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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郁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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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文翘脚躺在床上发呆,外头静得不像人间。
——我是缪文,但也不是,至少在这个地方不是。
——我曾被一颗篮球砸中后脑,但篮球的杀伤力也没可能把人砸死。
——所以我现在应该是拥有两副身体,一副晕着,一副醒着。
他漫无目的地思索了会,坐起身,小心地摸了摸后脑勺,没摸到肿块也没摸到伤口。
那边的身体被砸到灵魂出窍是能解释了,那这边的呢,这位“三少爷”又是因为什么丢了魂呢。
这时戚铎整个人暖烘烘的从侧屋过来,身后跟了个低眉顺眼的年轻侍从。戚铎回头道:“下去罢。”年轻人躬了躬身,抬眼冲缪文微微一笑,退出房间。缪文盘腿坐在床上,笑容尚未下去,已见戚铎皱眉,便问:“怎么?”
戚铎似是噎了下,过了会扭头道:“无妨。”
又是无妨。缪文腹诽。难不成原本有妨么?却见戚铎从橱柜里搬出一床红艳艳的褥子,铺开摊在地上。又从床头拿走一条薄被,躺下后把自己卷了进去。
缪文这才醒神,连忙下床推了推戚铎:“你怎么——”冷不丁对上戚铎平静的眼,连说话都结巴了:“地、地上凉。”
戚铎嘴巴一开一合:“无妨。”
缪文险些呕血,戚铎说完便背过身休息了。
烛火偶尔跳跃几下,屋内仍十分明亮。缪文瞪着戚铎的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人家老子可是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若是被他知道宝贝儿子大喜之日被老……男老婆赶到睡地铺,缪文能有好日子过?没准哪天就被人套个麻袋结结实实揍上一顿。这还算是轻的。
缪文苦想一会,暗自叹气,随后在戚铎边上铺了褥子。
戚铎始终没有转身,缪文摸不准对方心思,只能瞎琢磨,琢磨了会就起了睡意。棉枕很软,散着草香,引人入眠,眼皮逐渐耷拉,最后阖了眼。
缪文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第一个晚上过得异常平淡,毫无波澜,以至于许多年后回想起,他依然会感到惊讶。倒也不是说他渴望颠沛流离、艰险困苦的生活,只是单纯觉得不可思议。或许他这两世的经历可以总结为:在一个地方平凡惯了,换个地方继续平凡。
虽说在多数人眼里和男人过日子一点不平凡,但缪文这人向来宽心大条,纯当自己多个室友。
戚铎起得早。缪文睡醒揉眼的空儿,恰见他穿戴整洁从侧屋过来。古人喜于个人卫生上花功夫,这点缪文早就知道。而此时戚铎已收拾干净,就说明他最起码比自己早醒半个时辰。
缪文发了会呆,准备起床,却见自己睡在两张褥子中间,身下正是戚铎昨夜盖的薄被。整个儿一激灵,真正百口莫辩。他自诩睡相不差,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抢了戚铎的被子睡。正惊恐之时,戚铎解释道:“晨起见你趴在地上,怕你着凉,就把被子借与你用了。”
缪文对此全无印象,然而就二人关系之浅,戚铎实在没必要隐瞒。他点头,道:“原来如此。”宽了心,从床头取来昨日穿的月白外衫披上,踩鞋推门去找关齐要衣物。屋内只有两件喜服。
关齐早已在廊下心急火燎地等着,等得越久越叫他害怕。眼角瞧见站在门口尚且迷糊的缪文,简直想给菩萨跪下磕头。
他哆哆嗦嗦跑上前,小心打量自家少爷,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缪文不知他心思,只道:“我衣服呢?”说完就打了个寒颤。关齐忙把门关上随他进屋,转身发现一地混乱被褥,如遭雷击:“这这这——”又见缪文扑通跪下顾自叠起被子,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戚铎似笑非笑地看着主仆俩,表情十分惬意。
缪文被关齐不由分说按坐在床上,“少爷您就歇着,这些活奴才来干!”戚铎则唤来贴身仆从伺候缪文更衣洗漱,其中一位正是昨晚冲缪文笑的年轻人。他半跪在缪文身边,低声道:“缪少爷更衣罢。”此时侧屋又走出两个年轻姑娘,一个捧着衣服,一个端着盘子。一人将衣服放于床上,为缪文穿鞋。另一个将漱口水递到他眼皮底下。
即使明知自己应该入乡随俗,缪文还是感到脸皮有些发热。
两位姑娘一前一后地服侍他穿衣,小手摸来摸去。戚铎却跟看戏似的端坐在一边。他清清嗓子,别扭道:“我还是自己来罢。”
个儿稍高的姑娘轻笑一声,给他系上了腰带。缪文只好随他们摆弄,等全收拾完不忘问了二人名字,一个纹朱一个绣紫,倒和小说里的名撞上了。纹朱个子高挑,绣紫年纪稍轻,十分好认。又问了地上叠被子的年轻人,被告知姓戚名濯,是戚铎给起的。
他又看了眼戚铎,两人对视无语。
戚铎道:“等会与我一同去见父母。”又道,“事已至此,场面需得做足。”
缪文没有反驳,顺从地点了点头。他能有什么意见,只要有饭吃能活下去,缪文巴不得有人牵着他一步步走。
戚相是个身型高大的男子,方形脸,留着中规中矩的胡髭,看上去整个人格外板正。戚夫人与之相反,她穿了一身偏玫红的外衫,端坐在堂上,笑眯眯地吩咐下人,又笑眯眯地问候缪文。
缪文端着纹朱沏的茶,硬着头皮跪下,给两位一人一杯:“父亲,母亲。”
戚相僵硬地客套:“好、好孩子。”
缪文干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戚夫人已半起身,非常娴熟地虚扶了他一把:“乖怀知,快起来。”
缪文心里叨叨:原来三少爷叫怀知……
戚夫人弯了眉眼,微微皱纹反显她贵态,想必出身不俗。她道:“以后你俩好好过日子,泓镝是个缺心眼的,你要是受了气就来找我。”听得缪文寒毛直竖,抖着谢过。戚铎与他爹均是一脸便秘,不忍卒闻。
照这形势,很明显,缪文是嫁的那个。
难怪关齐昨晚一个劲儿劝他想开点。这要是真的三少爷怀知,顺风顺水锦衣玉食活到这般岁数,却一朝被逼做人“妇”,只怕会当场气死。
戚夫人滔滔不绝地慰问和叮嘱,似乎认真把缪文当儿媳看待,把什么账房收支以及逢年过节对贺礼的安排统统念叨了一遍,又叫了几乎一个连的下人过来给他指认,诸如戚一二三四五。缪文见完就忘,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回屋已近中饭,纹朱被戚夫人叫去办事,缪文则由绣紫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踱着回屋。刚在堂屋站了大半个时辰,出门瞬间便是一阵头晕目眩,若不是绣紫眼疾手快,他怕是早摔得头朝地。
戚濯已带着大夫在屋里候着。缪文左右瞧了两眼,绣紫低声道:“关齐一会儿过来。”他惊讶不已,没想到这姑娘如此聪明。于是也不再多问,听大夫指示坐了下来,一边寻思着“三少爷怀知”是否原本就是个病秧子。
大夫年纪不老,只是风尘仆仆看上去十分憔悴。他搭完脉又翻了翻缪文的眼皮,问道:“时常头晕?”缪文实在不好说自己昨天才来,含糊道:“也不是。”
又问:“记不住事?”
答得模棱两可:“有时候,断断续续的。”
大夫古怪地看了缪文一眼。关齐恰巧进门听见,便欲插嘴,谁知大夫摆手道:“不必多言。”就着边上的纸写下几味药。
缪文于药理几近白痴,可也认得“黄连”二字,心中惴惴。大夫将药方递给戚濯,嘱咐煎药需注意事项,戚濯连连点头,眼角瞅着心焦的关齐。他倒会做人,特意给关齐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便一同抓药去了。
绣紫送大夫出去,没一会就回。她宽慰道:“少爷放心,王大夫医术极好。”
缪文点头,顺便问了几句关于这王大夫的事。绣紫显然很敬畏这位大夫,称其有医者风范,不但医术高超,为人也十分磊落。他奏明自己性情孤僻不适合太医院,谢绝皇帝青睐,在皇城根下开了家小药铺,日常跑腿治病,无论病人贵贱。本来这事可谓严重,有藐视皇家之嫌。皇帝却偏偏不予追究,或觉得尚未到追究的时候,总之放任王大夫悬壶济世,还派人送御笔匾额,以示爱才之心。
这故事十分无趣,缪文干巴巴地接了句:“皇上英明。”
绣紫小心地看了眼门外。戚铎进屋,显然已听见他与绣紫说话,背着手道:“大夫怎么说?”
绣紫答:“大夫开了药方,管家已抓药去了。”
戚铎点头,道:“你下去罢,提醒着点。”
绣紫福了福,体贴地带上了门。
等屋里只剩二人,戚铎开门见山道:“你怀疑自己中毒?”