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换》采草

4、金不换，再难追

　　等凤英雄跟玉金麟提及要走的事时，玉金麟正在钉着木板，填补些家里墙壁上的缝隙，他不怕冷，她经常在家，冬日快到了，总得让她暖和些。

　　玉金麟听她说的时候，钉着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伤养好了？”

　　”嗯，差不多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他逆着光，凤英雄看不见他的表情，听他淡淡地回了一句”哦”，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便盘坐那里运功，准备明天把事都了了。

　　这里不能再多待了，之前说的三年期限，虽然说完不成，也算让他上了道，好歹能分点。

　　她越来越怕和玉金麟说话了，最近和他说话，越来越像两口子了啊，早上他一句”等我回来”，晚上她一句”回来了啊”，这不是夫妻是什么！而且他还那么熟练的给她盖被子，洗衣服，烧洗澡水！

　　妈的，老子不能陷入温柔乡了！这样下去老子还混什么江湖！

　　今晚她心神不宁，没有注意到她沐浴时，玉金麟走了出去。

　　他回来的时候没有洗澡，也没有看书，倒床就睡。凤英雄第二天要走，没怎么睡着，半夜就听到他呼吸加重了，她拿了烛火去看，他两腮通红，眼闭不醒，再试试额头，滚的发烫。

　　发烧了。

　　凤英雄心下道不好，连夜施展轻功跑到医馆，把医馆所有大夫拉吓出来后，她挑了个胡子最长的，将大夫抓来就要他给看病。

　　大夫颤颤巍巍道:”完、完了……”

　　凤英雄气的一拍桌子:”他发个烧怎么就完了！”

　　大夫腿更抖了:”完了，药箱落了！”

　　凤英雄:”……”又得回头把他药箱讨过来。

　　大夫看玉金麟躺在地上，急道:”这都入冬了还睡地上？！这不是找病么？”回头看看凤英雄，这母夜叉，相公病了还让他睡地上！

　　凤英雄再一瞅他，这大夫又怂了:”他睡也不知道穿着棉衣睡，是他脑子有问题！”

　　”谁家睡觉穿棉衣啊！”凤英怒道。

　　大夫抖成筛子了:”怪我、怪我！怪我没有提前把他治好！”

　　凤英雄:”……”能不能好好说话！

　　最后大夫留下来几包药，抱着药箱就跑走了，钱也没收。凤英雄不用给很开心，回来看到他病成这样心又沉了下去。

　　把他丢在这自己走了？这是江湖儿女能做的事？

　　得，还得伺候着。她去买了个炉子和药罐，给他煎药，馒头吃不了了，得买个汤煲煨点稀饭，地不能睡了，她还得把他抬到床上。

　　抬他的时候不怎么费力，倒是他头发垂到她胸前，有些潮湿。她皱了眉头:昨晚他到底去哪了？

　　煎药要扇炉子，她火折子点了之后，一顿猛扇，药糊了。

　　第二锅，扇的时候罐子不小心被扇子打地上碎了。

　　第三锅她仔细地扇着，总算是煨出来一小碗汤药，他还在睡着喂不进去，她烦躁地想把勺子抵进去，又怕把他嘴撬坏了，索性大嘴吸了一口给他渡下去。

　　她低头的时候看他的眼睫毛近在眼前，轻微的抖动着，以为他醒了，赶紧退回来，看他还是眼睛闭着才放心。

　　”老子是不是吃亏了………也不是吧，毕竟是老子亲他的……再说他也不知道……不然怎么喂啊……”

　　就在这时，大夫回来了，抖声道:”如果病人睡着喂不了药，我这有硬秸秆，可以往嘴里吹！”

　　”妈的，不早说？”凤英雄怒气冲冲地出去了，没看到他背对着她抿了抿嘴角，一笑倾城。

　　过了几日玉金麟才”醒转”过来，醒来脸有些苍白，他没有提凤英雄要走的事，凤英雄也不好吭声，只得继续煎药，不过不用喂药喂饭她还是松了一口气，这几天下来她忙来忙去有些累了，趴在床边就睡了。

　　再醒来的时候她在床上，正侧身趴在他怀里。头顶是他呼出来的热的鼻息，腰上是他环过来的暖的臂弯，这让她手足无措。

　　她一翻身下了床，玉金麟跟着醒过来，温声道:”怎么醒了？”

　　她脸上有些微红，佯作怒道:”你占老子便宜！”

　　玉金麟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有些歉意道:”只是看你这几日照顾我累了，让你也上床歇了罢，是我唐突了。”

　　他若是摆出以前吊儿郎当的样子凤英雄就趁机发火了，偏偏一股子书卷气地道歉，让她恼羞成怒的火没处发，她走的飞快，说了句”我去煎药”跑到了外面。出来又恨铁不成钢，凤英雄啊凤英雄，你这和小丫头有什么区别！江湖儿女被占便宜了应该怎么办，占回去啊！

　　她再端了药进去，准备对玉公子上下其手时，玉金麟靠在床边，眉头似蹙非蹙，此刻见她来了，舒展开来，麻布衣服被那容光衬的也亮眼了三分，衣服领口微垮，如墨长发垂至肩侧，有几缕滑进领口，反映的他肌肤胜雪，摄人心魄。

　　她放下药碗就跑，妖孽啊，师父救我！

　　等玉金麟好透了，凤英雄打包了行李就准备走，他长身玉立，头一次唤她名字:”英雄，我之前备了一坛五十年的美酒，过几个月就要考秀才了，你等我考中，把它挖来咱们俩一起喝，怎么样？”

　　凤英雄最听不得美酒了，当下大喜，正待答应时，想到近日景况，勉强笑道:”娃娃有心了，老子还有要事，还是要早走。”

　　玉金麟长哦一声，惋惜道:”既然你也不喝，我就把它卖了罢，正好换些银钱买书。”

　　”卖什么！我……我再等等好了，娃娃你且好生看书。”凤英雄打着哈哈道。

　　这一坛酒在那诱惑着，凤英雄便又留了下来。

　　他每日晚上也真是拼了命地看书，以前的时候花天酒地，书都垫了桌子，现在的书是他扛着米一步步换来的，宝贵的很，长久看下来书侧起了毛边，他便用旧纸壳包了继续看。后来再存了些钱，除了买书外，他又买了些锅碗瓢盆，自己学会了做菜。刚开始他做不好，常常烧糊，惹地凤英雄笑话，他也不生气，请教着些大姑小婆的，慢慢也就学会了几道。

　　凤英雄夹了几口爱吃的菜，第二天他必多烧些这菜，有几道她不爱吃的，烧了一次就不见他再做。她装不知道，只是偶尔帮他洗个碗，也被他推了出来说不用。

　　她就趁晚上玉金麟睡着的时候跑到米店老板那里吓唬他，玉金麟的工钱涨了几次，回家的时候就会给她每次带点零嘴，有时候是烤红薯，有时候是瓜子，因着是冬天，又买了炭火在家烧着。

　　这几日他回家后拿出两个小铁碗在那打磨着，凤英雄问他做什么，他不答话，将铁碗打磨后穿好，边侧做了个可开合的小洞，倒入了炭火，再用棉布套包好，帮她塞进被窝，温声道:”给你焐脚。”

　　凤英雄脚抵着暖炉，真暖和。

　　玉金麟中了秀才的那日，他果真拿出了一坛美酒，和凤英雄开怀畅饮。

　　”如今你居然也是个秀才了。”凤英雄打着酒嗝道。

　　”是。”

　　”不过你最起码要考个举人才够。”

　　”我晓得的。”玉金麟把酒又温了一遍才给她，道:”酒热点不伤身。”

　　许是喝多了，她轻拍他脸颊，半醉半醒间调笑道:”玉小公子当真会疼人。”

　　月光偷偷溜进窗户，被烛火吓退在窗口不敢进来。明灭灯火下，她的眸子晶亮闪耀，眉眼弯弯，江湖风霜也不曾损她半分。

　　玉金麟觉得自己醉了。

　　他慢慢地靠近那张脸，正待吻上时，忽被一双手把脸捧在手心里，被凤英雄吻个正着，她吻完了笑嘻嘻道:”总算被我占回来了。”

　　他心里像被什么挠了一爪子，抓心肺的痒，以前惯于风月的玉小公子欺身而上，将她揉到怀里喃喃道:”英雄……你陪着我罢……”

　　凤英雄想，这酒是真醉人。

　　玉金麟抱她去床上，轻轻放她在床上，覆身上去，他极尽温柔，央求着让她喊他名字，她也迷迷糊糊地从了，越是喊着，他便越是用力。

　　一夜荒唐。

　　第二天凤英雄梳理着头发，眼角瞥他换着床单，手指抚过血迹，喜笑颜开。她老脸挂不住，正准备逃开时，他将她拥在怀里，亲吻她如水青丝:”英雄，陪着我罢。”

　　她张牙舞爪道:”那你要伺候我。”

　　他笑容说不出的宠溺:”好，就像昨晚一样。”把她的发梳接过，给她梳理，她不由想起曾经听过的梳发词:一梳举案齐眉，二梳白头偕老，三梳老后同穴。时光缱绻不忍走开，在她发稍打着转，这岁月，怕是一辈子都不好忘记了。

　　他没注意到，凤英雄微微叹了口气。

　　玉金麟又做了张更大的床，揣着自己的工钱去了店里，做了喜被，掌柜笑他:”都成亲这么久了怎么还买喜被，不是豆腐西施要跟你了吧？那你婆娘怎么办？”

　　他把喜被扛在肩上，故作惊讶道:”豆腐西施不是大掌柜你的心头好么？我可不敢夺人所爱！”

　　那厢掌柜媳妇还在等着看他笑话，听到这话，又琢磨起平时听到的风言风语，当下对着当家的身上一拧:”今个你可给我说清楚了，这豆腐西施到底和你什么关系！”

　　掌柜哎哟疼的叫起来，忙不迭道:”你别听人胡说，我和她可是什么关系都没有！”

　　店里众人一时起哄起来，他也不看后面两人怎么闹得个鸡飞狗跳，脸上隐藏不住的笑意，只管把喜被带回家去。

　　在路上，他盘算着要给她买点胭脂，冬日她皮肤易冻，还要加点膏油。
　　还有给她洗衣服的皂角没了，也要买。
　　今天她身体酸疼，回家还要煮些她喜欢喝的汤。

　　他回到家里，刚踏进家门便看到桌上摆着的一封信。

　　玉金麟大踏步走上前去急切地撕开信件，里面的字映入眼帘。

　　玉公子:

　　已走勿念。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爹和我商量，要给你一个教训的。你年少轻狂，不知道天高地厚，总有一天会吃大亏。经此一事，希望你能好自为之。

　　当初和你爹约定的是你考中举人再告诉你真相，只是昨晚酒醉，一夜露水，好聚好散。

　　我也是收人钱财办事，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切记用功读书，不要负了你爹的拳拳爱子之心。

　　凤婉鸣

　　原来她叫凤婉鸣。

　　玉金麟怔怔地看着落款，许久，一滴水打到信纸上的落款处，将凤鸣两个字晕染开来，再看不清。

　　几年后，凤英雄在茶馆歇息时，听闻有名公子连中三元，殿试前不卑不亢，谈吐不凡，对政事见解独到，皇帝大喜，直接封了五品。

　　后几年，在路上偶尔能打听到这位公子的事，连连升职，年纪轻轻做了宰相，可是奇怪的是一直没有娶亲。依他的话说，一辈子当报效国家，不做他想。
　　有人说他是娶过娘子的，只不过娘子死了，便有人叹他痴情，还编了戏本，广为流传。

　　许多年后，当凤英雄和仇家同归于尽的时候，她最后一瞬想起的是玉金麟。那个少年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曾掉在污垢里，可是他在污泥里又滚了出来，大放异彩。那个冬天这块暖玉曾经暖了她的心，而这已经足够她在漫长的时光里回味。

　　浪子回头金不换，而她，再难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