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换》采草

3、该走了

　　凤英雄饶有兴味地问他:”你想吃什么？”

　　玉金麟:”烤鸭，猪蹄，排……”骨字还没有吐出口，一鞭子就抽了过来。

　　凤英雄又问了一遍:”你想吃什么？”

　　玉金麟战战兢兢道:”馒头。”

　　凤英雄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明天我再给你带点。”

　　玉金麟恶狠狠地盯着她，脑海里把她大卸八块，一块煮，一块炸，一块蒸，一块烤，一块烧，一块煎，一块片，最后一块怎么办？

　　凉拌啊！

　　这样一想玉金麟差点笑出来。表面上他还是收敛了自己的快乐，默默啃着自己的馒头。

　　房子搭好了之后，木匠屁滚尿流地吓跑了，玉金麟想跑，他不敢呐！想着凤英雄总有走的一天，他自己还要谋生，就想着出去找份零工。

　　凤英雄不理他，只每天给玉金麟几个铜钱去买点馒头，总归让他饿不死。
　　毕竟还得留着给自己端茶倒水按摩倒尿桶呢！
　　玉金麟穿着麻衣，头发还是用衣带裁了一截扎着，他虽然活的狼狈，但自己依然收拾地尽量干净。他学着木匠的手艺做了桌子、床、柜子之类的各种生活用具，将房子里收拾的整整齐齐。房屋虽然不大，也教他分出来几个隔间，一间厨房，两间卧室，还有个小房间，平时的时候摆个桌子吃饭，到了晚上的时候作沐浴用。玉金麟给自己做了个木杯，正好木头的年轮花纹涟漪般的呈现在杯底，他自己给自己颇有进步的技术点了个赞，没想到凤英雄看到了，扫手抢了过来。

　　”这杯子不错，适合我这样有品味的人。”凤英雄拿着杯子翻来覆去的看。

　　玉金麟拿出来一个杯子:”你应该用这种。”

　　凤英雄抬眼看去，那杯子上黄下绿、大红大紫、赤底青壁……总之是色彩纷呈，花的刺眼。

　　”这个好看，我要了！”

　　玉金麟瞠目结舌地看着拿着新杯子爱不释手的凤英雄，感觉自己忒憋屈。尼玛想恶心人没恶心到，反被她弄恶心了，什么审美！

　　玉金麟把房子收拾好已经过了一月，现在琢磨起谋生的事。虽然众人都不喜他，但他现在出去找活，一不要高工钱，二是年轻力壮，还是接到了个米店搬运的活。

　　每日卯时起床，将运河运来的米搬到店里，一个月二钱银子。一月一结。

　　玉金麟心里盘算着，一天吃饭早点一个铜钱，中午晚上暂时有凤英雄带点馒头，还是能省不少的。这份心思刚转过来，又是自嘲了一番:玉公子啊玉公子，你以前给小厮打赏的都不止这个数，现在连铜钱都要算的这样清楚。

　　玉金麟每日早出晚归，每天天没亮他爬起来时，凤英雄还在床上睡得流口水，他故意弄的大声响出去，却吵不醒她。中午回来的时候她一般不在，桌上放了三个馒头，晚上也是，只不过晚上她会在床上盘坐着，看他回来时，简短地说一句:”回来啦！”

　　这时他会简短地回个”嗯”，给她打好洗澡水，在她洗完后再换水，自己洗个澡，最后把地上的稻草床拍拍，让床蓬松些再睡，入睡前他恍然觉得这就是他的生活，以前的富贵生活对他来说只是南柯一梦。

　　因为他的听话，凤英雄很久没有打过他了，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凤英雄吃着烤鸭，他吃着馒头，两人能偶尔说上几句话。凤英雄听着他说今天米店或者码头发生的新鲜事，有些看不惯的她照例”老子老子”地骂着，玉金麟看着烛火旁她的面容，鲜明肆意，兴起时眉稍扬起，居然有些亲切。其实有些他被克扣工钱或者挨打的事他没说，一开始是怕她笑话，后来就想着挑些她喜欢听的事。
　　当初是恨得不行，可是这样两人平平淡淡的日子过下来，不知怎的就习惯了，甚至偶然会有种错误的感觉:这是他的家。
　　说到底，她对自己也没什么不好，没有少吃少喝，如今也不怎么打他了。
　　毕竟有时候在街上看到了如同他旧时一样的纨绔公子，他也很想打。

　　天气渐渐转凉，凤英雄迷迷糊糊地被冻醒的时候还没天亮，听到他起床的动静也没睁眼，却感觉到他走到床跟前，她心里一惊:好啊，老子这段时间放松警惕了，你丫的居然敢偷袭！

　　她握紧了身下的鞭子，正等待着他亮兵器时，他把凤英雄踢到脚边的被子往上拉到她的胸口，再把被子轻轻掖在她胳膊下，又静悄悄的出去了。他走了之后，凤英雄第一次失眠了。

　　晚上的时候，他还在啃着馒头，凤英雄不经意地把自己的狮子头夹给他一个，对上他吃惊的眼神，没来由地怒道:”看什么看，老子吃不掉那么多！便宜你了!”

　　话音没落，就瞥到他嘴角的一丝笑意，他现在没有以前那么白了，脸也比以前精瘦了些，没道理的好看，那笑就像雨后阳光下折射出的一小片彩虹，不经意间醉了人的心。凤英雄气的把鞭子都拍出来了，他收了笑，细致地吃着那块狮子头，吃的很慢。

　　晚上，就着月光玉金麟把自己存的银子拿出来数着，凤英雄奇道:”你这一年能存这么多？”

　　他把银子数完包好，答道:”等你走了我还得生活，你现在不用给我带馒头了，我能养活咱们俩。”再把银子塞到稻草下面，思忖着问道:”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我娘？”

　　凤英雄没注意他说的咱们俩这话，知他还挂念着自己母亲，答道:”好。”

　　两人一时无话。他浅浅的呼吸声像在耳边一样，凤英雄赶紧找话打断这种错觉:”你要想出人头地，把你娘接出来，光存钱也不顶用。”

　　他知道办法，考取功名。等到做了官，把他娘接出府就是一句话的事了，士农工商，士族是他唯一拼搏的途径。

　　”那日在搬米的时候，从我旁边走过几个秀才，他们高谈阔论，净说些我听不懂的，我现在，还能像他们那样读书成才么？”他语气间是说不出的迷惘，刺痛了凤英雄。

　　她想说在初见他时，他行走在竹林间，虽然是调笑良家妇女的公子，同样是长袖翩翩，衣袂飘摇。她一度以为他经此挫折已能坚强，不曾想他已经自卑到现在这种地步。

　　”这世间所有人生下来的命都不是注定好的，有的人锦衣玉食却落得惨淡收场，有的人泥淖中长大却能一飞冲天。刘邦昔时是流氓痞徒，后来却能开创汉朝盛事。我自小没爹没娘受尽欺负，可我后来拜师学了功夫，再没人敢欺负我了。人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一辈子。你既然有了考取功名的心，别人踩着爹娘的肩膀往上走，你现在不能靠他们，就得给我咬紧了牙照死了往上爬，让那些今天看不起你的人，将来哭着喊着自己抽自己丫的！”

　　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从嘴里脱口而出，凤英雄自己也惊了一惊。没听到他答话，她自顾自睡去了，睡着前朦胧听他说了句:”好。”

　　我自己他妈都不知道说了啥你就接个好？凤英雄睡过去算了，懒得再说什么，她就是隐约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变软了。

　　第二日她去看过老太太，回了他之后，玉金麟不多问什么，依然是把她打水洗漱，侍候妥当，之后竟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就着烛火看了起来。

　　晚上看到大半夜，早上一早又起来，有时他困得在吃饭时都眯着睡着了，凤英雄就将他拖到稻草上去，他现在天天扛米，身体健壮，肌肉尽显，分外沉重。触碰到凉冰冰的稻草时，他睡梦中眉头一皱，凤英雄顿了顿，把他弄到了床上，她躺到了稻草上。

　　一躺下去，她就后悔了，这尼玛可太戳人了！

　　她想把玉金麟拽下来，觉得这样做可太丢脸了，忍着痛就睡了一宿。

　　第二天玉金麟从软床垫上起来时还不太习惯，看着她在下面睡得翻来覆去不安分，把她的头微微抬起，伸了胳膊到她颈下和腿下，弯腰将她一把抱起，轻轻地放在床上。凤英雄装做没醒，任他摆布，他两手的茧子碰在胳膊上粗糙的很，如今他的臂膀沉着有力，有着不输庄稼人的力气，再也不是当年她随手能扳的小公子哥，莫名其妙有了些能依靠的厚实劲。

　　凤英雄觉得她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