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残酒味 君子二字若 ...

  •   “我还当你畏罪潜逃了呢。”江箐收起剑来,一手将额前的湿发捋上头顶。
      方白璧挑眉“方某虽不及君如玉俊朗,至少也算周正,就你被看成一副逃犯相?”他说话间随手抖了抖自己的外袍,抖落出一地的银光小箭。他拿着袍子检查一二后给少女披在了身上。
      “虽是一副逃犯样子,你倒还算个君子。”江箐反手抽出地上的白璧剑掷给方白璧。
      “君子二字若是写在脸上,想来是把伪字偷吃了。”方白璧笑了笑,收剑回鞘,一声呛啷。
      江箐环顾着四周寂静“一剑取头鬼首级算你机灵?”
      “真聪明。”
      “听烦了,能不能换个说法?”
      “呃......善解人意?蕙质兰心?”
      江箐笑了,嘴唇上带着滑落的冰凉雨露。
      “凡事有动必有牵头,若斩其首脑必令后身瘫软无力。”她眼睫挂着雨珠“如斩龙断首,打蛇七寸。”
      “如船需掌舵三军需将。”方白璧拍了拍那孤零零的小姑娘,小姑娘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看着他。
      “我带你们躲躲罢。”他突然说。
      “无事殷勤,不安好心。”江箐绕到方白璧面前,直直的看他。
      “总得有个带头吧!”
      “好啊,冷枪就等你这只出头鸟!”
      “那个......往前走走有家酒馆......”小姑娘细细弱弱的说了话,楚楚动人的看着方白璧。
      “好啊,就去那里,喝口酒暖暖身子。”
      “刚躲了敲门鬼,又去撞索命差,现在是天下无人不识君啊,方公子。”江箐的手又握上了剑。
      方白璧面对着她,“在下未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好!”江箐弹剑,一声铮铮金戈,“你问心无愧,那我就求真到底!”
      穿过悠长寂寥的雨夜,小酒馆的灯笼摇曳昏黄的暖意,夜风里柔弱的扑闪明灭。
      “就这里了。”小姑娘松了一口气,率先推开了酒馆吱吱呀呀的陋门。
      吱呀吱呀的木门,静悄悄的酒馆。
      小姑娘呆呆愣愣的跑进去,却只是把自己换了一个略微明亮,却更加寂静的地方。
      比夜还寂静。
      方白璧和江青随后进去,江箐先皱起了眉。
      灯是亮的,酒碗都搁着,酒还没有喝完,火炉上一壶热水滋滋的冒着热气,顶的壶盖丁零当啷的蹦跶。
      小姑娘登登登跑到自己先前坐着的角落,捧起那只又大又重的海碗,碗还是热的,里面的甜汤还微微冒着热气。
      她咕咚咕咚的一饮而尽,“刚刚还有好多人的。”
      “看出来了。”江青走过几张客桌,食指将酒碗挨个碰了一遍。又绕过酒柜,指尖将酒缸叮叮当当的敲了一遍。
      “酒缸不过人头大小,藏不住人的。”方白璧紧跟着她的脚步,将酒碗挨个闻了一遍。
      “藏不住人却藏得住机关。”江箐回头嗤笑“酒不过一碗水酒,毒是没法子用鼻子闻出来的。”
      方白璧放下酒碗摸摸鼻子。
      “况且她喝了酒,也一点事都没有。”江箐扬扬下巴指向那个小姑娘。
      “我喝的不是酒。”小姑娘抱着碗嘟囔道。
      “不是酒?”江箐一愣。
      “是加了糖的水。”她把碗翻转过来,碗底果然还又几粒凝固的糖渣。“我......我不会喝酒。”她小脸一红,背过去轻轻的把碗搁在了桌子上。
      方白璧一声嗤笑“也并不是所有姑娘都似江女侠一般豪爽的。”
      江青白了他一眼,方白璧也不着恼,转而问那姑娘“姑娘怎么称呼?”
      姑娘背着身子侧过脸来,乌溜溜的眼珠一打转,“就叫甜汤喽。”
      “甜汤?那我喝碗黄酒岂不是要改名叫花雕,善酿?”
      方白璧斜眼坏笑“也并不是所有姑娘都愿意随便将芳名告与陌生人知的。”
      江箐抬腿一脚“就你谦谦君子,就你正经讲究。”
      甜汤咯咯咯的笑了“甜汤是个孤苦人,也没有什么正经名字的。”她小手背在身后,笑的像是碗糖水一样清,一样甜,“你叫我甜汤,我也只叫你公子,总来相逢有缘,想来混叫什么大概也无妨彼此相交一场。”
      “正是正是”方白璧拊掌大笑“英雄何必问出处,有钱何必问来处?”

      第二天清晨,三人两马,一匹青骡。
      江箐催着马走在前头,方白璧陪着骑骡的甜汤跟在后头。
      方白璧催马赶上江箐。
      “还有多少路程?”
      “不多。”
      “是不是快日中了?”
      “还早。”
      “差不多找个地方歇歇罢,马跑得了千里,可骡子跑不动那么久啊。”
      江箐白了方白璧一眼“若是这两匹健马,此时我们已经走出连城山路,身在城镇之中了。”
      方白璧挠挠头“也不能把个弱女子丢下不管不是?”
      “哈!”江箐一夹马腹,登登登就跑出去七八步去,全不管后头的人被越甩越远。
      方白璧牵着骡赶着马,感觉自己这一个下午将一辈子的冷眼挤兑都吃完了,可是江箐非但不解气,仿佛还越来越烦了。他几乎有点泄气,想退回去逗那个笑起来像环佩叮当的甜汤,可是就这么一刹,他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一个江箐绝对会接茬的话题。
      “你猜,那小酒馆里的人都哪去了?”
      话音刚落,江箐的眼睛马上亮起来。
      “我想你绝对猜不到.....”
      江箐一眼瞪过来,哼的一声。
      “我也不是说你不够聪明,只是那酒馆既没有打斗,又没有机关,也没有毒药,数十个人凭空消失,总是有点诡秘的玄机。”
      “什么玄机,这点事再简单不过了。”终于发话的江箐嘴角挂着笑意,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夕阳。
      “哦?胸有成竹?”
      江箐瞟他一眼“用不着拿这种事逗我,其实说起来也没意思,既然摆设分毫未动,那就说明没有人逼迫他们,是他们自己走了出去,走出去又不回来,想必有的是因为回不来,有的是没有必要回来。”
      方白璧想了想“我觉得他们都没必要回来,你何以又说有几个人必须回来?”
      江箐得意的笑了“当然有必须回来的人了。你想想,这里距离神仙庄不过百里,一间在神仙庄下开了六七年的酒馆,馆子里的老板突然不见了,难道不令人起疑么?翁老神仙那么谨慎小心,神仙庄又恰逢这种多事之秋,怎么可能放过不查呢?”
      “我明白了!”方白璧一拍手“酒馆里的,不仅来客是鬼,收鬼做客的老板也是个老鬼!”
      “所以我说,变成假鬼的人没必要回来,必须回来的人却变成了你剑下的真鬼,再也没法子回来。”江箐快活的看着远处的薄暮,说话的调子也轻快起来。
      方白璧得逞,心里进了些快乐。
      “不对不对,难道山鬼那么严密的组织竟然连个顶包的人都没有么?”
      “正是因为它太严密,严密到每个山鬼彼此之间都互不认识,大鬼可以联络小鬼,小鬼却找不到大鬼。这样在保证了组织隐秘性的同时,也极大的阻碍了消息在组织内的有效流通。”她顿了一下,“我想,大约三五天后再回那里去,大概另一个一模一样掌柜和一模一样的黄狗就又会守在那里了吧。”
      方白璧点点头,端详着江箐。
      “想不到你除了很聪明,知道的也很多。”
      江箐笑了“这番话说的本女侠很是受用,再说几句听听。”
      方白璧却不笑,只是用手理着马鬃。
      “你太聪明,却还不够聪明。”
      “什么意思?”江箐的笑有点僵,莫明其妙的看着方白璧。
      “知无不尽又言无不谈,实在太令人嫉恨了。”他扭头看着江箐,眼神像是匣中的宝剑,锋芒不出,却冷冽如冰封的雪山。
      江箐握缰绳的手一下子紧了。
      “你知道很多事情,连山鬼这种组织的结构都知道,还有什么秘密和隐情你不知道,你不能知道?”
      江箐的脸已经彻底被冰霜所笼罩,连她□□的马都开始嘶鸣,打转,焦躁不安。
      方白璧勒马停在江箐身前,背对着赤红的残阳。
      “你让人很想将你杀掉,因为你不太聪明,却太好奇。”
      江箐突然笑,即不屑又高傲的笑。
      “多谢方公子。”
      她素白的手轻拍马头,那马就像温顺的臣子,在威迫里低头,勉力控制着情绪。
      “剑是杀器,不留余地,这是其一。人间事多,江箐只做一件,这是其二。”
      马终于安静了,江箐的手也离开了马头,哒哒哒的,马开始前进,一点一点的逼近了方白璧。
      “你不该诈我,这是其三。”
      方白璧侧了头,拨转开马头,让江箐直直的越了过去。
      “抱歉。”
      江箐打马再次走在了前头,看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萍水之交罢了,道什么歉。”她轻轻摇头“若不是为了查明此事真相,我本也不必扰你的郎情妾意。”
      方白璧不远不近的跟上去“为什么你非要查这件事?直接杀了我,黄金千两就是你的。”
      江箐盯着那火一样的残阳,仿佛眼里也燃起了一团烈火。
      “世间业障需有报,我非查不可。”
      夕阳终于沉沉地,疲倦的落下,林边一抹嫣红晕开,渐渐褪成烟紫,于是夜的潮水便带着那些闪烁的星辰绵延过来了。
      大约那骡子走的的确太慢,一直到星垂平野三人也没能走到村庄镇子里去,于是只在林中空地里收拾起一团篝火,将就着过夜。
      刚在火边歇下,甜汤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畔几缕柔软的发丝被拂上半空荡漾一下,又软软的耷拉下去。
      “累了?”方白璧盘膝坐下,笑着问道。
      “诶?”甜汤使劲眨巴着眼睛“没有没有。”她一边说着不困不困,可是眼里困倦的水光却越来越亮,眨巴了几下眼睛非但没有精神起来,反而好像连抬起眼帘都变得困难了。
      眨着眨着,她的头就慢慢的低下去,下巴快要碰到胸口的一霎又猛的惊醒过来“甜汤没有困。”
      方白璧噗嗤一笑,伸手揉了揉她头顶软绒绒的头发,于是甜汤低垂的眼中,幼鹿样的水光便灿烂像是雨后初霁的湖泊,或是阳光下翠绿叶尖的剔透滴水,饱盈欲溢。
      方白璧的手拿起来,甜汤的头就追着这只手抬起眼,像是垂下耳朵的猫咪,朦胧的水眸泛着柔弱的波光。
      方白璧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快要溺死才突然惊醒。
      “你先睡,我守夜。”
      “甜汤不困的。”
      “睡吧。”这轻的几乎像是耳语了。
      “那...那就只睡一小会,就一小会,甜汤会起来陪你的。”
      方白璧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笑的,等他发觉的时候,已经没法止住蔓延而出的笑意了。
      他拍拍甜汤的脑袋,就像拍一只宠爱的小猫。甜汤裹着方白璧的外袍,揉揉眼睛,终于轻轻的睡下,睡了不过一会儿又爬起来,探出睡的毛茸茸的脑袋和水盈盈的眼睛。
      “要是我没醒过来,你一定记得叫我啊。”
      “知道了”
      他看着甜汤,小姑娘裹在方白璧的袍子里,细细密密的睫毛盖着眼睑,小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可爱。
      他这样看着,忽然觉得困了。可是一个亡命的人觉得可怕,觉得孤独,觉得失眠都是应该的,可是却最不该觉得安心,觉得温暖,觉得困。
      是不是男人在困境之中有一个温柔的女人在旁时,都格外的容易困倦?
      “你倒是有闲情,逃着命还顾得上怜香惜玉。”江箐抱着满怀干树枝走过来,砰的扔在火边。
      “轻点,人家睡了。”
      “哼”江箐跌坐在火边,没好气一扁嘴,呼的吹出一口气,吹得额前乱发越发的蓬乱的在风里飞舞。
      “江箐啊,神仙庄......”
      “闭嘴。”江箐一翻身躺下“不想和你说话,睡觉。”
      “诶,后半夜记得起来守夜啊。”
      “守夜?我?你干嘛不叫她起来守?”
      “一个弱质纤纤的小姑娘,都累成那样了,怎么还好意思让人家孤零零的给咱守夜?”
      “累?又生火又捡柴你觉得的我不累?”
      方白璧一瞪眼“都是爷们儿啊!累点怕啥?”
      “方白璧!”江箐一猛子跃起“你就是个活牲口!”
      怒气冲冲的江箐就这么睡了个怒气冲冲的觉,本来她还记得要起来守夜,结果一睁眼已经成了大白天。
      江箐一惊,猛地坐起,一扭头看见篝火已经熄灭,火那边方白璧和甜汤的睡的地方已经是空空荡荡。她一弹身站起来,伸手在余烬上探了探。炭火没有烧完,还有一点微弱的余温,如果他们是熄了火才走的,那距此时至少已有了盏茶的功夫。
      她转头,一眼就看见那拴着马和骡的地方已经只剩下了孤零零的骡子。
      两马并行,就算甜汤不会骑马,此时也至少走出了十里之外。
      江箐的心此时就像是那堆炭火,凉透以后沉沉的掉在泥土里。
      对于凉透的炭火,所能做的就是将它掩埋掉。
      于是江箐已经在掩埋炭火,一边掩埋,一边计算着城镇的距离,他们可能去的地方,需要什么样的马匹才能追上他们。
      就在她准备跨上那匹骡子,动身前行的时候,得得得的马蹄穿林而来。
      江箐一闪身跃上树梢,任凭骡子在树下悠悠的打转。她把剑背在背上,抽出一把短刀,然后将刀刃用衣襟掩起。
      跃上树梢是为了掩藏行迹,留下骡子是为了诱敌深入,剑太长,树枝太密,所以她选了短刀,抽出鞘来可以缩短出手时间,掩起刀刃可以避免金属的反光打草惊蛇。
      她就这样谨慎的等,等到两匹马得得得的跑到树下,等到方白璧惊异的声音。
      “之前睡得那么香,这没一杯茶的功夫怎么连个影子都不见了?”
      “许是找野味去了?”甜汤怯怯的被方白璧揽下来,马打了个响鼻,她像个小兔子一样跳开。
      “火都埋了,打什么野味。”
      方白璧皱起了眉头,叉着腰走来走去。
      “不会走远的,那骡还在呢。”甜汤小手一指,方白璧一抬眼,忽然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踱着方步,一摇三晃的晃到了树下。
      江箐看着这两个,心里头一时不是滋味,正想着寻个好时机现身,可是方白璧却干了一件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的事。
      摇树
      树并不是千年百年根深蒂固的老树,方白璧却是个精力充沛骨骼健壮的青年,一树绿意被他摇成漫天碧雨,一块天地被他摇的日月倒悬,一个好好的江箐被她摇的七晕八素,像个熟透的苹果一样嘭的就砸在地上。
      江箐躺在地上,又羞又气,满脸通红。
      方白璧蹲下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江箐“早起我看见不远处有股子炊烟,赶死赶活去给你买了只烧鸡。”他一抬手,油纸包不住的肉香扑面而来,“你倒好,又是藏树又是拔刀,区区一只烧鸡罢了,也值得你谋财害命,杀人越货?”
      “我我我.....我砍树!”
      方白璧抬眼看看树,又看看江箐,似笑非笑“六月的树木汁液肥美,砍来烧柴?大材小用了吧。”
      “要你管!”
      江箐脸上青青红红,低着头把短刀收回鞘中。
      方白璧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小江啊,想事情不要想的那么复杂,活得简单才快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残酒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