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迟》Interestina

6、商议

　　座席渐满，缪文走回梁汀包的雅座，拣点蜜饯，等班子上台。
　　帘子后探出一只素净的手，一个十分清爽娇俏的声音响起：
　　“喜娘丫鬟闹哄哄，红盖头扑了个空；我本好心劝她莫慌张，却未想被推做新嫁娘。气煞！气煞！良善反被恶人欺！”
　　走出一娘子，柳叶眉杏仁眼，一身红嫁衣，鬓角簪了一朵俗不可耐的花，装扮得仓促又滑稽。台下顿起一阵惋惜又好笑的叹气，十分配合这娘子的表演。只见她满面怒容，又羞又恼，先拔下鬓角的花，又扔了手中的红帕。帘子后马上窜出一个矮胖的红影。
　　梁汀嘻嘻笑道：“恶人来啦！”缪文见那婆子发髻的花比地上那朵还俗气，也忍不住笑起来。
　　喜娘惊惶道：“夫人——！”
　　娘子瞪眼：“你叫谁！”
　　喜娘唱道：“夫人！我家少爷本性纯良，文武双全俊俏儿郎，十二捧得千鹰状，十四登上金銮堂，十六随父征官场，十八——”
　　娘子好奇道：“十八怎地？”
　　喜娘脸上的肉笑作一团：“十八娶来美娇娘！”
　　娘子斥道：“胡扯！你家少爷果真如此，何来，何来乌雀顶凤凰！”
　　喜娘忽地没了声，摊着手在戏台一角急得团团转，半晌道：“哎呦，哎呦！老婢恐那喜堂悬白帐，只能拦途把您抢！”唱完竟是脸色骇得惨白，匆忙退了下去。那娘子连声“哎”“哎”地唤，她也不理。
　　台上还在唱，台下已有骚动，似有百十双目光扫来二人所坐之处。梁汀沉默不语，见缪文一直饶有兴致地赏戏，终归还是开口道：“这戏没意思，走罢。”
　　缪文摇头：“尚可——”
　　梁汀打断他：“怀知。”缪文“嗯”了一声，梁汀几乎是恳求的语气：“走罢。”此时台上那娘子又是一声惊呼，二人下意识看去，只见帘子后走出一男子，身高九尺有余，魁梧非常，扮相却十分滑稽，不知是否刻意。梁汀脸上登现怒意，狠狠捶桌，突然叫道：“杨七！”人影一闪，眼前正是方才茶庄那人。缪文大惊，他竟丝毫不曾察觉第三人的存在。
　　梁汀捏拳死盯着台上男子，半盏茶后才渐渐平静，满脸若无其事：“罢了，下去。”杨七应是，隐入黑暗前与缪文对视一眼。
　　梁汀苦笑：“下回我可不敢再带你出来。就是泓镝哥允许我也不敢了。”
　　缪文想了想，觉得尚在自己承受范围内。只是有一事他须得问清楚：“若我是顶了凤凰的乌雀，那在我之前……可有真凤凰？”
　　梁汀一听果断摇头：“怎会！那是戏本胡乱加的！”
　　缪文心里没来由松了口气，也幸亏自己并非鸠占鹊巢，否则这辈子大概免不了与戚铎两看生厌鸡飞狗跳的结果了。

　　戏本之事二人均未告知戚铎，然而戚铎自有渠道探知，且当时观众众多，幸灾乐祸者占其中一半有余，只待落了戏于满京城大肆讽刺。
　　缪文许久不外出活动，今日走的路虽不多，人却早已累了。晚膳后梁汀亦破天荒没来找他唠嗑，他便早早沐浴更衣，留一盏烛火为戚铎照明，自己则盖被睡觉。睡也不安稳，脑中片段零碎，不知是梦境还是记忆，只觉人影绰绰，其中一人与自己极为亲密……
　　缪文睁眼，戚铎坐在一旁看着他。
　　思绪逐渐清醒，他亦坐起，穿鞋走去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戚铎在他身后问：“戏可好看？”
　　手一顿，缪文将杯沿凑至唇边，平淡回答：“好看。”
　　“缪怀知。”
　　“嗯。”
　　“如今你我二人已无退路，倒不如顺其自然，或许也是一出《弄巧成拙》。”
　　缪文震惊回首。
　　戚铎表情未变，似乎只是在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缪文脑中十分混乱，听得自己语无伦道：“你可知，你……在说，说什么。”
　　戚铎低笑：“自然。”
　　缪文难以置信：“你父亲——”
　　“我知。”
　　“圣上——”
　　“我知。”
　　缪文只觉有千百种理由可反驳戚铎的提议，但戚铎的神情却又教他觉得即使万般理由也不足为惧。缪文陷入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他实在不明白戚铎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说出这种话。
　　他抚了下额头，评论道：“你这提议不错，但太过不切实际。”
　　戚铎扬眉：“果真？”
　　缪文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尽了，他不想过多探讨这个问题，扔下一句“睡罢”，不顾戚铎灼人眼神，硬是用被褥隔断了那道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