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多面相 那还用想? ...

  •   江箐闻言撇撇嘴,起身走回篝火那里坐下,甜汤正在那里摆着肉和酒,抬起眼看见江箐,食指蹭蹭鼻子浅笑起来。
      “江姐姐昨晚又是生火又是捡柴的,可累坏了,公子怕惊扰你休息,动身时便没叫醒姐姐。”
      甜汤的小手又端起了一只又大又重的海碗,辛辣的酒香满溢而出。
      江箐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
      “你两人用过饭没有。”
      甜汤望了方白璧一眼,摇了摇头。
      “多谢你两个好意了,不过事在眉睫,还是早些上路的的好。”她出刀将那烤鸡削下一块,把剩下的推给了甜汤,甜汤犹疑的和方白璧交换了眼神,才轻轻的撕下一条咀嚼起来。
      “我说你赶路赶得急,却不说要到哪里去,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方白璧蹲下来,毫不客气的大吃起来。
      江箐咽了一口酒“找七神医,想法子混进神仙庄。”
      “七神医和神仙庄有什么关系?”
      “前天神仙庄八仙之一的羽陆离荷衣芙裳,驾着骊马金舆去万香谷给七神医送请柬,那么浮夸的架势搞得多少人叹为观止,你没听说?”
      方白璧苦笑一声“逃命都来不及,从哪里听说这些东西。”他想了一下“连家大小姐失踪的事倒是听人提起过,但连家兄弟却好像矢口否认。”
      江箐哼了一声,甜汤抬起头来看着他俩。
      方白璧嚼了两口肉:“话说神仙庄给七神医送请柬是怎么回事?翁老神仙怎么了?”
      “翁老神仙很好,即便失去了独子,身体也依然硬朗。”江箐抬眼“七神医的病人,不是翁老神仙,而是翁老神仙死去的独子,翁小仙。”
      方白璧的脸冷了“已死的人,出什么诊,难道还能救活过来,叫他亲口说出是谁给了他一剑么?”
      江箐喝着酒,眼睛却看着方白璧“医生一定要足够了解死人的尸体,才能去诊治活人的身体。活人用嘴说话,死人虽然没有嘴,却一样可以说话,说那些只有医生才能听懂的话。”
      方白璧的嘴唇动了又动,最后才吐出来两个字
      “验尸?”
      “对,验尸。”
      一道冷风穿过林子,甜汤抬头看了看,天色是蒙蒙的灰暗。
      “翁小仙的头七已经过了。”
      “那也得验尸。”
      “他们要将他从墓穴里挖出来。”
      “本来我也打算这样做的。”
      阴云已经掠上了山峰。
      方白璧的眼神就像两柄利刃。
      “只有你要这么做的话,我有办法阻止你。”
      “比如杀了我?”
      云层低垂了,仿佛天宫倾颓,苍穹欲坠。
      方白璧抿嘴,人落在云下的阴影里,唇线成了冷冷的一道。
      江箐放下酒和肉“为什么你不愿意验尸?如果是畏罪,那你根本不必与我同行,若是无罪,又怎么会不愿意为自己洗脱污名?”
      “洗脱?”他起身,冷风翻乱了衣襟“有什么好洗脱?”他垂着的眼里映着天边阴暗的重云,竟然有一丝近乎癫狂的残忍“翁小仙在受我一剑前还活着,我一剑刺下的时候,他就死了。”他表情像将雨的乌云一样满是残忍的颜色“我杀了翁小仙,我亲手杀了我最好的朋友。”
      江箐不敢再看他,连走向他的步子都因为惊惧而变得迟疑和踉跄。她转头去看云看山,可是山是笼罩着阴云的,阴云是被天穹囚困的,天穹冰冷又灰暗,只知道向着世间投掷下无数刺骨寒透的风和雨。
      冷风吹着被冷汗浸透的江箐,于是江箐加倍哆嗦,因为太冷。
      过了晌午,天空淅淅沥沥的降下了小雨,三人也终于出了山野,距神仙湖仅余二十里。
      穿雨越风而来的三人在小镇之中略作修整,江箐本欲继续赶路,估算天黑前还能赶到不远的大城中去。可无奈的是甜汤已经开始发热,打喷嚏,那头青骡也再挪不动步子。
      于是焦躁的江箐只好伶仃的留在了雨里叹气。
      晚间,檐上滴雨渐稀,江箐下楼看看,雨已经停了,天地一派青灰的萧条。
      她独自穿行在悠长的小巷,青石板上掠过她红衣的艳光。
      步声哒哒。
      “雨天官道大都封锁,民道修理不善,雨后又泥泞危险,拿朝廷的驿马和驿卒趟浑水,万一有个好歹,谁也担待不下。”驿站里,昏影中的驿丞已掌上了灯。
      江箐叹口气“那也没法子,万香谷不接野马江湖客,大户们也不敢跑那里,这......”
      “你这小姑娘怎不听人言,说官马不跑就是不跑,若你非要送信,往前二十里去请神仙庄的逐日马,总有义气的原意替你跑。”驿丞不耐烦的摆摆手“这些外地来的小姑娘,一个个偏偏都要赶在雨时送信,怕情郎被大雨冲跑不成?”
      江箐一怔,转过身的人又突然折返回来“看来今日事多。”
      驿丞打个哈欠“可不是,刚刚那白衣服的外地姑娘也同你一模一样,死活要送,哼,说不送就不送。”
      “刚刚?”
      “前脚里刚出去。”
      驿站只有一道门,驿站前只有一条小巷,可是江箐谁也没看见,一个人也没看见。
      雨后的屋瓦光洁而湿滑,江箐在屋脊上跃动着,宛如赤红的锦鲤。
      小镇的道路很简单,很干净,一个人也没有,灯卒已经开始点燃路边垂着的一串串灯笼,昏黄的软光照亮一片湿漉漉的石板,反而显得夜色无边凄寒。
      锣的声音从长街那一头传来,宵禁开始了。
      这个时候绝不会有人再出没市集,只有打更的官卒和铁甲的官兵来回巡逻。
      可惜今晚出没市集的人仿佛还不少。
      屋顶上的江箐,废马棚里的乞丐,一道掠过灯影的黑影,刚离开灯影,溜入客栈的甜汤。
      江箐走进马棚,很快又走出了来。
      一只猫蹲在草丛里轻轻呜咽了一声,江箐抱起它,从窗户跃入自己的房间。
      隔壁的屋门咯吱响了一声,江箐冲出去,进屋子的不是甜汤,而是方白璧,方白璧进的也并不是自己的屋子,而是甜汤的屋子。
      江箐瞪着方白璧,方白璧也同样瞪着江箐。
      “你在干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
      “送药。”
      “煮药。”
      方白璧侧过身,把手里的药碗在江箐眼前亮了一亮,然后退下一步来。
      “你也进来吧,免得又骂我居心叵测。”
      江箐往里头看了一眼,见里头昏暗,便又走进去,站在床铺前看了一看。
      甜汤从被子里钻出来,仿佛是还没睡醒的样子。
      “你先下去叫一桌饭。”江箐接过方白璧手里的药碗“甜姑娘是下去吃还是在房里吃?”
      甜汤坐起来,脸烧的红红的,用葱白的手指挽了挽头发“不麻烦大家了,甜汤用完药会下去吃的。”
      江箐点头“好,先吃药。”
      屋门吱呀一声关上,断了外头漏进来的光。
      江箐在昏暗里注视着甜汤,直到她将药喝完。
      “雨天送信,甜姑娘是有什么急事?”
      甜汤捧着碗的手一僵。
      “甜汤无亲无故,没有信可送。”
      “驿站,夜魅,甜姑娘交际很广。”
      甜汤沉默了。
      她忽然起身,下床,点起一支昏暗的蜡烛,回头瞧江箐一眼,然后提起柜头的外衣,使劲一抖,一堆小东西丁零当啷的掉落下来。有梳子,镜子,手巾,发带,还有一封微湿的信。
      她就捡起这封微湿的信,向着江箐递过去。
      “说是无亲无故,可那个人生下来是没爹没娘?最可恨是人间无情,教人没由来的孤苦伶仃。”话到此处,两滴清泪顺着甜汤的脸颊划过下颔,“甜汤父母离散,家中只有个跛脚的哥哥,不幸又染了赌债,为此要将甜汤卖了抵债。”
      她好像支不住自己的身躯继续站立,一点一点的矮下去,直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公子和姐姐都是清白的侠士,甜汤无颜将丑事相告,心里又害怕哥哥被那些下三滥的家伙整治,才想要赶快寄信回家中,报说此间诸事。”她抬起一双泪眼“甜汤只待陪完公子一程,便赶回家中赎回哥哥,此生决不再与公子相见,求只求姐姐成全了甜汤心意。”
      话到后头已经泣不成声,甜汤烧红的额头磕在地上,轻轻的咚一声。
      江箐坐在暗处,只觉得手都冷了,她动了动嘴角,“是我多心。”
      她僵硬的起身,去扶地上的甜汤。
      “对不住,我疑心重,以后我不会再提这些了。”
      甜汤起身躲开了江箐的手。
      江箐僵了一僵,什么话也没说,默不作声的跟着踉跄的甜汤,离开了昏暗的房屋。
      最终几人也没有好好的吃饭,草草应付了几口,就在尴尬的氛围中各自回房休息。江箐打亮灯火时,听见喵呜一声,才想起房中还有只随手抱来的小猫。
      她连忙跑过去,抱起小猫在怀里,却见塌上丢落了一件别人的东西。
      她不敢置信的捡起来。
      是甜汤那封微潮的信。
      信现在已经被猫的唾液浸湿了,可是信封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墨迹渗出来。
      江青鬼使神差的捻了捻,没有蜡封,没有浆糊,没有封口。
      她抽出了信件,然后发现那不过是一张白纸。
      小猫在江箐怀里打个滚,啊呜一声。
      窗外响起了敲击窗棂的声音。
      “笃笃笃,笃,笃笃笃。”
      江箐深吸一口气,把空白的信搁到被子下,把小猫放在被子上,打开了窗子。
      窗外是一个乞丐,一个挂着三个口袋的乞丐。乞丐把一封信递过来,探进灯光里的手隐约带着未干的血迹。
      江箐眼神动了动。
      乞丐摇摇头“是那贼人的血。”
      江箐松一口气,对那乞丐抱拳作揖“贵帮助我良多,在下有朝一日必报此厚意。”
      乞丐笑了笑,摇了摇手,悠悠然然的走回了自己的马棚,享受着一只冷掉的鸡爪。
      关上窗子的江箐,拆了那封带着血的信。
      难以置信的,依旧是一片空白。
      江箐呆住了,很快又回了神。
      江湖上总有一些东西必须用纸笔来表述的同时又不得不掩盖纸笔的痕迹,有些人用密语,有些人会做密信。
      “密信大多用水泡,用火烘,大不了都试试好了。”
      江箐一转眼珠,乐的抱起小猫亲了一口。
      “多亏你这好宝贝,不然我就信了那个鬼丫头的胡话了。待会儿下去给你弄点好吃的,以后,你就跟着本姑娘混啦。”
      没想到还没下到厨房,庭院里又碰见了方白璧。
      方白璧乐呵呵的凑过来,“又想什么呢?”
      江箐想起那两份微潮的信,冷哼一声“想你这蠢物最后是怎么死的。”
      “那还用想?肯定是聪明女人遇的太多,折寿折死的呗。”
      江箐回手一拳,正撞在方白璧上腹“敢不敢亮出家伙跟姑奶奶真刀真枪的比划比划!”
      方白璧哎呦一声倒在地上“你你你,你竟然下此毒手,完了完了,老方家要断子绝孙了。”
      江箐脸倏的通红,飞起一脚,“滚!”这一路陪着他嘻嘻哈哈着走回楼上,临进房门的时候江箐忽然一闪身随着方白璧跃入屋中。
      一片黑暗里,江箐轻声的问他
      “你真的信她?”
      方白璧回身,啪的打亮了油灯“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手无寸铁,若连点信任都没有,岂不是太过可怜?”
      “可怜?”江箐冷哼,“她对江湖之事一无所知,却敢夜半坐在神仙庄外的恶徒穷匪之间,也是胆量非凡。”
      方白璧一愣,旋即便回想起甜汤苍白的小脸和水汪汪的眼。
      江青斜眼看着他冷笑“色令智昏。”
      方白璧干笑两声,一时语塞。
      江箐本来还想说那封信的事情,但想到信中之谜未解,怕惹他猜疑,便又打住没说。
      “那事还是其一,她说着千恩万谢感激不尽,却又说天涯知己不求姓名。出身姓名有什么好躲有什么好藏?除非她身份敏感,除非她和你有关。”
      方白璧笑了“那照这么说来,你岂不是更加可疑?”
      “我?我都这么推心置腹了,有什么可疑?”
      “我逃亡了七日,找得到我的只有君如玉,山鬼,和你,君如玉有神仙庄的佐力,山鬼有山鬼的密探,你呢?你借什么样的力量在七日里找到了我的踪迹?你剑法老辣,交手的经验应变绝不是师傅能教出来的,你说你叫江箐,可我从未听说过有一个剑法高超的姑娘名叫江箐。你开始要杀我,现在却要帮我,还半夜三更的强入我房中,你说,你是要谋财还是劫色?”
      “呸!”江箐抬手就是一拳“少胡言乱语了,劫...什么....”她脸一红“混账方白璧!”
      受了一拳的方白璧讪笑着看着江箐踹门而出,而关起门的时候他脸上笑意便褪的干干净净。
      他开始思考。
      人往往在孤独的时候才会去思考,而黑暗与寂静的夜晚,正是人与孤独距离最近的时候。
      方白璧吹熄了灯,把自己放平在了榻上,望着虚空的黑暗,开始回想。
      从刺入翁小仙身体的一剑开始。
      他合住了眼,仿佛合住眼就能拒绝想见那一切。
      他当时本以为自己会犹豫,会不忍,却没想到虽然心在动摇,手却果决。一剑断喉,一如既往。
      他睁开了眼,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落泪。
      他朋友不多,翁小仙就是这少数里的一个,可他却亲手了结了他的性命,只因为他在恳求,痛苦的打滚,哭号,恳求。
      说不定等一等,等一等就能等到会解毒的人了呢?
      可惜世上虽然有数不清的遗恨,却没有一种拯救叫假如。
      谁给他下的毒?用什么手段下的毒?食物和水里?空气里?还是接触皮肤?
      下毒的人必然是能够接近他的人,是他毫无防备的人下的。
      他开始回想那些围在翁小仙身边的男人女人。
      首先是那群五湖四海的朋友,其中最常见面的就是君子剑客君如玉。那个翁小仙死后,悬赏千两黄金捉拿方白璧的君如玉。
      方白璧的印象里这个人总是呈现一种雨后江岸的青灰色。青灰色洗的发白的长衫,青灰色磨起毛的发带,甚至那柄剑都是青灰的,仿佛刚刚从一川烟雨里抽出来。
      方白璧还记得,这个人通常都很穷,穷到要卖字画为生,但却没有借过别人一分钱,也没有用那把剑去赚钱。
      他很少杀人,所以看起来他仿佛并没有杀过人。但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都绝不会觉得那把剑会是他腰间的摆设。
      方白璧坐起身来,右手开始发冷,那是很久以前,君如玉的剑所给他的寒冷。
      他很少出剑,恐怕也因为他的剑太冷,太锋利,太不像君子。
      也恐怕只有他那样安静温和的性子,才能压制住这种又冷又险的剑。险到只一剑就几乎要了方白璧的性命,冷到令方白璧足有一月不能握剑。
      一个江湖里的剑客若是不能握剑,就如同螃蟹没了甲壳和大鳌,只有载沉载浮,任人宰割。
      就是因为这一剑,君如玉怀着歉疚将他送去了神仙湖,然后方白璧才认识了神仙湖的少主人翁小仙。
      方白璧嗵的又倒在床上,想到这里,想到那时还活蹦乱跳的翁小仙,他已不敢也不能再想下去。
      他再去想别人,可是又什么都想不到,那些人在翁小仙的身边一批批的更迭,有时候上午斗剑的是这样一批人,下午拼酒的又是另一群人,常有的座上客几乎没有,君如玉也只在晚间的时候来喝一杯茶,旋即飘然而去,万里难觅踪迹。
      他叹气“他本一剑便可杀我,却在山脚下放了我。”
      他忽然又想起了江箐,想起她雨水里滴着水珠的笑:
      “我不杀精疲力尽之人。”
      他无奈的摇摇头“我被君如玉逼到精疲力尽时尚且能与你战平,待我气力恢复,你又岂能杀得了我?”
      噗哧一声,方白璧发现自己笑了出来,也不知道是在笑江箐还是笑自己。
      “山下酒馆里休息了那一夜,我早可以甩脱了她,又何苦这一路的挖苦抱怨?”
      他叹了口气“难缠的人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