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迟》Interestina

5、茶庄

　　梁汀这人很会玩，京城大小街巷商铺他都叫得上名来，比关齐还熟悉地形。缪文这几日先是坐屋里听他念叨京城里好玩的和好吃的，等他去府外带些回来，比如什么斋的什么糕，什么堂的什么茶。缪文记不住名字，只知道味道的确非同凡响。
　　到后来心里实在痒，只想和梁汀一道出去见识见识。
　　众人——不包括梁汀——一致认为缪文目前不宜出门，王檎那边药方不断，他们没胆子让他跟着梁汀出门溜达。然而其中内情只有缪文一人清楚，只能心虚又心急。好说歹说，到后来几乎是没脸没皮了，就为了求纹朱放个假。绣紫虽于这些事较为随意，但她却听纹朱的，只因纹朱想事细又不容易出茬子，做的决定向来牢靠。而纹朱……简直跟个铁板似的，刀枪不入。
　　缪文万万没想到最后松口的是戚铎。
　　戚铎自表亲来府就常不见人影，连带话都派戚濯过来。除了夜里仍与缪文打地铺，跟别上了似的，置空床不理不睬。缪文寻思着这人是不是以前被梁汀耍过有心理阴影。就像现在，梁汀才来府几日，关齐已被他耍得团团转。像是吃饭噎住、脑袋卡住、挂在树上、掉在河里，种种皆是日常，简直没一刻安生。缪文不方便对之发表意见，毕竟梁汀对丞相府来说是亲戚熟人，上下对他的感情肯定比对缪文的深。便只能安慰安慰关齐：那只是个孩子，孩子哪有不爱玩的。
　　关齐这几日被吓得狠了，脸色差极，听见这话几乎跳着脚反驳：“三少爷，他只比您小九天！”
　　缪文有些卡带，总不能说其实小好几年，含糊道：“嗯，咳，人啊不能差这么九天，九天呢……”

　　得了戚铎准许，缪文总算跟着梁汀出了丞相府。
　　车马是早就备好的，因梁汀带他去的茶庄较远，不宜徒步。车内空间不小，布置也十分简单舒适。缪文坐着惬意，随口一句：“这都够三个人并排睡觉了。”
　　岂料梁汀接嘴：“三个人？你想让泓镝哥一道么？”
　　缪文果断闭嘴。
　　茶庄设在京城东南角，与前朝茶都毗邻。梁汀先于缪文一步下车，跑去寻茶庄管家，然后再托人领他进去。茶庄分南北两部分，只展茶种，至于后续工艺全部交由分庄，简单而言就是技术研发和具体制造的分工。据带路的人说，北园是不许客人进的，怕伤着贵重茶脉。缪文自然点头应是。他十分能理解，像茶这种物事，对一些风雅之士而言约等于半条命。
　　梁汀已在南园等他，边上一老一少两人，年长那位想必就是管家。梁汀将两人介绍一番，缪文才知道另一位是庄子的少东家，姓杨单名荼，字探茗，今日恰巧回来谈生意，梁汀便带了缪文来认识。
　　那少东家笑时春风满面，必是人生得意，商途非凡。杨荼年纪虽轻，见识已不少。梁汀硬要他说生意场上的新鲜事，他无奈，只能先捡了几个说，再招呼缪文这位新客，语气十分真诚并不市侩：“缪兄，这边请。”摆了个手势，指向园内。
　　梁汀道：“又赏茶？”
　　杨荼道：“你来茶庄不为赏茶么？”
　　梁汀挑眉：“自然不是，我是来品茶的。”把玩着腰间的玉佩，转头对缪文道：“怀知咱们走，光是秃枝末干有什么好赏的，还不如直接喝来的实在。”
　　缪文不好拂了杨荼面子，只笑道：“你是赏过许多次了。我才头回来，肯定得先去见识见识。”
　　梁汀皱眉：“倒也是。”嘻嘻一笑：“那我先挑屋子歇去了。”
　　缪文点头，和杨荼互相客套一番，走去南园茶棚。杨荼此人说话不紧不慢，身上似乎都带着茶香，像是茶叶堆里长大的。他先给缪文介绍了三四株比较普通的茶种，又领他去看只有达官贵人才喝得起的茶。只可惜缪文本人对此一窍不通，杨荼说一遍他便全忘了，嘴上虽赞着，脑子却是一团乱。
　　两人行至南园末，转过假山走过石桥，杨荼从袖中掏出一枚镶金紫玉，嵌入北园石门上。缪文想起方才所听，忙道：“北园茶脉贵重，我这人莽撞没准会伤了它们。杨兄不必费心了。”
　　杨荼转头微微笑道：“杨七那人爱茶如命，无论对谁都会如此警告。如今我请缪兄入园全出于情谊，若还追究这些条框岂不伤感情？”
　　缪文干笑，心中纳闷。杨荼已推门进去，他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北园布局与设计和南园大不相同，不止光线暗淡，连温度也较南园阴冷。缪文心道冷便也罢了，暗成这样又是为甚，不怕叶子发育不良么。
　　杨荼在一株茶种前缓缓蹲下，伸手围着茎脉绕圈，动作十分温柔。缪文走上前，也蹲下来观察。只听他道：“这株是我亲手从北国暮照山脚掘下，一路护到京城的，可惜南朝水土养不活它。”
　　缪文暗道真是可惜，杨荼又叹：“你看，它的气息已快没了。”
　　他疑惑地看了两眼，倒是觉得茶株长势喜人……缪文尴尬笑道：“我是不懂这些风雅物的，杨兄怕是对牛弹琴了。”
　　杨荼摇头：“我最初也是不懂的。”他将手放下，示意缪文触碰茶株枝干。缪文再三婉拒，最后仍拗不过这痴人。气息丝毫没感觉出来，气氛却是越发诡异了。缪文礼貌收手，杨荼也不失望，说了句慢慢来，又领着他去看别的珍奇品种。有枝粗如树干，有叶尖如绣针，另有造型如九曲回肠。杨荼笑着说此株雅名即为曲径通幽。
　　缪文好奇道：“只因形似？”
　　杨荼勾唇一笑：“自然还有别致的典故。”
　　那种神情缪文在张飞脸上见得多了，当即明白是带颜色的典故，便胡乱应了声，将话题硬生生转移开去。
　　杨荼也不强答，只盯着人背影。

　　待二人回到南园，梁汀已灌下三壶茶有余，一见缪文立马起身跑来，怨气很是不少：“你俩赏得也忒久，我不好叫他们备膳，只能灌一肚子水。”
　　缪文笑眯眯地问：“备膳？备什么膳？你饿了？”
　　梁汀是绝不会不好意思的，他爽快点头：“是啊！咱们吃个早午饭，然后再去别处玩会儿！”
　　杨荼指着他道：“你倒把我这儿当饭馆了，吃了就走？”
　　梁汀撇嘴：“跟你还用客气？你也就仗着怀知对你了解不深装模作样。”他把胳膊搭缪文肩上，对缪文道：“这人坏着呢，可别被他这张脸给骗了。”杨荼的模样的确有骗人的资本，且比戚铎更多几分温和，搭配一身淡青，看上去十分坦荡。然而梁汀这话过于亲密，于缪文而言是绝对不能说出口或点头应和的。
　　杨荼哭笑不得，只能叫来老管家吩咐开饭，请缪文跟梁汀移步另屋。

　　马车颠簸行驶。
　　梁汀将杨荼送的两只盒子放在腿上，笑骂对方人精。缪文探头过去，盒子里装的东西并不相同，虽都是茶叶，但凭叶片形状和色泽判断明显是两个品种。
　　梁汀将其中一盒给他，他问：“你怎知这是给我的？”
　　梁汀道：“你这盒乃是曲径通幽，比我这盒劳什子贵重数倍有余。”
　　缪文不明白：“这，初识也不必送此大礼。”
　　梁汀叹了口气，摇了摇他的肩膀：“怀知啊怀知，他哪是给你送礼，他是在给丞相府送礼哪！”
　　缪文张口无言，许久低声道：“风雅人士，不过如此。”
　　梁汀好笑地看着他：“谁与你说他是风雅人士的，他只在名字上风雅。若要谈心性杨荼可远不及泓镝哥。”
　　缪文瞥了他一眼：“你怎么总拿戚铎说事。”
　　梁汀仰首敬佩道：“自然是因为泓镝哥当得起！”
　　缪文哼道：“他可不稀罕你的‘当得起’。”
　　梁汀瘪嘴：“也是。”
　　两盏茶后，马车缓缓停下，车夫掀帘说到了。梁汀整个人为之一振，把茶叶盒随手一放，拉着缪文下车。缪文见是酒楼不觉好笑，心道难不成梁汀又饿了。梁汀见他神情便知其想着什么，给了他一拳，怒道：“你当我是猪不成？”
　　缪文哈哈大笑，由着他领进门，却是直上二楼，在半隔间雅座歇下。
　　隔间外即是围栏，缪文起身探视，见底下人忙忙碌碌搭着台子，回首惊讶道：“咱们这是听戏来了！”
　　梁汀不知从哪拿来把扇子，哗地显山露水，得意洋洋：“这可是京城文家班，一月就演两回，我当然要来捧场！”
　　缪文又惊又喜，梁汀忍俊不禁：“你莫不是——”
　　他惭愧道：“梁少爷见笑了。”
　　梁汀拊掌：“你说你一尚书公子怎地这般没见识！”
　　他摆摆手，示意不要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