵烈风掠过,紧接着,三十七个人手里的三十七把武器就在同一时间被夺下,刺进了演武场的后壁,排列成整整齐齐的方块。
所以方白璧知道,少年的速度很快,而且出手很准,他最致命的或许并不是手里的刀,而是那双空手。
“这个是淮南飞燕子的关门徒弟,名叫燕裁柳的,你要看他的手,不要看他的刀,他的刀绝不止一把两把,手却只有一双。”
江箐忽然踮起脚,轻轻的耳语道。
“我知道”方白璧不易察觉的笑了“甜汤呢?他们大概还不知道甜汤,待会你要是脱逃出去,记得捎个信给她,叫她自己回家去。”
江箐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已经开口了。
“放下剑,不杀你。”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声音并不是很大,却让风云全都停下。
江箐的身体紧绷起来,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剑,轻描淡写的抵在了喉间。
“从极渊,定涛剑,石在渊。”挣扎着,江箐吐出这几个字。
方白璧点头,看着背剑的老叟,却没有把手里的剑放下。
“看来,你不能活着走了。”提着篮子的美妇人叹叹气,看向了身边的九尺大汉。
“这女人我不认识,你小心。”
方白璧笑笑“是南海的鱼观音。”
鱼观音拍了拍大汉的手臂“去吧。”
大汉一声咆哮,双斧锵然相击,轰然巨声震耳欲聋。
“震乾坤!”江箐一声惊呼“捂住耳朵!”
可是就连这耳边的一声惊呼都被狂暴的巨响卷走,方白璧脚下一晃,脑袋里边仿佛灌了铅水和成吨的炮仗,沉甸甸的要掉下来,乱哄哄的要炸开来。更可怕的是,他遇敌无数从没有一个人的剑锋能让他脚下乱了方寸,可震乾坤能,甚至仅凭内力就能。
当那一斧劈头砍下的时候,方白璧甚至没有思考和拔剑的精力,世界全是一片动荡的回音。
出剑的是江箐,刺向的是震乾坤。
破空的是暗器,打向的是方白璧。
江箐的剑影像一团银月的清辉,散入天地万物,无处春江无月明。
先后砸中方白璧身上五处穴位的是五枚铜钱,仿佛剪断了俗世的尘网牵绊,方白璧的眼前豁然荡开一片清净天地,于是他看清楚了江箐的剑,看清楚了震乾坤的斧,甚至看清楚了君如玉的动容。
然后他出剑,映亮世间,白璧无瑕的一剑。
迎上来的当然也是一柄剑,气沉如山,定海平涛的一剑。
如果说方白璧的剑是天边一道轻快的长虹,那么石在渊的剑就是峡中一条凶恶的巨龙。
剑的沉重和招的沉稳压的方白璧难以喘息,在这种绝对自信的大开大合里,那些花巧的招数都像是蚍蜉撼树。他只有一剑一剑的接,接到手臂发麻,接到握不住剑。
这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挑错了对手,这种简单踏实的剑,最适合交给江箐的快剑密剑,而震乾坤的斧在封闭了听力的自己面前已经失去的最得意的利器。
可惜他连转头看一眼江箐的功夫都没有,除非江箐和他想的一样,除非江箐先脱身出来。
就在方白璧这样想的时候,江箐已经扑了过来,一挥手就是一片剑雨,乒乒乓乓敲打着石在渊的剑,狂风一样席卷过对方的须发和衣襟。
就这么一个空隙,方白璧已经一剑削出,震乾坤砍向江箐的斧却还没有收回来。
他的斧子又大又重,通常不能挥的很快,也不必挥的很快,因为早在他的斧子挥出之前,他的对手就早已在巨响中倒下。
可惜方白璧没有倒下,现在也不会倒下。
倒下的是震乾坤,被方白璧一剑刺中膝盖的震乾坤。
旁边刺啦一声锐响,方白璧惊觉自己的耳朵已经恢复,可是他现在却恨不得自己依旧是个聋子,因为这一声实在是太过尖利和刺耳。
刺耳的声音来自于江箐的剑,嗡嗡的尾音落下了很久,另一把剑才从天而降,锵一声,刺入了江箐脚边的泥土。
石在渊呆呆的站着,不敢置信的瞪着江箐。
“你的剑!你是......”
扑,江箐的剑已经刺入了石在渊的喉咙,将未讲完的话扼杀在了风中。
“剑客失去了剑,就已经死了。”
江箐没有去看方白璧的脸,是不是她也不敢面对自己话语里的狡辩?
方白璧闭着嘴,什么也没说。
说话的只有刀,燕裁柳的二月刀。
还有一声唿哨,天边云外来的一声唿哨。
刹那之间,天地云变,三十六名银甲战士一齐动了,所有的矛头所有的矢尖,全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江箐!
就连君如玉,也轻轻眯起双眼,解开了缚剑的青线。
方白璧的心凉了,他知道自己接不住君如玉的剑,可是还能怎样呢?
他只有出剑,哪怕是卑鄙无耻的,在君如玉拔剑前就刺出手中的剑!
然而君如玉的剑却比他快得多,快到方白璧的剑刚蓄力待发的时候,他剑上的一川烟雨,已经淅淅沥沥洒入了土地。
一剑,只有一剑,一剑就越过了燕裁柳的刀,越过了十二支羽箭,越过了吹落琼花的风。
江箐已经被压在了四种不同兵器之下,剑光缩成明灭不定的烛火,却还要接下这举世无双的一剑。
“君如玉!”
无论什么时候,声音总比其他东西更快一些,这一次也不例外。
方白璧已经站上了高高的院墙,狂笑着“后——会——有——期——”
这声音还没落地的刹那,君如玉的剑已经改变了方向,甚至改变了气势。
刺江箐的那一剑,是绵绵的烟雨,刺方白璧的这一剑,却是暴起的群蛇。
方白璧的手开始出汗,心跳开始加快,三年了,时隔三年,他再一次面对着这口剑,这口深深打击过他的剑。
他本以为自己依然会不知所措的就败下来,因为他不止一次的思考过这一剑,可是却从没想出过办法。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可是当它真的来到时,方白璧却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感受着君如玉这一剑,仿佛和三年前的那一剑并没有什么差别,只是更快了,更冷了,更简洁了。
可是方白璧此时却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并不是再次感受到了三年前的寒意,而是总觉得,像是在别人的身上看见过这种剑意,碰触过这种剑魂。
就像是有人把诗歌里的意象用色彩表现出来的那种熟悉感。
沉浸在这种奇妙的通感里,方白璧几乎忘记了拔剑,直到剑锋来到他面前的那一刻!
记忆里,忽然就扑面而来的雨滴。
方白璧动了,他的剑已经在手里了,不是往常那样的一道雪亮,贯日长虹,而是像雨像云,像织就一张绵密的罗网,像君如玉的烟雨寒川,像江箐的怒涛卷雪。
就是江箐那种剑法!
江箐那种将一剑化为千剑万剑的剑法,正巧就对上君如玉这种将千剑万剑化为一剑的剑法!
这一刹那,方白璧似乎有点明白了,明白了君如玉的动容,明白了君如玉刺向江箐的一剑。
此时的君如玉已经不仅仅是动容,更近乎一种惊怒。
就是这惊怒的一瞬间,方白璧放弃了对上君如玉的剑,把剑尖,调向了困住江箐的刀。
鱼观音一直静静的看着,提着她的鱼篮。
看着燕裁柳被飞来的铜钱打封了膝盖,看着那几个同僚在铜钱镖和方白璧手里一个个的败下阵来,看着君如玉在花树的阴影里僵硬的转过身,最后看向躺在地上面如死灰的震乾坤,还有变成了尸体的石在渊。
这个时候方白璧已经带着江箐越过了院墙,墙外马匹一声嘶鸣,紧接着,就是哒哒哒远去的马蹄声。
花树飘花的小院又是一片寂静。
寂静的连花的叹息都能听见。
琼花本质洁白如雪,想来也不愿沾染腥血。
君如玉仰头,任由花雨砸落在他的面庞。
“我败了。”他这样说。
“你非败不可”鱼观音捡起一朵盛开的琼花,放在鼻尖轻嗅。
“为什么放走他们?”
鱼观音的花落进篮子里。
“因为我知道那个姑娘是谁,所以我必须让她活着。也因为你知道那个姑娘是谁,所以你非杀她不可。”
鱼观音看着君如玉,眼神里带着讥诮。
“因此你也非败不可。”
颠簸的马背上,江箐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她抬眼,甜汤坐在前边握着缰绳,方白璧在身侧的另一匹马上。
“你会骑马。”江箐坐直了,俯在甜汤的耳边。
甜汤微微侧了侧头,“骑不远。”
江箐轻哼了一声。
她侧头,对着方白璧“官道想必已经在神仙庄的掌控里,我们别从城门走了,从南城墙越出去,扎进林子里,找附近的村庄。”
方白璧点点头,正要拨转马头,甜汤却出声了“不用了,城里有人接应你们。”她顿了一下,“也是他们让我等在这里的。”江箐狐疑的皱起了眉头,甜汤也没有再解释,一调马头就冲进了市集。
喧嚷的市集里人潮涌动,快马一入登时人仰马翻,拥挤的人群惊呼奔走,摆放紧密的小摊瓜摔果烂,甜汤趁乱一翻身便从马上跃下,江箐一看迎面飞舞的瓜果蔬菜胭脂水粉,不得已也翻身下来,再抬头时,甜汤正站在对面幽深的小巷前,抱起一只小猫回头相望。
方白璧赶了过来,站在了江箐身边与她对望一眼,两人便一齐向着甜汤走去,走入了那条深深的小巷。
巷子曲曲折折,有着南方特有潮湿味道和青灰颜色。甜汤把猫放在地上,于是那小猫便在曲折分叉的巷子里欢快的穿梭着,穿过一个又一个岔路口,路尽头是一幢高楼,高楼开了一道小门。
小门里是客栈,方白璧与江青与神仙湖与君如玉交战的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