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塔矢亮BG]不会下围棋的巫女不是好声优》樱千重

11、过往

　　虽说空暂住在我这儿，但头衔战一打响，他基本就神龙见首不见尾了。每天早上起得比我早许多，胡乱准备了早餐，吃了就跑。晚上似乎又辗转于各个同事家中复盘，讨论至深夜才回，那个时候我早已经睡了。掐指一算，我已有三四天没见他面。但是没关系，只要他还保持着这个状态，就证明他还没输。
　　——算算日子，他今年总算比去年走得远一点了。
　　这天是周五，我下午没课，所以打算窝在公寓里痛痛快快地睡一觉。时至仲夏，我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大开空调了。
　　我略略打扫了一下，搬了两条被单来到客厅，一条垫着，一条盖着，吹着空调风入睡。忽又想起，儿时午后和空在廊下懒洋洋地吹风吹到眼皮打架，又干脆四仰八叉躺倒在地板上呼呼大睡。风铃叮叮咚咚地摇，蝉鸣铺天盖地，但仍然赶不走睡意，连猫也悄悄来到手边躺下睡了。然后我们一起睡到口水直流，再被大人揪着耳朵拎起来斥责——
　　“说了多少次不要在神殿外面睡觉，多不敬！”
　　那时我并不明白为什么在神殿外面睡觉就是对神明的不敬，或者说，我压根不明白怎样的行为才算敬重神明、怎样才算不敬。以前不明白，现在也不明白。
　　——神明不应该要管着大事儿吗？像在哪午睡这种小事，神明也看得到？
　　奶奶回答道：“看得到的。这世上无论大事小事，都逃不过神明的眼睛。”
　　——真的吗？我不信。
　　奇怪，为何又回想起以前的事了？带着这样的思绪，我的意识逐渐下沉，好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引着往下缓缓沉去。四周出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家人、老师、同学，他们都在跟我说话，但他们的眼睛都没有看向我这边。是了，我差点忘了，他们是不会看向我的。
　　“雪，不要那么孤僻，学学你哥哥，多跟大家打招呼，说说话。”
　　“雪，你就不会说一些讨大人们喜欢的话吗？”
　　——这世上有白就有黑，有外向的人就有内向的人，我为什么要为了迎合大人的趣味而勉强自己呢？
　　“那个神宫寺雪，跟她哥哥完全两个样耶。真想不出这么阴沉的人跟空君会是兄妹，空君也太可怜吧？”
　　“喂，神宫寺，你真的是神社的巫女吗？你会不会念咒语诅咒那些说你坏话的人呀？”
　　——人们常说儿童是天真无邪的，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儿童们也会组成一个小小的社会，他们仿照着成年人的处事模式，拉拢同党，排除异己。那些独来独往、不擅交际的人——比如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人人可打的落水狗。
　　“神宫寺同学，你又落单了吗？你好像在班里人缘很差。你该好好反省一下为什么别的同学都不跟你一起玩。”
　　——我只是不喜欢多说话，不喜欢交什么朋友。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事。我从未想过去接近任何人、疏远任何人或者招惹任何人。只是这样而已，很难被容忍吗？
　　我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在做梦，但却如何也无法把意识拉回来。就好像坠入了无比平静的大湖，落水的瞬间甚至连一点涟漪都惊不起来。水如同一双双冰冷的手捂住我的口鼻、拉住我的手脚。我呼不出声，挣扎不开，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缓缓下沉。
　　不知道是这种窒息的感觉令人绝望，还是某种绝望令人感到窒息。
　　“雪，怎么老是闷闷的？”
　　——是空的声音。
　　我睁开双眼，但又忽觉不对——这个声音明显很稚嫩，是空小时候的声音。我仍旧在梦里。
　　“不喜欢跟别人一起玩就不呗，管他们怎么说？！他们说的就一定是对的吗？他们欺负你？哼，以后放学跟哥哥一起走，看谁敢欺负你！”
　　“我不去打球了，我放学就陪你回家。对了，你要不要跟我学围棋？”
　　安静内向不合群在空眼里从来不是什么致命缺点，他觉得这只是我的个人特点。每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有点与众不同的特质，而这点特质不管是好是坏——
　　“关你们什么事啊？！要你们多嘴？！轮得到你们来管？！自己的事情做完了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那时我站在空的身边，听他朝那群“其他人”怒吼出我心里憋了很久、想说又不敢说的话，那一瞬间我忽然感觉到自己跟这个双胞胎哥哥是真的心意相通。神明让他来做我的亲人，是对我最大的恩惠。
　　一股浅浅的暖意引诱着意识继续下沉。但当我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却被一阵阴冷的狂风吹得浑身发冷。
　　——这条山路，才是噩梦开始的地方。
　　这样偏僻的乡镇，一年一度的夏日花火大会足以成为全民参与的盛宴了。坐落在山脚的神社如同神的使者，静静凝望着山下的种种喧嚣。那条热闹非凡的街道是许多故事的起点，青年人酸酸甜甜的偶遇或邂逅，一家三四口的其乐融融；店铺老板在卖力地吆喝，三五成群的孩子追逐嬉戏。忽然嘭地一声响，一束束耀眼的火光直冲上天，以夜幕为背板绽放出各种绚丽的花。
　　——这是很多人童年的美好记忆。但于我而言，不是。
　　背后有人走来，我听到了树叶被踩碎在脚底时发出的呜咽。
　　“那家伙还真来了，她居然真信了那些人话！哈哈！”
　　“那今晚就让前辈们给你上一课，小女生不要晚上一个人跑到没人的山路上。”
　　——那两人的声音如同阴沟里涌动的污水。如果地狱的恶鬼会说话，它们的声音大概就是这样的。
　　我心里一惊，正欲回头，却被一只大手用力按住脑袋。有人往我腰上用力一踹，令我整个儿扑倒在地。那人骑在我背上，将我的脸摁进泥土里。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在我耳边低低说道——
　　“你平时不都一副高高在上、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样子么？觉得自己是巫女所以很圣洁么？想不想体验一下什么叫脏兮兮？由内到外的那种哦！”
　　喉咙发酸发痛，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我有高高在上过吗？我难道不是向来受你们欺负的吗？
　　浴衣被扯烂了，后背一阵凉飕飕。似有许多从土里钻出来的蚁虫爬到身上来，啃咬着我那点可怜兮兮的羞耻感。
　　——疼！
　　“喂，你不会真的想——这是犯罪耶。”其中一人似有些害怕。
　　“哼，反正我们未成年，怕什么？你不也很讨厌这家伙的哥哥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家……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怕什么？这里又没有监控，把她给咔嚓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啊。就算怀疑到我们头上，我们互相作伪证不就结了！”
　　“当”一声响，那是金属与石头碰撞的声音。
　　——这人带了刀！
　　绝望是什么？我形容不出那种霎时如坠冰窟的感觉。明明不远处人来人往，一片热闹，但谁会放着灿烂的花火不看，把目光投向阴暗的角落？谁会想到这里有两个男生在盘算着如何折辱甚至杀害一个小学六年级的女生？
　　我本不该来的。只是那天傍晚，三五个曾经同过班的同学聚在走廊叽叽喳喳，似乎在讨论着如何愉快地渡过花火大会。我路过时，竟被叫住了，有个女生说道——
　　“神宫寺，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还有几位前辈会加入哦。是初中部的XX桑，你见过的吧，超帅的。”
　　犹记得那天的夕阳很红，映在他们似青春又似稚嫩的笑脸上。我从未受到这样的邀请，那一瞬间我觉得他们特别热情、特别可爱，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一种想融入他们、跟他们愉快聊天的冲动。于是我反常地停下脚步，转身向他们走了过去。于是我准时来到约定的地点。
　　——曾经以为众人的恶意就像机关枪扫射一般，是直直冲着目标来的。那天才明白，原来意欲吸血抽髓的恶，往往披着良善的外衣。
　　想哭，但哭不出来；想喊，却喊不出声，好像被恐惧扼住了喉咙。我平生第一次知道，原来男女的力量差距这么大，他们能一脚把我踩进泥土里，能三两下就把我的浴衣扯碎，而我的挣扎根本毫无作用。除了喘着气颤抖，我竟什么也做不了！在这两个男的手里，我竟如羔羊一般任凭宰割！
　　——同而为人，他们却不把我当成人看。
　　路口传来一声愤怒的嘶吼：“喂！放开我妹妹！你们这两个混蛋！”
　　——是空！他竟来了！
　　那一刻我又惊又喜，空的到来每每令我化险为夷！当我以为自己幸运得救时，回头却见空在黑暗中与一人扭打到一起，另一人拾起地上那把明晃晃的匕首，趁空不备捅进他肚子，旋即狠抽出来往一旁积水的池塘用力一丢。
　　密不透风的夜，似乎把血都染成了黑色。
　　“啊啊——”心痛的感觉冲破了恐惧，我尖叫起来，扑过去抱住空。他闷哼一声倒在我怀中一动不动。我用手捂住他的伤口，滚烫的鲜血却仍不住地涌出来。“空！空！”我失声痛哭着，又向着街市方向大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衣不蔽体的我，抱着受伤的哥哥。为什么是我们呢？而我这样喊着，到底是在向谁求救？
　　我回头又见那两个肇事者畏畏缩缩往后退去。然而他们戴着口罩，我根本看不清他们长的什么样。其中一人甚至还颤声自语道：“没事的，我们未成年！我们未成年！”
　　——这个声音，我至今仍然记得。
　　空忽然在我怀中消失了。整个世界忽然又与粘稠的黑暗融为一体。是梦结束了吗？
　　——没有。
　　眼睛一睁，我正坐在警局里。这里的人没有五官，甚至脸都是黑色的。
　　“我们已经抓到犯人了，他们俩在街市行窃后跑到山路上，见你女儿独自一人就欲行不轨。来，小姑娘，辨认一下吧，是不是他们？”
　　——不，不是。那两个人虽然戴着口罩，但我听得清他们的声音……很年轻，是十几岁的男生，不是中年人。
　　“单凭声音？这可难了。你要不再听听嫌疑人的录音？”
　　“你大概是被吓坏了，记错了吧？”
　　“而且能一把把匕首扔出那么远，应该是成年人才有的力气吧？”
　　“毕竟只是小学生而已，证词不能太当真。”
　　我回头想求助，却见两个看不清五官的人穿着我爸爸妈妈的衣服站在我身后，他们哽咽道——
　　“为什么你那么不懂事？大晚上一个人跑去那个地方，害得你哥哥……他现在还没醒过来。”
　　又见一个穿着正装、夹着书本的人走来，正气凛然道：“因为你不好好和同学们相处，所以他们才想用捉弄的方式引起你的注意。”
　　——我好像什么都没做，但又好像什么都做错了。都是我的错。
　　——如果可以，真希望自己当时就死在他们手里，这样空就不会进医院，而这个世上也能少一个没出息的怂包。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除了默默落泪，再做不到什么。
　　这个世界很糟糕，我也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