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教师》西梅泥

3、我的妈妈 周

　　周末就是母亲节，许锦城和许锦轩两兄弟所在的幼儿园以此为主题开展感恩教育的亲子活动，黎叔只得派小代去参加。
　　下午放学后，弟弟许锦轩嘟着小嘴巴一个人躲到花园荡秋千。哥哥许锦城在一旁如何撩拨都无法引起弟弟的注意，只好嘬着手指讪讪回到室内找黎叔，“泥碟碟，圈圈他一个恩杠Q烟不和我昂。”
　　眼前还未及腰的奶团子含糊其词地说完火星文，明镜似的大眼睛清澈的照见人间浊世。黎叔上了年纪，听力不太好，他抽了张湿纸巾，把哥哥含在口中的手指抽出来用湿纸巾擦拭，“城城，你爸爸小时候也爱吃手，5岁了奶奶还往手上涂辣椒酱，你可不要学爸爸的坏毛病哦。”
　　哥哥眨眨眼，眼里升起一层水雾，抗拒道，“我不要涂辣椒酱，我不喜欢吃辣，我喜欢吃手。”
　　黎叔看着倔强的奶娃又把手指塞到嘴巴里，只好假装缴械投降转移话题，“城城，你刚才和我说什么事？你手手放到嘴巴里，黎爷爷听不清楚，你把手放下来，和我再说一遍好吗？”
　　哥哥这回听话的把手抽出来，“黎爷爷，轩轩他一个人荡秋千不和我玩。”
　　黎叔听完皱了皱眉头，不动声色拉起哥哥的又想塞回口中的小手，去花园找弟弟。
　　许锦城与许锦轩是双胞胎，外表几乎无异。哥哥的身高比弟弟还矮一丢丢，性格却南辕北辙，哥哥粗线条倔强不记仇，反之弟弟心思细腻沉稳。黎叔分辨他哥俩不看外表，听脚步声就知道，走路噼里啪啦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是哥哥，脚步不乱一下两下特有规律的是弟弟。
　　往日载满孩子欢笑声的秋千轻微晃动，小小的背影仿佛有千斤重的孤独，压得秋千架喘不过气来，发出“吱吱”的声响，阿姨小代不知所措的站在一旁，看到黎叔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走去，低声和黎叔说明情况，黎叔一点头，“我知道了。你看好城城吧。”
　　黎叔走到弟弟的背后，轻轻一推，秋千像小船荡漾开来，粉雕玉琢的精致小脸布满不符合年龄的哀伤，用稚嫩的声音应道，“黎叔。”
　　“轩轩，你怎么知道是我？”
　　白嫰嫩的一截手指头指着地面的影子，“我看到你的影子了。”
　　地面上的大影子做了个真棒的手势，“轩轩真棒，我们来玩手影游戏吧。”
　　“黎爷爷，我也要玩手影游戏”。哥哥挣脱了小代的手，跑过来，大影子旁又多了个小影子。
　　“好呀，那我们三个一起来玩儿手影游戏。”黎叔用手摆出一只老鹰的样子。
　　“轩轩，快看，有只老鹰。”哥哥叫唤着。
　　“嗯。”
　　“轩轩，和我们一起玩儿啊，看黎爷爷七十二变。”黎叔努力扮演老顽童。
　　“黎爷爷，为什么我妈妈都不来陪我，其他小朋友的妈妈都会来？”弟弟低垂长长的睫毛，像是被风雨打湿的蝴蝶翅膀，他强忍泪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飘过一阵阴霾。
　　黎叔也是有苦说不出，他也不知道俩兄弟的妈妈是谁啊。因为卖力演出，额头鼻尖上密密的汗珠沿着松弛的皮肤褶皱汇作若干小溪流。
　　“对呀，对呀，我们的妈妈去哪儿了？”哥哥跟着提出疑问。
　　黎叔开始掏出手帕擦汗，心里越是紧张，汗水越是止不住，老人家稀薄的刘海就跟那雨刮器似的一会刮过来一会儿刮过去，看的小代也干着急。
　　陈果进门转个圈，才看到两个大人围着两个小孩在秋千那沐浴着黄昏的夕阳，哥哥扯着嗓门喊；“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陈果自动脑补出豪门恩怨系列连续剧之寻母，“黎叔，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啊？”
　　黎叔一个猛回头，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赶紧转移炮火，“城城轩轩，陈老师来了。”
　　这嗓子吼得，无异于朝陈果方向的空气里投掷了个毛线球，两团白肉丸子虎虎生威一前一后以猫捉耗子之势瓜分陈果的两条大腿。
　　黎叔这才舒了口气，慢悠悠的拨弄好头发，朝他走过去，和蔼可亲的笑道，“小陈来啦，真好，城城轩轩正闹着没人一起玩儿呢。”
　　“陈老师，你见过我妈妈吗？我妈妈去哪儿了。”
　　“对啊，老师，你告诉我妈妈是谁好吗？”
　　一片吵闹声中，陈果双手被俩小屁孩晃得如两根面条，他固定住身子，看向黎叔想获取一些信息，岂料黎叔眨眨眼递了个“我也母鸡”的眼神。此刻，陈果心里无语问苍天，我特么也想问许晟卿，你娃难不成是克隆的？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作一只镇静的小鸡。当家教后，他恶补过许多经典幼儿故事，还关注了知名母婴育儿公众号，也算学了点皮毛。
　　他蹲下身子，平视俩宝贝，尽量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宝贝们，静一静，你们有没有听过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呢？”
　　“有！”
　　“有！代阿姨讲过。”
　　两个小朋友争先回答。
　　陈果称许的点点头道，“嗯，真棒，你们都很棒。”然后又压低声音换了个提问的语气，“那你们知道为什么小蝌蚪找了那么久才找到妈妈吗？”
　　哥哥咬着手指，“恩为。。。恩为。。。妈妈不见了”
　　弟弟想了想，“因为小蝌蚪有尾巴。”
　　陈果鼓励道，“你们都说的很对，小蝌蚪没有见过妈妈，他们以为妈妈都有一条尾巴，结果发现原来小蝌蚪长大了尾巴就会脱掉，长的越来越像青蛙，这才发现原来青蛙才是他们的妈妈，对吗？”
　　哥俩齐声说“是----”
　　”所以啊，你们找不到妈妈是因为你们还没有长大，等长到老师这么高了，就和小蝌蚪一样知道妈妈是谁了。“
　　“啊——那我们也要快点长到，这样就知道妈妈是谁了！”哥哥嚷嚷道，很是兴奋。
　　弟弟却很冷静，他有点疑惑，“难道，我的妈妈也是青蛙？”
　　那你爸就是只癞蛤蟆吧。陈果想象着一只英俊后腿特长的癞蛤蟆，扑通一声跳到水里的样子，脸上露出贼兮兮的笑容。
　　黎叔听得津津有味，接了一句安慰道：“也有可能是蝴蝶啊，毛毛虫变的。”
　　弟弟皱巴巴的小脸这才又饱满起来，毕竟所有的小朋友都希望自己的妈妈是仙女，蝴蝶好过癞蛤蟆呀。
　　黎叔让小代领兄弟俩去餐厅吃饭，自己走在后头与陈果并肩，感激他解决了老大难题。陪他们吃过饭后，陈果和孩子们一同去玩具房玩儿积木。有钱人家的孩子，玩具房比他一个宿舍间还大，各色积木都有，当初黎叔只找土木工程专业的学生，因为兄弟俩都爱搭积木，专业对口。
　　三人合力搭了座城堡，兄弟俩拍拍小手咯咯笑个不停，陈果掏出手机想拍下二人和城堡的合影。拍摄键还未触碰，铃声却先响起，屏幕显示来电者是——妈。陈果直接挂断继续蹲下，调整角度，选好构图，画面又切换成来电状态，屏幕上还是那个“妈”，不依不饶。他略带歉意的和俩兄弟说：“你们先和代阿姨玩儿会儿，老师去接下电话。”
　　陈果快步走出玩具房，“喂，妈。”
　　“小果，你刚才干嘛挂妈的电话，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电话那头传来尖锐的女声。
　　陈果心里冷笑，他又不是他爸，“哦，我现在在做家教，刚在陪学生，不方便接电话。”
　　“你最近有没有和你爸打电话？你爸是狗改不了吃屎，总爱和狐朋狗友瞎混，认识些不三不四的狐狸精，挣的几个钱没捂热就花光了。我说的他不爱听，你得帮我管管他。你读书多，说话他肯听，不像我是个女人，总说我头发长见识短，什么狗屁。店里的生意还不是得靠我，没有我，你上大学的钱哪里来？你爸吹牛笔的本钱哪里来？你是我儿子，我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你得帮着妈好好管管你爸，别又便宜了哪个臭婊子分我们的钱，知道吗？妈要去核对下今天的营业额，先这样了。“
　　连炮珠似的语音突然就断了，电话那头未等陈果回应兀自挂掉，只剩下忙音。他突然很想回拨过去质问，“你和爸为什么不离婚？爱情已经变得如此不堪还要互相折磨到什么时候！”
　　妈妈曾说，他是父母爱情的结晶，所以就取名陈果，难道不是讽刺吗？
　　他颓然地坐在大厅外的软沙发上。茶几上的烟灰缸盛了些烟灰，还有根未一寸留白未抽完的香烟，火星还未熄灭，忽明忽暗，冒着缕缕青烟。他伸长脖子，脸置于青烟之上，缓慢又绵长的深吸一口烟气，久违的烟味抚平心头的躁动，舌根留下一抹苦味儿，烟瘾被鲜活的记忆勾引出来。陈果环视四周没有人，大着胆子以熟悉的姿势把烟衔在嘴里，治愈某种病痛般迷恋的吞吐，丝毫未觉楼梯响起闷闷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