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迟》Interestina

7、旧客

　　天气渐凉，自缪文成为怀知，日子竟也过去快五个月了。
　　晚夏转深秋再转初冬，关齐给他准备的衣裳也是越来越厚。前天一阵雨，天气陡然降温，关齐干脆直接拿出氅子和斗篷，却不料隔一日是晴天。关齐便道反正都是要入冬的，何不未雨绸缪早做准备。
　　怀知随得他去，有人伺候总是好的。怀知虽提倡众生平等，反对封建压迫，可碍不住人懒。有时自己也很不齿，只能换法子改善关齐等人生活。比方说他们几个的吃穿用度就比府里别的下人宽裕，每逢佳节怀知还会额外发放奖金，尤其纹朱绣紫二人，怀知同情她们不得不在府里蹉跎岁月，不知何时才能拥有自己生活，于琐事上颇多照顾。戚铎对此事从不过问。反而是戚夫人提点过几句，教他不要太过宠信，下人们若恃宠而骄保不齐会给他惹来什么麻烦。
　　怀知恭敬接受批评，心里却明白得很，戚夫人担心的是给丞相府带来麻烦罢。不过明面上还是顺从了对方的意思，免得纹朱绣紫受他牵连被赶去下屋，毕竟男女有别，若在这节骨眼上惹人猜疑实在不妙。好在二人均十分理解怀知处境，也从未表现出不足，倒是伺候得更加细心了。
　　府中岁月难捱，因当日怀知属“嫁”入相府，于外礼节上一律遵照女客标准。比如无事不得出门闲逛，须得“上头”批准，出门了也得避免与人照面，否则后果自行承担。怀知早有体会。只是他毕竟是男子，成日成日呆在一处教他怎么活？况且这地方一没电视二没电脑三没手机，甚至连电都没有，就算宅也不是这么个宅法……
　　伺候的人当他志在四方，渴求建功立业闯个成绩，却无奈被困牢笼，心中亦是不忍，变着法儿鼓捣好吃的，只想着人胃口好了心情自然好。

　　梁汀的书信昨日到府，一共三封，一封问候姑母姑父身体近况，一封则满篇俱是对戚铎崇拜之情。等此三人均看过信，最后一封才到达怀知手中。
　　纹朱又被戚夫人借去干活，戚濯近日也忙得脚不沾地，至于关齐，前天尚书府捎了封大少爷缪怀和的信过来，他便收拾包裹复命去了。此时陪在怀知身边的只有绣紫。因梁汀的信并非机密，怀知便大大方方念给绣紫听。信里无非介绍些楣州本地特色小食或古玩杂耍，文笔生花，洋洋洒洒，可当地方风情录品读，实在教人向往。
　　加上这封，梁汀已寄来七封书信，大约二十日一封。怀知之前便听他道，年前会再来趟京城。如今回想起梁汀在府的时日，怀知才发现自己来到这里后，只拥有那几日的快活。仗着梁汀受宠，怀知尚能跟在他身后为所欲为，梁汀一走，生活才陷入真正的无趣。
　　也不知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才结束，总不会到自己死的那天罢。

　　年关将近，梁汀不负众望，再度来京，这回还带了另一位表兄，据说是杨荼旧识。
　　怀知坐于堂屋一侧，与戚夫人一同等待梁汀等人。她定是十分喜爱这位外甥，眼角皆是遮不住的笑意，嘴上还与怀知念叨：“果真是老了，就想家里多些人，热闹点，这才有过年的样子！”
　　怀知笑着道：“母亲所言极是，不过阿汀一人就能抵十个，若是来上十个这样的，那可不光是热闹，简直闹得人脑仁疼了。”
　　戚夫人笑弯了眼：“可不是！你姨父姨母都是沉静板正的人，谁知竟生出这么个皮猴，京城这地方他怕是比我还熟！”
　　外头梁汀的大嗓门已喊了进来：“姑母又说我坏话！”
　　戚夫人忙站起，怀知上前略微虚搀一把，而后垂手跟在后头。
　　梁汀一身宝蓝，十分显目，几乎是蹦进门槛。戚夫人叫道：“小心！”梁汀却一脸招牌嘻笑，根本不怕摔着。又听一声“姑母！”廊下走来位与梁汀十分相像的男子，也着一身蓝，只不过不及梁汀那身耀眼。他朝戚夫人行了礼，看见怀知站在边上，正要喊：“嫂——”被梁汀胳膊肘一戳，生生截住话头。戚夫人笑盈盈地看了眼怀知，道：“你们平辈间名字相称即可。”男子点头，不再多言，冲怀知善意一笑，自我介绍道姓邵名呈玉，字彰珏，与梁汀、戚铎是正儿八经的表兄弟。
　　怀知颔首，对此人大约有些知晓。只因缪怀和此前托关齐带过口信，曾给他梳理几许有关戚夫人娘家的事。戚夫人娘家本为京中望族，后家主辞官，举门迁往楣州一带，做起丝绸、茶叶生意。丁氏与人为善、扶穷济贫，本应得老天青眼却偏偏香火不继。到戚夫人这一辈，府中只有三位小姐。家主只能拜托堂表亲帮衬一二。加上三个外孙之中，戚铎无意为商，梁汀朽木难雕，邵呈玉须得支撑父辈家业。保不齐到最后，老家主还得从这些亲眷中挑位少爷担起重任。
　　邵呈玉之母虽为丁府三小姐，他却比梁汀长三岁之多，与戚铎同龄。只不过这其中缘由怀知是不知道了。兄弟俩于戚夫人面前一唱一和，堪比双簧，显然感情甚好。看上去，邵呈玉相对梁汀沉稳，然而怀知估摸着对方有所伪装，那双眼里透出来的狡黠可不少于梁汀。不过他能想到的戚夫人也能想到，没准老人家就喜欢这种小辈呢。
　　怀知在一旁得体笑着，不作打扰。
　　聊了好半天，梁汀突然问道：“泓镝哥呢？怎么半天都没见他人影。”说罢三人都看向怀知。怀知脸上蹭得起火，尴尬不已，只得道：“年底人情难推，他今日去宋府回礼了。”
　　邵呈玉了然，赞同点头，又道：“想必姑父这几日亦脱不开身。”
　　戚夫人道：“是，年底宫内忙成一片，圣上少不得要召他出主意。今日怕是晚回，你们先多填些零嘴，免得到时候肚饿。”
　　几人笑着应道。戚夫人有些累了，叫下人扶着回屋午休。怀知三人起身，目送她离开，才终于放松下来。
　　梁汀“嗨”了一声，翘起二郎腿，道：“同姑母讲话我可是大气也不敢出！”邵呈玉与怀知皆是一脸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