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本座可以为 ...

  •   自高坡上吹来的风带着大海的腥咸和潮气,夹杂着烈日暴晒下死鱼尸体发酵的恶臭,轻轻摇晃着金山葵羽叶状细长的枝条。

      一具瘦小的“尸体”漂洋过海,被裹挟着贝类海藻的潮汐冲到岸上。

      “哪来那么大一条鱼——啊呀,是具尸体!”
      “别胡说,有呼吸呢!”
      “怎么是个女娃?”
      “女娃怎么了,瞧这样……是个好养活的,不差这一口饭。”

      就这样,她管那个女人叫母亲,男人叫父亲,家里还有个大她八岁的男孩,管他叫阿兄。

      海边渔村,藏污纳垢,同流云街一样,贫瘠脏乱。

      路有冻死骨。

      她每日吃得很少,六岁小孩拳头大的一口,掺了砂石的粗饭。纵然是长身体的年纪,但她怕吃得太多,会被扫地出门。

      每至阳光充沛的午后,大人出海捕鱼,阿兄爬树掏鸟窝,院子里独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豆丁,忙得像个陀螺——洗衣服、晒被子、做饭……不敢停下来休息,仿佛短短一刻的偷懒,都是对这家恩情的不敬。

      “喂。”
      阿兄下了树朝她招手,她放下洗了一半的碗筷,乖乖地跑了过去。

      “衣服脱了。”

      她不大懂,乖乖照做。
      男孩看也不看地扔到地上,一把将她推到布满荆棘与碎石的草丛里。

      诶?
      “阿兄……你在干什么?”

      “谁是你阿兄?傻子,你最值钱的东西,是这个。”指甲缝里塞满污泥的手重重地揉了揉腹部,还摸了把下巴:“懂了没?你以后要嫁给我,给我生孩子,不然阿爹阿娘凭什么把你捡回来?”
      “行了,捂什么捂,我就看看——妈的,骨头真硬,你也太瘦了!”

      意识堕入了昏暗。

      再度回神时,男孩捂着裆部在地上痛苦地打滚,一颗带血的牙甩落在地,像一条破了鳔的鱼。
      一拳打中面孔,一脚踹中下.体。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将另一名十二岁的男孩掀翻到海里,使出吃奶的力气摁住头颅,死命往下按,直至扑腾的水花归为平静,手脚呈“大”字型摊开,灰色的粗布麻衫吸饱了水,平铺成薄薄的一层,像一张风干的老鼠皮。

      残阳如血,茫茫海面,一抹刺红泛滥开来。

      本以为那片海埋葬她的过去,没曾想短短半个月,就要埋葬她的性命。

      暴怒的男人拎着后领将奄奄一息的她拖到海边,掉光了叶子的金山葵像一只枯瘦的巨手,秃鹫在云蒸霞蔚的高空盘旋,无边海域宛如一头深渊巨兽,拍打在灰岩上的海浪卷来人与兽的骨头。

      后脑勺被按住了埋入水底,喉管里呛满腥涩的海水、海藻以及小鱼。

      濒死之际,脑海里轮转走马灯。

      当日被自己淹死的男孩那张死白浮肿的脸闪现在眼前。
      一想到自己也要步他后尘,以如此丑陋的死状草草告别这个世界,被海水填满的胸腔内便涌起一股不甘与怨恨。

      力气已经流干了。
      就算还有力气,六岁的小孩也打不过一个常年与怒海搏斗的壮年男子。
      她头一回痛恨自己的弱小。

      “这个女孩犯了什么事,为何要这样对她?”
      一名竹杖芒鞋的白发老者拦下男人。

      “原来是鹤老。”
      男人前倨后恭,似乎很尊重这位老者,女人也在旁帮腔,掩面呜呜哭泣。
      “鹤老不知,这小畜生年纪轻轻不学好,勾引我儿,还把、把他踹伤了,以后怕是没法人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老者悲天悯人地喟叹出声,从破烂的布兜里掏出几块碎钱,“带老夫看看你家孩子的伤,至于这孩子,让老夫带走吧。”

      于是,老神医成了师父,鹿蹊谷成了新家。

      日复一日地喝药,她渐渐长了肉,不再面黄肌瘦。

      再苦的药,每天都能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慈祥如爷爷的师父,清贫但温馨的田园。
      这里大概就是佛经中所述的天国。

      那天晚上,她照例喝完药,陷入梦乡,梦里被雷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想下床去关窗,惊觉手脚如同鬼压床一般,动弹不得。

      哐当——
      窗户狠狠砸在墙上,风雨如晦,浇灌而入,房梁上垂落的片片红布随狂风晃晃荡荡。

      定睛细看,这压根不是红布,而是一张张人皮,看体型皆不过垂髫稚儿,有些已经晒干长了霉斑,有些还淅沥沥滴着血,群魔乱舞般投射在墙上。

      这是什么地方?
      她惊恐地喊着师父,手脚被铁锁铐在墙上,徒劳地哗啦啦作响,衬着窗外雨打梧桐声,声声惊怖。

      忽然间,一只枯瘦鬼爪摸上脚踝,她吓得惊声尖叫。
      又是一道闪电伴随雷声轰鸣,劈亮了老人眼球暴突、挂满诡笑的脸。

      “师父……唔!”
      脸颊被捏住,说不出话来。

      老者枯褶的皱纹像森森巫咒,扭曲地蠕涌着,长满老茧的粗硬手指几乎将自己的脸蛋捏瘪,喉咙里咕噜咕噜,像一锅粘稠的毒药在冒泡。

      “嘘——安静点,安静点。”
      老人掏出一把匕首,割破她手腕,血沥沥流入石臼。

      “师父,”她哀求而恐惧地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要拿锁链绑住我,好疼……”

      老人捧着石臼,笑得慈眉善目:“傻孩子,我不是你师父,你也不是我徒儿。”

      心里有什么刚刚重塑不久的东西,哗啦碎了满地,“那我……是什么?”

      “是我捡来的试验品。”

      接下来的小半年里,阳光对她而言成了奢求。
      取而代之是充斥着腐烂尸臭、阴湿霉味的地下室,以及沉甸甸的铁链。

      手腕上的血疤结了痂,又被刀刃割破,结了疤,又割破,总是没法痊愈。
      日复一日,疤痕烙入骨髓,肉红色的一圈拷住手腕,像另一种意义上的锁链。

      附近的村民偶尔也会上门求医,路过地下室时,她会扑上去疯了一样拍打窗户,企图引起村民注意,可往往会被老人刻意引开,等村民离开就冲入地下室,狠狠甩来好几个耳光。久而久之,脚步声在头顶清晰响起时,她也不会再做出任何反应了,像个死人一样,蓬头垢面地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又是一个雷雨夜。
      刀刃割破疤痕,血滴如线。

      “我果然没看错人!哈哈哈!莲焱!你是第一个!”

      石臼砸地,老人握住她肩膀,虺虺电光映亮那张皱纹横生的脸,笑容狰狞而狂乱。

      “你是第一个种下莲焱还没死的天选之人!”

      他突然发出一声痛苦呻.吟,旋即暴怒:“小畜生,你敢偷袭?!”

      眼前阵阵发昏,如腥黑的墨,一滴一滴黏满视野,直至世界陷入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线,近乎窒息。

      视野短暂地陷入黑暗,又绽开一点炫亮。
      是石片的亮光。

      她双手握住石片,虎口割裂,血流如注,右手小指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关节处骨头反向突出。
      起先毫无知觉,渐渐地才有了痉挛般的剧痛。

      她趁老头沉浸在狂喜之中放松了警惕,自己折断小指,从镣铐中挣脱出来,然后抽出锋利的石片,狠狠刺入他背心。
      那石片是被某个路过此地的村民不小心踢入了窗户,她趁老人不在偷偷藏了起来,锲而不舍地打磨上百日,比匕首还要锋锐百倍。

      猛地缩回手,一阵恶心交织疼痛的翻绞使她弯下了腰,吐出一汪腥黑黏腻的液体。
      今晚的药比以往更烈。

      她忍痛翻窗而逃,一头扎入密林。

      大雨滂沱,鬼火磷光在眼角飞速闪退,布满尖刺的枝条混着雨水冰冷地抽打在脸上。

      这条山路她已经很熟悉了,淌过前方不远的那条河,便能入城。

      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不知疲倦地迈动着。

      偏偏在这紧要关头,腹部剧痛。
      那是一种令人浑身无法动弹的痛,伴随炙人的灼烫,像是一把滚烫的烙铁肆意挖搅。

      她猛地弯下腰,腿软如烂泥,沿斜坡滚了下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树丛里响起了野兽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一头绿眼睛的灰狼耸峙着毛发拱开湿草丛,口鼻中白雾喷涌。如一支灰色的箭尖啸着飞射而来!

      闪电撕裂夜幕,这头灰狼突地被一道无形的气流击得一偏,撞断一株巨树,四肢抽搐,很快咽了气。

      雨似乎停了。
      不,是头顶撑起了一片结界。

      前方有几道人影破开黑暗,黑袍曳地,脚踩在枯枝上,不发出一丝声响,周身罩着一圈护体罡气,雨丝溅在上面,纷纷弹射开去,宛若一圈透明毛刺。

      这群人逼至三步开外,便停下不再往前。
      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动手,仿佛在心照不宣地等待一个指令。
      地狱使者般,威压沉沉。

      忽地,一双手将她抱了起来,像轻而易举捞起一只覆巢坠落的幼雀。

      这群黑衣人纷纷躬身,左手置于右胸,行了个古怪的礼。
      “尊主。”

      她战战兢兢,抖成一团,任凭那双手将她转了个身,侧坐在臂弯上,视线同他的脸齐平。

      这个一出手便瞬杀一头狼的男人戴着银白面具,整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白衣如雪,温柔好听的声音,如春风化雨。
      “你叫什么名字?”

      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张口就发出“啊啊”毫无意义的音节。

      “尊主,会不会琅环仙府的漏网之鱼?”出声之人矮小如侏儒,黑斗篷下摆高高拱起。
      随即又响起一道千娇百媚的女声:“你是蠢货吗?琅环仙府最下等的奴役都比她穿得好。”

      “师妃色,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刚刚抢我人头就算了,现在还敢抢尊主的话。”
      “怎么?你怕我抢走你尊主座下第一左右手的称号?”女子嗤笑一声,尖酸道:“矮子,你配吗?”
      “……你!”

      白衣人一抬手,两名下属退至一旁,停止了争锋相对。

      宽厚温暖的大掌盖在腹部,蓝芒一闪。
      轻轻撩开衣裳,丹田处烙印着一朵巴掌大小的莲花,黑色的花瓣布满熔金般的皲裂,像炙烤得开裂的陶瓷,裂缝里溢出烧红的岩浆。

      “原来如此,是莲焱之毒。”他了然地一笑,带了几分赞赏:“真是个坚强的孩子,竟然生生忍下来了。”

      “小家伙,本座可以为你解了此毒,当然,也会赋予你至高无上的力量,前提是——”
      屈起的指节沿着血肉模糊的额头往下,滑至耳侧,将一缕湿漉漉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撩至耳后,温声道:
      “永远不能背叛本座。”

      至高无上的……力量。
      可以捏碎男人的头颅、砍断老人的脊梁,不再让任何人任意摆布自己。

      真的吗?
      他会不会也在骗自己?

      “别怕,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男人半眯起狭长的眼,含笑的眼角杀机一闪,“楚掌门,你偷看够久了吧?还不出来!”

      雨幕被切开一道空白而锋利的痕迹,只听一声惨叫,一名左肩破了个窟窿的中年男子秃冠散发,血流满面,手脚并用地爬出草丛,砰砰叩首:“尊主!尊主!求你别杀我!我知道您要什么!您要的是寒光十四洲的镇派圣物神哭剑!只要您放我一马,我可以混入剑门,为、为您打探消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男人冷笑:“令妻拔剑自刎,而你身为仙府掌门,苟且偷生,不惜出卖盟友,以求自保。放你回了剑门,本座又如何放心,你不会向剑门出卖本座?意志薄弱的你,又如何撑得过太一剑的审问?!”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出卖您!我有办法应对太一剑!求尊主放我一马!我有价值,我有价值啊!!!”

      男人抱着她转身离去,留下那两名斗嘴的下属一左一右围住了歇斯底里的中年男子。

      雨,彻彻底底地停了。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也停了。

      乌云吐出了月亮。

      她趴在男人肩头,瞪圆了眼睛。

      那矮小的侏儒男衣袍底下,如有活物般拱了拱,钻出一只硕大的黑蜘蛛,张开獠牙密布的血盆大口,一下子将中年男子的头颅吞入口中,颈部以下吊在半空,躯干因肌肉萎缩,回光返照般抽搐了几下。紧接着,一大股污血如决堤的洪水,冲泻在地,草地一片泥泞。
      这具无头尸体晃荡着宽大的衣摆,在森冷的月光里,像一条滴着污水的抹布,晃过来,又晃过去,晃过来,又晃过去——

      无论过去,亦或将来,她都会目睹无数关于死亡的场景,然而没有任何一次,比这一次更为烙印深刻。
      这残忍的一幕,就像一粒种子,深深埋在了幼弱的心底。

      “方才的问题,有答案了吗?”

      “你是否愿意跟随本座,永不背叛?”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出双臂搂住男人脖子,轻轻将脑袋放在男人肩头。

      ……

      雨又下了起来。
      草尖上的血珠,混着树叶上的雨水,汇为一条鲜红的长蛇,蜿蜒着游向远方。

      两道剑光破云而来。
      一道灿金,磅礴如太阳,一道霜蓝,光辉稚嫩却饱含风发的意气,一如剑主人青涩明亮的嗓音。

      “师父,这里有血,要下去看看吗?”

      *

      心脏直直一坠,苏稚水骤然惊醒。

      四周昏沉沉一片,如浸泡在清墨里,背后紧靠着冰凉粗粝的石壁,洞外依稀亮起蟹壳灰的一角天穹。

      天亮了。

      “苏姑娘,你终于醒了。”视野内探来宋玉书的笑脸,“我们正要出发,就等你了。”

      苏稚水视线扫过去。

      姬清寒背对着她坐在石头上,单手翻阅一本白线装订、藏蓝封面的书册。
      坐姿笔直,同剑鞘一线。

      “姬道友他等得有点无聊,在看剑谱呢。”宋玉书从昨夜一事上,看出两人误会不小,怕她因耽误时辰而内疚自责,宽慰道:“你别担心,姬道友说不用喊醒你,等多久都行。”

      姬清寒眼神停留在书上:“我没说过这话。”

      宋玉书的确添油加醋了。

      按照姬清寒的脾气,要是等得不耐烦,早就一剑鞘拍醒,溅一脸冰碴子。
      结果不仅没有,还心平气和地看书。
      所以宋玉书觉得自己这油这醋添得没离谱到哪儿去。

      “……哦。”
      苏稚水头昏脑涨,顾不上在意这些,坐在地上兀自缓了会儿,把手往宋玉书掌心一放,“这个给你。”

      一只芋紫色的香囊映入眼帘,半是苎麻半是网纱的料子,填满了晒干后蜷曲枯萎的花草,角落里别出心裁地缝了一朵黄心小白花,泛着一股清苦的草本香气。

      宋玉书猝不及防被塞了这么个精致小巧的玩意儿,一时有点儿懵:“这是……”

      “昨晚睡不着现做的。”苏稚水笑道:“佩戴在身上,可安神静心,夜寐得安。”

      宋玉书心中诧异,自己晚上睡挺好啊,要什么安眠香囊,但还是道了声“多谢”,喜不自胜地准备接过,

      斜里一只手夺走,“这里面装了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